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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晚上十点二十七分,苏州河南岸。

黑压压的人群如水般涌向河堤,租界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男人、女人、老人、孩童,甚至还有坐着黄包车赶来的病弱老者,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北岸那片燃烧的土地。

“枪声停了…”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喃喃道,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

“谁赢了?到底谁赢了?”年轻的学生踮起脚尖,脖子伸得老长。

黑暗中,只能看到远处零星的火焰,听到风吹过废墟的呜咽。没有喊声,没有冲锋号,什么都没有。这种寂静比枪炮齐鸣更让人心慌。

“肯定是鬼子打退咱们的人了。”一个商贾模样的人叹气,“咱们在上海的部队早就撤得差不多了,留守的能有几个人?拿什么跟鬼子一个联队打?”

这句话像冷水泼进滚油,人群中响起一片哀叹。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低声咒骂,更多人则沉默地看着河对岸,眼中最后的光一点点熄灭。

“看!飞机!”突然有人指着夜空喊道。

六架军轰炸机出现在天际,机翼下的红色膏药标记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它们在原本是军大营的上空盘旋,投下几颗照明弹。

惨白的光芒照亮了那片废墟。

租界这边,数百架望远镜同时举起。人们屏住呼吸,试图看清那片被白光笼罩的区域。

但距离太远了,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成片的焦黑,倒塌的帐篷,燃烧的残骸。

飞机盘旋了几圈,没有投弹,拉起机头向东飞去。

“鬼子飞机走了…”一个女学生声音发颤,“他们没轰炸…说明下面已经没人了。咱们的人…咱们的人是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周围响起压抑的哭声。

这个夜晚,上海租界的数百万大夏同胞,心沉到了谷底。

就在绝望情绪即将蔓延开来时,几辆汽车疯狂地冲过租界的街道,一路鸣笛,最后在电报局门口急刹停下。

车门打开,几个满身灰尘、西装破烂的人跳下车,怀里紧紧抱着相机和公文包。他们是《申报》、《大公报》的记者,还有两个外国通讯社的特派员。

“让开!紧急新闻!”一个戴眼镜的记者分开人群冲进电报局,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鬼子大营被端了!全歼!至少两千鬼子!”

大厅里瞬间安静。

然后炸开了锅。

“你说什么?!”

“真的假的?!”

“照片!我拍到照片了!”另一个记者高高举起胶卷筒,“鬼子大营成了停尸场!满地都是鬼子尸体!他们的重武器全成了废铁!”

电报局主管冲过来,一把夺过胶卷:“快!马上冲洗!通知所有报馆,准备出号外!”

暗房里,红灯亮起。当第一张照片在显影液中缓缓浮现时,连冲洗师傅的手都在颤抖。

照片上,军的九二式步兵炮扭曲如麻花,旁边是堆叠成小山的尸体。钢盔散落一地,其中一顶被打穿,边缘还沾着脑浆。

第二张照片:燃烧的指挥帐篷前,一个军大佐的尸体仰面倒地,前满是弹孔。他手中的军刀断成两截。

第三张照片:整个营地的全景。焦土、残骸、尸体…以及营地中央那面被烧得只剩旗杆的军军旗。

“我的老天爷…”主管喃喃道,“这是谁的…”

“不知道!”记者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们赶到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就看到一支队伍在撤离,穿着咱们的军装,但装备很特别…对了!四行仓库!他们撤回四行仓库了!”

消息如野火燎原。

一小时内,号外传遍租界大街小巷。报童声嘶力竭地喊着:

“号外!号外!我军夜袭军指挥部,全歼两千余敌!”

“号外!鬼子大佐被斩首!头颅悬挂四行仓库!”

“看报看报!上海大捷!上海大捷!”

人们疯了似的抢购报纸,识字的大声念给不识字的听。照片被传阅,每一双手都在颤抖,每一双眼睛都在流泪。

“赢了…我们赢了…”

“天不亡我大夏!天不亡我大夏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倒在地,对着北岸磕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列祖列宗在上,子孙后代没有给你们丢脸!没有啊!”

突然,有人举起望远镜看向四行仓库,声音尖得变了调:“旗!看楼顶的旗!”

数百架望远镜齐刷刷转向。

四行仓库楼顶,一面崭新的青天白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而在旗杆旁,一竹竿斜斜伸出,上面挂着一颗黑乎乎的东西。

“是…是人头!”一个曾经当过兵的人颤声说,“鬼子军官的人头!挂旗杆边上了!”

欢呼声如火山爆发,震得苏州河水面都起了涟漪。人们挥舞着报纸,挥舞着帽子,挥舞着一切能挥舞的东西。

学生唱起了《义勇军进行曲》,起初只有几个人,很快变成千人、万人大合唱: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歌声如雷,滚滚过江,传到北岸,传进四行仓库每一扇破损的窗户。

仓库内,三楼临时手术区,此刻距离他们撤回这里已经过了六个小时了。

周浩满手是血,额头上汗水不断滴落。他刚刚取出一个士兵肩胛骨里的碎片,此刻正在缝合伤口。

没有无影灯,只有几盏汽灯悬在头顶;没有无菌手术室,只有几张桌子拼成的手术台铺着消毒过的床单。

但他的手很稳。纳米止血剂已经止住了大出血,抗生素防止了感染,局部让伤员在手术过程中保持清醒。

“兄弟,忍着点,马上好。”周浩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伤员脸色苍白,但咬着毛巾点点头。他亲眼看到这个年轻“军医”如何救回了好几个被宣判“没救”的战友,此刻对周浩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李辰在一旁充当助手,递器械,擦汗,固定伤员。陈岩等人则负责维持秩序,将轻重伤员分开,优先处理危重者。

六个小时,三十七个手术。周浩没停过手。

当最后一个重伤员的伤口被缝合包扎完毕,周浩双腿一软,差点摔倒。李辰眼疾手快扶住他。

“歇会儿。”李辰递过水壶。

周浩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都救回来了。只要不感染,都能活。”

这句话让周围帮忙的守军士兵肃然起敬。军医老张走过来,深深鞠了一躬:“先生医术高明,老张我佩服。这些药…这些手法,我闻所未闻。”

“都是跟德国医生学的。”周浩还是那套说辞,但已经没人深究了——能救命的医术,谁在乎从哪学的?

李辰安顿好周浩,走向仓库另一侧。谢晋元正在那里与几个军官开会,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防御图。

谢晋元这边,杨瑞符汇报,“牺牲的二十五个兄弟已经安葬好了,重伤十八个也都已经处理过,按周先生的判断,应该都能挺过来。轻伤二十四个不影响战斗。现在还有战斗力的,三百一十二人。”

谢晋元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鬼子天亮前肯定会报复。他们的援军从哪来?吴淞口?还是虹桥?”

“都有可能。”一个参谋说,“问题是,他们会来多少。”

李辰走到桌边。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带着神秘小队、拥有神奇装备和医术的年轻人,已经在守军中建立起特殊的威信。

“谢团长,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窗边。窗外,河对岸的歌声隐约可闻,无数火把和灯笼在岸边晃动,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百姓在庆祝。”谢晋元轻声道,“他们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但他们不知道,这场胜利有多脆弱。”李辰直视着他,“中校,我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继续死守?”

谢晋元沉默了几秒:“奉命死守四行仓库,拖住军,掩护主力西撤。这是军令。”

“主力已经安全撤离了。”李辰说,“你们的任务完成了。”

“上峰没有新的命令。”

“等命令来的时候,鬼子的大部队已经到了。”李辰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谢晋元心上,“今晚我们端了鬼子一个联队指挥部,歼灭两千多人。

这个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到鬼子司令部了。你猜,他们会派多少人来报复?一个旅团?一个师团?”

谢晋元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敲击。

“天一亮,鬼子的侦察机就会来。然后是大炮,是坦克,是数倍于你们的兵力。”李辰继续说,“到时候这栋仓库会成为坟墓。三百一十二个人,能守多久?一小时?两小时?”

“守到最后一兵一卒,是我们的职责。”谢晋元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然后呢?”李辰追问,“三百多条命换鬼子多少条?五百?一千?值吗?”

“军人不问值不值,只问该不该。”

“那什么该,什么不该?”李辰转身,指向仓库内那些或坐或卧的士兵,“那些兵,大多二十出头,家里有父母,有些人可能还有妻儿。

他们愿意死在这里,是因为相信自己的死有价值——拖住鬼子,让大部队撤走,让国家还有希望。”

他转回来,盯着谢晋元:“但现在大部队已经撤了!你们的死,除了给鬼子增加几个战果数字,除了让对岸百姓多哭几天,还有什么意义?”

谢晋元的拳头握紧了。李辰看到他的太阳在跳动,牙关紧咬。

“你让我当逃兵?”

“我让你保存有生力量。”李辰一字一句,“让这三百多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活下去,撤到后方,重新整编,将来在真正的决战中发挥作用。而不是死在这里,死在一场已经完成任务的战役里。”

远处传来鸡鸣声。凌晨四点,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谢晋元望着窗外,久久不语。河对岸的歌声还在继续,那首《义勇军进行曲》反反复复,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我没有权力…”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擅自撤离阵地,是死罪。”

“行吧,”李辰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过你也要做好准备。一旦有机会,立刻带人撤。往西,往南,往任何能活命的地方。”

他顿了顿:“我们会帮你们。”

谢晋元转过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李辰没有回答。他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系统界面的倒计时在意识中跳动:

【剩余停留时间:13小时02分钟】

十三小时。天亮之后,就是鬼子疯狂的报复。

而他们要在这十三小时里,决定三百一十二个人的命运。

决定一段历史的走向。

仓库外,东方天际线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在鲜血与火焰中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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