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带着钢筋的混凝土块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哐」一声巨响，正砸在轮椅的扶手上。
轮椅当场散了架，我爸也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我魂都吓飞了，扑过去抱住我爸，他的额头磕在地上，渗出血来。
楼上传来李建军儿子李强的哄笑声：「爸，你看，我扔得准不准？跟打靶似的！」
李建军探出头，看见院里的狼藉，非但没有歉意，反而骂骂咧咧：「晦气！谁让你们把人放院子里的？不知道我家装修吗？」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我抱着疼得说不出话的父亲，抬头死死地盯着他：「李建军，你会遭的！」
他啐了一口：「？老子的就是住新楼，赚大钱！你们家的，就是一辈子住地窖！」
我报了警。
警察来了，李建军递上烟，塞了钱，最后定性为「高空坠物，误伤」。
他赔了三百块钱，算是轮椅和医药费。
拿着那三百块钱，我感觉像三百个耳光，辣地抽在我的脸上。
更恶心的是，李建军家二楼的主卧，装了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那扇窗，正对着我的卧室。
晚上我只要一开灯，屋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有几次，我半夜醒来，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一抬头，就看见李强那张猥琐的脸贴在窗户上，对着我这边指指点点。
我只能扯了块黑布，把自己的窗户钉死。
我的世界，和父亲的病床一样，再也没有了光。
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医生说，常年住在这种阴暗湿的环境里，湿气入骨，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我每天熬药、擦洗、按摩，看着父亲的生命力一点点流逝，心如刀割。
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嘴里总是念叨着：「晚晚，是爸没用，让你跟着受苦……要是有太阳，就好了……」
我握着他枯瘦如柴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爸，会有的，太阳会回来的。」
可我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那年冬天特别冷，父亲没能熬过去。
他走的那天，外面飘着小雪，屋里比冰窖还冷。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对阳光的渴望。
我按照老家的规矩，在院子里搭了灵堂，为父亲守灵。
白色的幡布在寒风中飘荡，纸钱的灰烬落了满地。
就在头七的早上，李建军家的新房正式乔迁。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从天不亮就开始响，一直持续到中午。
唢呐吹得天响，宾客的喧哗声、划拳声、大笑声，一波波地传过来，像一把把刀子，反复捅进我的心脏。
红色的鞭炮屑，被风吹着，雪花一样落下来，铺满了我们院子，甚至落在了父亲的灵堂上，落在了他的遗像上。
我跪在蒲团上，看着遗像上父亲慈祥的笑脸，再看看那刺眼的红色纸屑，身体里的某弦，彻底断了。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院墙边。
李建军正满面红光地给客人敬酒，从他家敞开的大门，我能看到里面金碧辉煌的装修。
他注意到我，举起酒杯，隔空朝我轻蔑地晃了晃，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嘲笑。
那一刻，所有的悲伤、愤怒、无力，都凝结成了一股冰冷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