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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靖王寝宫的密室比浣衣局旧院好上太多。

墙壁是厚实的青砖,隔音极好;床铺净柔软,有真正的棉被;桌上甚至摆着笔墨纸砚和一盏明亮的油灯。若不是门外的书架永远是个出口,这里几乎算得上一个舒适的庇护所。

卫英在床上昏睡。赵横虽醒了,但伤重虚弱,大部分时间也闭着眼。陈婶在角落的小炉子上煎药,药香弥漫。

顾清弦坐在桌边,展开父亲留下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朝中有人与北狄勾结……若为父有不测,你务必保全自身,切莫追查真相……”

每个字都像针,扎进心里。

她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些片段:五年前,父亲战死消息传来时,原主正被囚禁在冷宫,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后来听说,父亲的尸骨都没能运回京城,就地葬在了北疆。

一个为大魏守了三十年边疆的将军,最后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顾娘子。”

陈婶端着药碗走过来,轻声说:“该喝药了。您自己也受了惊吓,得调养。”

顾清弦接过药碗,药很苦,但她一饮而尽。

“陈婶,”她问,“您在靖王府多久了?”

“十一年了。”陈婶在对面坐下,“老身和丈夫原本是北疆军医营的,元后去世那年,殿下把我们接到京城,说……说身边需要信得过的人。”

“元后是怎么去世的?”

陈婶眼神黯淡下来:“中毒。慢性的,查不出来源的毒。太医院说是痨病,但老身知道不是。元后身体一直很好,那年秋天还去猎场骑马,冬天就突然不行了。”

“殿下查过吗?”

“查了。”陈婶压低声音,“查到了柳承宗头上,但证据被人毁了。殿下那会儿才十七岁,斗不过老狐狸。陛下也不愿深究,只说元后是病逝,不许再提。”

又是柳承宗。

顾清弦想起赵横说的假军令,想起父亲截获的密信。这一切的线头,都系在同一个人身上。

“陈婶,”她忽然问,“您觉得陛下……知道多少?”

这个问题太危险,陈婶脸色变了变,左右看看,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顾娘子,这话老身只能说一次——陛下什么都知道。他只是……装作不知道。”

顾清弦心头一沉。

果然。

“那殿下他……”

“殿下心里清楚。”陈婶叹气,“但他没办法。他是皇子,是臣子,有些事,只能忍。”

正说着,密室的门开了。

靖王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食盒。他换了身月白色常服,没戴面具,眉眼间带着疲惫。

“殿下。”顾清弦和陈婶同时起身。

“坐。”靖王把食盒放在桌上,“吃点东西。宫里刚送来的点心,还热着。”

食盒里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荷花酥、枣泥糕、杏仁酪。顾清弦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的东西了,在冷宫那五年,连口白米饭都是奢望。

她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化开。

“好吃吗?”靖王问。

“嗯。”顾清弦点头,“谢谢殿下。”

靖王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桌上的信:“还在看你父亲的信?”

“嗯。”顾清弦顿了顿,“殿下,墨七有消息了吗?”

“有了。”靖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周正找到了,在保定府乡下。他手里确实有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但不是信。”

“那是什么?”

“一个地址。”靖王把纸条推过来,“北疆,黑水关外五十里,有个叫‘鹰嘴岩’的地方。你父亲在那里藏了个铁匣,里面放着他这些年来收集的所有证据——包括那封密信。”

顾清弦心头一跳:“铁匣还在吗?”

“不知道。”靖王摇头,“黑水关现在是北狄控制区,要去那里,等于送死。”

“那周正的孙女……”

“她也只知道这些。”靖王说,“周正去年中风,话都说不利索了。他孙女才十岁,能记住这些已经不错。”

线索又断了。

顾清弦看着纸条上“鹰嘴岩”三个字,心里一阵无力。北疆,黑水关,狄占区……别说她现在困在皇宫,就算自由身,也去不了那种地方。

“不过,”靖王忽然说,“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顾清弦抬眼看他。

“我手下有一支斥候队,常年活动在黑水关一带。”靖王压低声音,“如果运气好,或许能潜进去,找到那个铁匣。”

“风险太大了。”顾清弦摇头,“为了一个可能不存在的铁匣,让将士们去送死……”

“不是可能。”靖王打断她,“周正说得很肯定。他说,你父亲临死前托人给他捎过话,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女儿需要,就去鹰嘴岩取匣子。”

顾清弦怔住了。

父亲……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我已经下令了。”靖王说,“斥候队三后出发。如果顺利,宫宴前一天能有消息。”

三。宫宴就在三后。

顾清弦看着靖王,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为了一个几乎渺茫的希望,愿意动用自己最精锐的部下。

“殿下,”她轻声问,“为什么这么帮我?”

靖王沉默片刻,说:“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

“柳承宗不倒,我永远没有出头之。”靖王看着她,“而你,是我扳倒他最好的一把刀。”

这话很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顾清弦反而松了口气。明明白白的利用,比虚伪的善意更让人安心。

“那我们就各取所需。”她说。

靖王笑了,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好,各取所需。”

正说着,密室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靖王起身开门。门外是墨七,他脸色凝重,附在靖王耳边说了几句话。

靖王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知道了。”他对墨七说,“加强警戒,任何可疑的人,格勿论。”

“是。”墨七领命退下。

靖王关上门,转过身时,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顾清弦能看出他眼底的寒意。

“出什么事了?”她问。

“没什么。”靖王说,“府里进了几只老鼠,已经处理了。”

老鼠?

顾清弦心头一紧。能在靖王府安眼线的,绝对不是普通人。

“是柳贵妃的人?”她试探着问。

靖王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说:“这几天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密室里待着。吃的用的我会让人送来,除了我和墨七,谁敲门都不要开。”

“那陈婶他们……”

“他们和你一起。”靖王顿了顿,“放心,只要我在,没人能动你们。”

这话他说得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清弦点头:“我相信殿下。”

靖王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密室的门重新关上。

顾清弦坐在桌边,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想起刚才靖王说“各取所需”时的神情,想起他下令“格勿论”时的冷厉,想起他说“只要我在,没人能动你们”时的笃定。

这个男人,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平时看着平静,一旦出鞘,必见血。

而她,正和这把刀绑在一起。

不知是福是祸。

“顾娘子。”陈婶走过来,轻声说,“该休息了。您脸色不好。”

“我睡不着。”顾清弦说,“陈婶,您先睡吧,我坐一会儿。”

陈婶叹气,给她披了件外衣,自己去照顾卫英和赵横了。

顾清弦坐在灯下,从怀里掏出靖王给的那块玉佩。玉佩温润,上面的鹰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展翅高飞。

她握着玉佩,想起父亲信里的那句话:

“若为父有不测,你务必保全自身,切莫追查真相。”

父亲,对不起。

真相,我非查不可。

那些害死您的人,那些害死北疆将士的人,那些把大魏江山当棋盘的人……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正想着,密室的门忽然又被敲响。

不是约定的三长两短,而是急促的连续敲击。

顾清弦立刻警觉,站起身,握紧怀里的匕首。

“谁?”她压低声音问。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很轻,带着哭腔:“顾娘子……是我,春桃……靖王殿下让我来送夜宵……”

春桃?顾清弦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看向陈婶。陈婶摇头,用口型说:“不认识。”

“不用了。”顾清弦说,“我已经睡了。”

“可是殿下吩咐了,一定要送到……”门外的声音更急了,“顾娘子,您开开门吧,就一会儿……”

顾清弦心头警铃大作。靖王刚走不久,就算要送夜宵,也该是墨七或者认识的人来。这个春桃……

她悄悄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穿粉色宫装的丫鬟,十四五岁年纪,端着个托盘,脸上挂着泪,看起来很慌张。

但顾清弦注意到,她的鞋——鞋底很净,几乎没有泥土。而刚才靖王和墨七进来时,鞋底都沾着院里的湿泥。

现在是秋天,夜里露水重,从外面走过来,鞋不可能这么净。

除非……她本不是从外面来的。

她一直就藏在寝宫里。

“春桃,”顾清弦忽然问,“殿下现在在哪儿?”

“殿下……殿下在前厅会客。”春桃回答得很快,但眼神闪烁。

“会谁?”

“是……是宫里的公公,来传陛下口谕的。”

“口谕内容是什么?”

春桃愣住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顾清弦心里有数了。她退后一步,对陈婶使了个眼色。陈婶会意,悄悄拿起桌上的药罐。

“春桃,”顾清弦说,“你回去吧,告诉殿下,我不饿。”

“可是……”

“没什么可是。”顾清弦声音冷下来,“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春桃脸色变了变,忽然抬手就要推门。但门从里面闩着,她推不开。

“顾娘子,您开开门吧,求您了……”她的声音里带上哭腔,但顾清弦听出了一丝狠厉。

“陈婶。”顾清弦低声说。

陈婶举起药罐,准备等门一开就砸过去。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门开了。

墨七站在门外,手里提着昏死过去的春桃。他脸色铁青,对顾清弦说:“抱歉,让老鼠溜进来了。”

顾清弦松了口气:“她是谁?”

“柳贵妃安在府里的眼线,三年了。”墨七把春桃拖进来,检查她身上,“果然带了毒。”

他从春桃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嗅了嗅,脸色更难看了:“鹤顶红,见血封喉。”

顾清弦后背发凉。如果刚才开了门,如果让春桃进来……

“她怎么知道密室在这儿?”她问。

“不知道。”墨七摇头,“密室的存在只有我和殿下知道,她可能只是试探,也可能……府里还有别的眼线。”

还有?

顾清弦心头一沉。这靖王府,看来也不安全了。

“殿下呢?”她问。

“在前厅。”墨七说,“宫里确实来人了,但不是传口谕,是陛下召殿下即刻入宫。”

“这么晚?”

“嗯。”墨七眼神凝重,“恐怕……出大事了。”

正说着,密室的门又开了。

靖王走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看见地上的春桃,眼神更冷:“处理掉。”

墨七领命,拖着春桃出去了。

靖王看向顾清弦:“你没事吧?”

“没事。”顾清弦问,“殿下,宫里出什么事了?”

靖王沉默片刻,说:“陛下刚下旨,中秋宫宴……取消了。”

顾清弦怔住了。

取消了?

那她这些天的准备,那些计划,那些赌上性命的算计……全白费了?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北疆八百里加急。”靖王一字一句地说,“北狄大军压境,黑水关……失守了。”

黑水关。

鹰嘴岩就在黑水关外五十里。

父亲藏证据的铁匣,就在那里。

而现在,那里成了战场。

顾清弦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她扶着桌子,才没摔倒。

“殿下,”她听见自己声音在抖,“那斥候队……”

“去不了了。”靖王摇头,“黑水关失守,整个关外都成了战场。现在别说找铁匣,就是靠近边境都难。”

完了。

最后的希望,也断了。

顾清弦闭上眼睛,感觉口像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

“不过,”靖王忽然说,“宫宴虽然取消,但陛下同时下了另一道旨。”

顾清弦睁开眼。

“三后,午门献俘。”靖王看着她,眼神复杂,“北狄派使臣来议和,同时……押送一名战俘。”

“战俘?”

“对。”靖王顿了顿,“那名战俘,是北狄的左贤王。而他提出要见的人……是你。”

顾清弦愣住了。

“见我?为什么?”

“他说,”靖王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在她耳边炸开,“他知道顾老将军那封密信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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