办公室很安静，空气里有旧书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林雪见的办公桌靠窗，收拾得整洁，几摞作业本码放齐整，一个素白的瓷杯，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小盆绿萝，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像是缺了水。
“坐。”林雪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江流，目光里没有课堂上的严厉，更像是一种带着倦意的审视。
江流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既显得恭敬，又不会过于紧绷。他垂着眼，用余光快速扫视了一下桌面和旁边的书架——大多是文学和民俗学相关的书籍，几本旧相册，一个相框背对着外面。没有太多私人痕迹。
“江流，”林雪见终于开口，声音比课堂上更轻，“这学期是你最后一学期了。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但课堂是课堂。”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如果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跟系里反应，或者，跟我说也行。”
她在试图表达善意，虽然有些生硬。江流从原主的记忆碎片里知道，这位林老师一向以温柔耐心著称，对“自己”这个沉默寡言、家境困难的学生，似乎的确多留意了几分。
“谢谢林老师，我没事。”江流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语气诚恳，“昨晚……确实没休息好，以后不会了。”他需要维持这个“孤僻但懂事”的学生形象，至少暂时如此。
林雪见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下不为例。另外，今天课堂值生请假了，你替一下。把黑板擦净，桌椅摆整齐。”这不算严重的惩罚，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告诫。
“好的。”
离开办公室时，夕阳已经把走廊染成了暖黄色。江流慢慢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他需要钱。原主的钱包比脸还净，微薄的退休金勉强维持生计，不可能有多余的给他。食堂最便宜的饭菜也需要饭卡充值。
他需要信息。关于这个世界，关于这个身份，关于如何利用他前世的能力在这里生存下去，甚至……活得更好。图书馆或许是个选择，但那里太公开，太容易留下痕迹。他需要一个更隐蔽、更不受监控的窗口。
网吧。
记忆碎片里浮现出这个字眼。原主偶尔会去学校后街那家“蓝星网吧”，用省下的零花钱上几个小时网，多半是打游戏或者看些无聊的视频。环境嘈杂，人员复杂，但正因为如此，反而很少有人在意一个角落里的人在做什么。
最重要的是，网吧的电脑是公共的，身份验证松散，支付可以用现金。对现在的他来说，再合适不过。
晚饭是食堂两个最便宜的馒头和一碗免费的清汤。同宿舍的人各忙各的，没人多看他一眼。原主的人际关系淡薄到几乎透明，这倒省去了不少麻烦。
晚上七点半，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江流换上最不起眼的灰色连帽衫，把帽檐拉低，揣着口袋里仅剩的三十块钱零钞，走出了校门。
“蓝星网吧”的招牌闪着廉价的蓝光，门口贴着各种游戏海报，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泡面味和机器散热的气息。江流在前台扔下十块钱，要了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台机器。
开机，笨重的大脑袋显示器亮起蓝光。江流没有登录任何社交账号，直接打开了浏览器。
他首先搜索了这个世界的重大历史事件、科技水平、社会结构。粗略浏览了一个多小时，心中渐渐有了轮廓。
这是一个和他前世地球极其相似的平行世界，历史轨迹在大体上一致，但细节处有许多微妙的不同。国家名称、城市布局、科技树（尤其是信息技术和刑侦技术）似乎比他前世滞后大约五到八年。没有他熟悉的某些重大案件，但类似的犯罪模式和悬案传闻却隐约存在，像是同一主题的不同变奏曲。
这很有趣。这意味着他前世的经验并非完全无用，但也不能生搬硬套。
接着，他开始搜索“星海大学”、“物理系”、“意外事件”。跳出的大多是学校官网新闻、学术动态、招生简章。他尝试添加关键词“死亡”、“事故”。
一个不起眼的、来自校园内部论坛的旧帖子链接，在搜索结果的第三页边缘跳了出来。发帖时间是4小时前。标题很简单：《物理系那个女助教，真的只是自吗？》
江流的心跳微微加快。他点击进去。
帖子内容不长，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语气充满了困惑和不甘。大意是说，五年前，物理系一位名叫林雨晴的年轻女助教，在实验楼意外坠亡，警方调查后认定为自。但发帖人觉得疑点很多，只是人微言轻，事情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帖子下面跟帖寥寥，大多是“逝者安息”、“别乱猜了”之类，很快沉没。
吸引江流目光的是帖子附带的一张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像是用老式手机拍的。拍摄地点是实验楼楼下，一个穿着浅色上衣、深色长裤的女子趴在地上，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远处。
江流将图片放大，瞳孔微微收缩。
刑侦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第一，死者的位置。她距离实验楼墙太远了。如果是自己跳下来，在无外力作用下，坠落的水平位移通常不会太大。这个距离……更像是被推下来时有一个向外的初速度。
第二，死者的衣着。图片中，死者上衣的肩部和后背处，有极其不自然的褶皱和拉扯痕迹，尤其是左肩部位，衣料纹理扭曲，像是被用力抓扯过。自跳楼的人，很少会在坠落过程中形成这种特定位置的局部拉扯。
第三，背景细节。照片一角，能拍到实验楼三楼某个窗户。窗户开着，窗台下方安装的空调外机架子，有一处明显的、不自然的弯曲变形，漆皮剥落。那不是旧锈，更像是近期受到过撞击或重压。
自？江流在心中冷笑。一个自的人，会在跳楼前特意去撞歪空调外机？会在坠落过程中被人抓住肩膀衣服？
他几乎可以立刻在脑中构建出数个可能的场景：争执，推搡，撞到外机，失衡坠落……或者，更直接的，在窗边被用力推出。
这不是自。至少，不完全是。
帖子最后，发帖人留下了一句近乎绝望的话：“我知道我可能想多了，但如果是冤枉的，她怎么能安息？”
江流盯着屏幕，指尖在鼠标上轻轻敲击。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在油腻的键盘上投出小块光斑。隔壁座位的少年正戴着耳机大呼小叫地打着游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泡面味和汗味。
五年前的旧案。一个被定性为自的助教。一个至今仍在追问“真的只是自吗”的匿名发帖人。
还有照片上那些无声的、却清晰指向他的细节。
这像是一个沉寂多年的谜题，被尘封在校园传说的角落里，等待着一双能够看见它的眼睛。
江流几乎能感觉到，前世那份对真相近乎偏执的渴望，正在这具年轻的身体里缓缓苏醒，与某种更深层的、或许是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对不公事件的微弱感应，产生了共鸣。
他没有犹豫，在帖子下方的回复框里，用临时注册的匿名账号，敲下了一行字：
“照片看，不像自。三点疑供参考：1.坠落点距楼体过远；2.死者左肩背部衣料有抓扯型褶皱；3.三楼窗口空调外机架有新鲜撞击痕。建议重新审视。”
点击，发送。
回复成功，光标在空白的回复框里静静闪烁。江流关掉网页，清空浏览记录，然后起身。十块钱的上机时间还剩一些，但他觉得已经够了。
他需要消化这些信息，需要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推开网吧厚重的玻璃门，夜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城市特有的浑浊气息。街道对面，星海大学校园里的路灯连成一片昏黄的光带，实验楼那高大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几扇窗户还零星亮着灯。
江流拉了拉兜帽，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
他不知道那个发帖人会不会看到他的留言，不知道这潭沉寂五年的死水会不会因此泛起涟漪。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就像镜中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