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盟书血誓
沈惊鸿在黑暗中沉浮。
她梦见黑水河畔,父亲银甲浴血,回头对她微笑:“惊鸿,雁门……交给你了。”
她梦见葫芦谷的火,乌尔汗狰狞的脸,刀锋破空的声音。
她梦见城墙上,一个接一个倒下的士兵,他们临终前看她的眼神——没有怨恨,只有托付。
“侯爷……”
“侯爷醒醒……”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沈惊鸿挣扎着睁开眼。
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熟悉的帐顶,熟悉的药草味,还有……苏婆婆满是皱纹的脸。
“醒了!侯爷醒了!”楚瑶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沈惊鸿想动,却发现自己浑身缠满布条,每一处骨头都像散了架。左肩的箭伤、手臂的刀伤、还有不知哪里来的瘀伤,密密麻麻的痛楚涌上来,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别动。”苏婆婆按住她,“你昏迷两天了。伤太重,失血过多,能醒过来就是老天开眼。”
两天?
沈惊鸿心头一紧:“关城……怎么样了?”
“守住了。”楚瑶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贺兰部、契丹部、室韦部的援军来得及时,蛮族大败,莫赤带着残兵退到五十里外扎营。咱们……赢了。”
赢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沈惊鸿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不是喜悦的泪,是……说不清的情绪。像绷紧的弦忽然松开,整个人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
“伤亡呢?”她哑着嗓子问。
楚瑶低下头:“雁北军……还剩五千六百人能站起来。阵亡四千七百余,重伤一千三百,轻伤……几乎人人带伤。”
近一半的人,没了。
沈惊鸿咬着牙,不让哽咽声溢出来。她想起那些面孔,年轻的,年老的,冲她笑的,对她行礼的……
“百姓呢?”
“内城被投石机砸中三十多处,死了两百多百姓,伤者五百。”楚瑶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关里的百姓……没人怨您。他们都说,若不是侯爷死守,全关的人都活不成。”
沈惊鸿沉默良久,才问:“部落的援军……现在何处?”
“在关外扎营。三位使者都在侯府等着,说等您醒了,要正式与您结盟。”
结盟。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扶我起来。”
“侯爷!您的伤——”
“扶我起来。”她重复,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
楚瑶和苏婆婆只好扶她坐起,在她身后垫了厚厚的被褥。沈惊鸿浑身疼得冷汗直冒,却强撑着:“更衣。我要见他们。”
“可是——”
“这是雁门关生死存亡的时刻。”沈惊鸿看着楚瑶,“我不能躺着见他们。”
一刻钟后,沈惊鸿坐在了侯府正堂的主位上。
她换了身素白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长发简单束起,未戴冠,脸上毫无血色,嘴唇裂。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
正堂里,巴特尔、契丹使者兀术、室韦使者脱脱,三人已等候多时。见沈惊鸿被楚瑶搀扶着出来,都站起身,右手按,行了草原上最郑重的礼节。
“沈侯。”巴特尔率先开口,“您的勇武,草原上的鹰也敬畏。贺兰部愿与您结盟,共抗蛮族。”
兀术接着道:“契丹部的勇士,佩服真正的英雄。无论男女,只要能带领我们打败莫赤,就是我们的大首领。”
脱脱则直截了当:“室韦部要盐,要铁,要报仇。沈侯能给,我们就跟您走。”
沈惊鸿看着他们,缓缓开口:“三位请坐。”
待众人坐下,她才道:“首先,沈某代雁门关三万百姓、五千将士,谢过三部的救命之恩。若非你们及时来援,今坐在这里的,已是蛮族大汗莫赤。”
这话说得很重。三个使者都肃然。
“其次,结盟之事,我应了。”沈惊鸿道,“但有些话,要说在前面。”
她顿了顿,楚瑶适时递上一卷早已拟好的盟约草案。
“第一,雁北军与三部结盟,只为共抗蛮族,绝无吞并、奴役之意。战后,三部仍是独立的部落,自主放牧,自主生活。”
“第二,战时,三部需出兵助战。具体兵力、时机、方向,由双方共同商议。雁北军会提供粮草、兵械支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第三,作为回报,我会给三部提供盐、铁、茶叶、布匹。不是赏赐,是交易。你们可以用战马、牛羊、皮毛来换,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第四,”沈惊鸿目光扫过三人,“盟约只针对蛮族。若三部之间、或三部与中原其他势力发生冲突,雁北军绝不偏袒任何一方,也绝不参与。”
四个条件,条理清晰,既给了好处,也划清了界限。
三个使者低声用族语交谈。片刻后,巴特尔道:“沈侯的条件,很公道。但有一条,我们想改。”
“哪一条?”
“第四条。”巴特尔道,“我们三部之间,确实有旧怨。但若结盟后,还各自为战,迟早会被蛮族各个击破。所以我们希望……沈侯能做这个盟主。”
沈惊鸿一愣。
“不是要您吞并我们,而是……”兀术接过话,“在对抗蛮族这件事上,我们需要一个能服众的人来指挥。您守住了雁门关,您了乌尔汗,您让莫赤吃了大亏——草原上只认这个。”
脱脱点头:“我们三部首领已经商量过了。只要沈侯答应,战后平分蛮族留下的草场,我们愿意在战事上听您号令。”
沈惊鸿沉默了。
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成为盟主,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不仅要守雁门关,还要对整个北境的战事负责。
但她也明白,这是唯一能彻底解决蛮族威胁的办法。单靠雁门关,只能守,不能攻。只有联合所有被蛮族欺凌的部落,才能反击,才能收复失地,才能真正让北境太平。
“好。”她终于点头,“但这个盟主,我只做到蛮族败亡之。战后,你们推选新的盟主,我绝不涉。”
“一言为定!”
“还有一件事。”沈惊鸿看向楚瑶,“把东西拿来。”
楚瑶转身取来三个木盒,一一打开。里面分别是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一柄精钢打造的弯刀、一副镶银的马鞍。
“这是……”巴特尔眼睛一亮。
“贺兰部善用匕首,契丹部爱弯刀,室韦部重马具。”沈惊鸿道,“这是我父亲生前收藏的三件宝物,今赠予三部,作为结盟的信物。”
这手笔,这用心,让三个使者动容。他们郑重接过木盒,再次行礼。
“既然结盟,就要有盟书。”沈惊鸿道,“楚瑶,备笔墨,取羊皮卷。”
很快,四份羊皮卷铺在案上。沈惊鸿强撑着起身,走到案前,提起笔。
但她没立刻写,而是看向楚瑶:“取刀来。”
楚瑶一愣,还是递上匕首。
沈惊鸿接过,在左手掌心一划——鲜血涌出,滴入砚台。
“侯爷!”众人惊呼。
“以血为墨,以心为誓。”沈惊鸿将血滴入墨中,混合,然后提笔蘸墨,在羊皮卷上写下第一行字:
“大靖镇北侯沈惊鸿,与贺兰部、契丹部、室韦部,于雁门关立誓——”
她的字迹因虚弱而颤抖,却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同心抗蛮,生死相托。患难与共,永不背弃。若违此誓,天地共诛,人神共弃!”
写罢,她放下笔,将匕首递给巴特尔。
巴特尔懂了。他也在掌心划了一刀,接过笔,用鲜卑文写下同样的话。
然后是兀术,用契丹文。
最后是脱脱,用室韦文。
四份盟书,四种文字,同样鲜红的血墨。
当最后一份盟书写完时,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侯爷!京城急报!”周泰冲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铜管,“八百里加急!”
沈惊鸿心头一紧,接过铜管,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是靖帝的亲笔,只有寥寥数语:
“卿苦战守关,朕心甚慰。然朝中弹劾奏章如雪,言卿擅结蕃部,私授兵权,恐有不臣之心。朕暂压之,但卿需谨慎。另,李文辅奏章已至,朕知北境实情,已命户部筹措粮草十万石,不启运。望卿保重,待朕扫清朝堂,必不负卿。——赵胤”
信末,盖着私印。
沈惊鸿看完,沉默良久,将信递给三个使者:“三位请看。”
巴特尔看完,脸色一变:“朝廷……不信沈侯?”
“不是陛下不信,是朝中有人不想让我好过。”沈惊鸿平静道,“所以,我们的盟约,暂时不能公开。”
“那粮草……”
“粮草会到,但一定会被克扣、拖延。”沈惊鸿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我们不能全靠朝廷。三部既然与我结盟,就要帮我做一件事。”
“沈侯请说。”
“帮我打通一条商路。”沈惊鸿目光灼灼,“从雁门关到云州,再到中原的商路。我要用北境的皮毛、牛羊,换南方的粮食、铁器、药材。”
三个使者互相看看。
“这……朝廷允许吗?”
“所以需要你们的掩护。”沈惊鸿道,“就说,是三部与晋商乔致庸的正常贸易。朝廷对蕃部贸易管得松,只要打点好沿途官吏,就能成事。”
这是一步险棋。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好!”巴特尔第一个应下,“贺兰部在云州有几个老关系,我去打通。”
“契丹部可以出护卫。”兀术道。
“室韦部有马队,运货最快。”脱脱也道。
“那就这么定了。”沈惊鸿强撑着站起来,深深一揖,“沈某……拜托诸位了。”
三个使者连忙还礼。
送走使者后,沈惊鸿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椅子上。楚瑶赶紧扶住她:“侯爷,您该回去歇着了。”
“等等。”沈惊鸿喘着气,“李文辅呢?他怎么样了?”
“李大人……在帮苏婆婆照顾伤兵。”楚瑶低声道,“他说自己既然留下,就不能白吃饭。这两天,他带着禁军把内城的尸体都收敛了,还安抚百姓,分发存粮……”
沈惊鸿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这个李文辅,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侯爷,他的奏折……真能帮到咱们吗?”
“至少陛下知道了实情。”沈惊鸿望向窗外,“这就够了。至于朝堂上的风雨……等我们站稳脚跟,自然不怕。”
正说着,李文辅匆匆走进来。他官袍上沾着血污和药渍,头发散乱,眼圈乌黑,全无当初那个斯文官员的模样。
“侯爷!”他见沈惊鸿坐着,先是一喜,随即急道,“您怎么起来了?您的伤——”
“李大人辛苦。”沈惊鸿打断他,“这两,多谢了。”
李文辅愣了愣,随即摇头:“下官只是……做了一点该做的事。比起侯爷和将士们,算不得什么。”
“李大人,”沈惊鸿看着他,“你那份奏折,陛下已经看到了。朝廷的粮草,不就会起运。”
李文辅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但张相爷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沈惊鸿道,“李大人,你为我说话,就是与张相为敌。可想好了?”
李文辅沉默片刻,苦笑:“下官离京前,张相爷曾暗示,若我能坐实侯爷的‘罪证’,回京后保我升任侍郎。可这两……下官见了太多,听了太多。”
他抬起头,眼神清明:“守关的将士,最小的才十五岁,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半块饼。城里的百姓,把最后一点粮食捐出来,自己饿着肚子。而侯爷您……浑身是伤,昏迷两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结盟,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下官读书二十年,学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若今为了前程,诬陷这样的忠臣良将,那我李文辅,还算个人吗?”
沈惊鸿深深看着他,良久,道:“李大人,从今起,你就是雁门关的录事参军,主管文书、粮草、抚恤诸事。你可愿意?”
这是正式的任命。虽只是军中职务,却意味着李文辅彻底站在了雁门关这边。
李文辅郑重一揖:“下官……遵命!”
待李文辅退下后,楚瑶忍不住道:“侯爷,您真信他?”
“信不信,要看行动。”沈惊鸿轻声道,“但他这两所做,我都看在眼里。人都有良心,只是有时候,被名利蒙蔽了。”
她顿了顿,忽然问:“铁木尔先生呢?”
“在匠作营。他说要帮咱们造一种新兵器,叫什么……火铳。李大人把图纸和样品都给他了。”
火铳。
沈惊鸿想起那爆炸的。若真能造出铁木尔说的那种兵器,雁北军的战力将大大提升。
“带我去看看。”
“侯爷!”
“扶我去。”沈惊鸿坚持,“躺着等死,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楚瑶拗不过,只好扶她起身。
走出正堂时,夕阳正沉。金色的余晖洒在雁门关上,洒在那些正在修补城墙的士兵身上,洒在忙碌的百姓身上。
关内炊烟袅袅,关外草原苍茫。
沈惊鸿停下脚步,望着这一切。
这座关,这些人,这片土地。
她曾以为,守住它,是为了父亲的遗志。
但现在她明白了——
是为了这些活着的人,能继续活着。
“楚瑶。”
“在。”
“等伤好些了,我要做三件事。”沈惊鸿缓缓道,“第一,整顿雁北军,把新兵老兵混编,让老兵带新兵。”
“第二,建立女子营。关里那么多失去丈夫、父亲的妇人,她们也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第三……”她望向北方,“等粮草到了,等火铳造出来了,等三部盟军整合好了——”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要北伐。”
“莫赤以为退到五十里外就安全了?”
“我要让他知道,雁门关的女侯,不仅能守,还能攻。”
北风吹过,扬起她披散的长发。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柄出鞘的剑,指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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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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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十章《重整旗鼓》——沈惊鸿带伤整顿雁北军,建立新的兵制和军营学堂;铁木尔的火铳试验成功,但需要大量铁料;乔致庸的商队带回第一批粮食和铁器,却引来朝廷税吏的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