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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安置周仓带来的数百流民,几乎耗尽了梁山所剩无几的存粮与最后一丝心力。朱贵的酒店被挤得水泄不通,附近的临时窝棚一夜之间如同雨后蘑菇般冒了出来。蒋敬的账册上,支出一项笔迹潦草而沉重。阮氏兄弟带人在更偏僻的港汊凿冰下网,收获寥寥。背风坡那点可怜巴巴的“试验田”,被踩踏得更加凌乱。

然而,周仓带来的,不仅仅是负担。那百余名青壮虽然面有菜色,却大多骨架粗大,眼神里有股子被生活磨砺出的凶狠与韧劲。当他们接过工具,或开垦荒地,或修补寨墙,或加入阮小七那怨气冲天的渔猎队时,活的劲头竟比许多梁山旧部还要扎实几分。尤其是周仓本人,一柄熟铜棍不离身,活时亦如同拼命,沉默寡言,力大无穷,很快便赢得了不少喽啰敬畏的目光。

更让人意外的,是周仓等人带来的“投名状”。几口沉重的木箱被打开,里面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珠宝,却有不少散碎银两、铜钱,以及一些质地尚可、但款式古旧的皮货、铁器。东西不算多,但在眼下,每一枚铜板都重若千钧。周仓将这些家当尽数献上,只求换取山寨对老弱的庇护,自己甘为小卒,任凭驱使。这份决绝与担当,让晁盖和吴用都不得不动容。

但梁山的危机,并未因此解除。粮草依旧如悬顶之剑,官军的封锁一紧似一。葫芦湾的惨败,像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不断渗出猜忌与怨怼的脓液。忠义堂内的空气,总是沉闷而微妙。

就在这内外交困、人心浮动之际,朱贵再次从山下传来了一个看似寻常、却隐隐透着不寻常的消息。

“天王,军师,”朱贵的声音在忠义堂内响起,带着他特有的谨慎与圆滑,“山下哨探回报,距离咱们梁山泊约八十里,济州府与郓城县交界处,有个庄子,名叫关家庄。庄主姓关,单名一个‘胜’字,使一口青龙偃月刀,武艺高强,颇有些家资,更兼仗义疏财,在乡里名声不坏。近,这关家庄似乎惹上了麻烦。”

晁盖正为粮草之事焦躁,闻言不耐:“惹上麻烦?什么麻烦?与我梁山何?”

“天王容禀,”朱贵忙道,“据说,是关家庄附近新来了一伙强人,领头的叫什么‘锦毛虎’燕顺,还有个‘矮脚虎’王英,占了个山头,时常扰乡里。那关胜虽然武艺高强,但庄丁不多,似乎难以抵挡,有向官府求援的迹象。可郓城县如今自顾不暇,济州府那边……嘿嘿,咱们葫芦湾刚给了他们甜头,怕是更乐意坐山观虎斗。”

吴用捻须,若有所思:“关胜……青龙偃月刀……此名此兵刃,倒让我想起一位古人。”他看向王伦,“王头领博闻广记,可曾听闻?”

王伦心中一动。关胜?青龙偃月刀?这名字与兵器的组合,在水浒世界里指向何人,他自然知晓。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朱贵描述中那份隐隐的熟悉感——庄主、武艺高强、仗义疏财、面临强敌、官府推诿……

他缓缓道:“军师所指,莫非是汉寿亭侯关羽关云长之后?听闻确有后人散落民间。只是,是否便是此关胜,未可知也。”

晁盖嗤笑一声:“关公后人?听着倒是唬人。他惹上强人,自有官府料理,与我梁山何?莫非朱贵你想让我们去替他打抱不平,然后换点粮食?”他摇摇头,“自家都快饿死了,哪管得了旁人瓦上霜。”

朱贵赔笑道:“天王说得是。只是……这关家庄据报,存粮颇丰。庄内还有几处隐秘的仓库,据说存着历年积蓄。那燕顺、王英一伙,似乎也正是冲着粮食去的。若是让他们得了手……”

“粮食”二字,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堂内本已死寂的空气!所有人,包括闭目养神的公孙胜,都猛地睁开了眼睛!

刘唐第一个跳起来:“粮食?!关家庄有粮食?!朱贵,此话当真?!”

“八九不离十。”朱贵肯定道,“咱们的眼线混在逃难的流民里,在庄外亲眼看到过运粮的车队进去,也听庄里佃户私下议论过存粮不少。那燕顺王英一伙,近来在附近踩点,动静不小,怕是不就要动手。”

阮小七也兴奋了:“天王!咱们刚折了葫芦湾,正憋着火呢!要是能抢在燕顺前头,拿下关家庄,那粮食……嘿嘿!”

杜迁、宋万也目光灼灼。粮草的诱惑,压过了对新败的恐惧和对“关公后人”的忌惮。

晁盖呼吸粗重起来,眼中光芒闪烁不定。葫芦湾的教训犹在眼前,可粮食的诱惑又实在太大。他看向吴用。

吴用沉吟着,蒲扇轻摇:“此事……倒是个机会。关家庄有粮,燕顺欲劫,官府作壁上观。我梁山若手,可有几种选择。其一,坐视燕顺劫庄,我等再劫燕顺,是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其二,助关家庄御敌,换取粮食酬谢,或……脆取而代之,是为‘假途灭虢’;其三,说降关胜,与其结盟,共抗强敌,同分粮草。”

他顿了顿,看向王伦:“王头领以为如何?”

又是将难题抛给了王伦。堂内目光再次聚焦。

王伦心念电转。关胜……青龙偃月刀……这几乎可以确定,是水浒中那位“大刀关胜”,关羽嫡系子孙。此人武艺超群,熟读兵书,在水浒中也是上应星宿的天罡之将。更重要的是,若他真与关羽有血脉关联,那么……

一个更大胆、更惊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周仓来了,关胜出现了……这仅仅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之中,真有某种力量,在将那些与“汉”与“季汉”相关的英魂,牵引至此?

他压下心中惊涛,面上依旧平静,缓缓开口:“军师所提三策,各有优劣。坐收渔利,看似稳妥,但燕顺既敢动手,必有几分把握,且其得手后,粮草转运,未必再经梁山地面,变数颇多。取而代之,虽得一庄之粮,却坐实了强梁之名,更与那可能真是关公之后的庄主结下死仇,于‘替天行道’名声有损,亦恐寒了天下仰慕关公义名者之心。”

他看向晁盖,语气郑重:“王某以为,第三策,说降结盟,方为上选。”

“说降?”晁盖眉头一挑,“那关胜既是庄主,又自诩名门之后,岂肯轻易与我这梁山草寇结盟?”

“正因其是名门之后,熟读春秋,或更明事理。”王伦道,“眼下,强敌压境,官府冷漠。关家庄独木难支。我梁山若遣使晓以利害,言明愿助其御敌,只求部分粮草酬谢,并结为唇齿之盟,互为呼应。关胜面临灭顶之灾,岂会不权衡?况且,我梁山虽居水泊,然‘替天行道’大旗已立,与寻常打家劫舍者不同。关胜若真有先祖遗风,重忠义,辨是非,或能另眼相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即便说降不成,我梁山亦可先助其击退燕顺,显我义气与实力,届时再议其他,主动权亦在我手。且能借此机会,与那‘锦毛虎’燕顺等地方强人碰上一碰,摸清其实力路数,于梁山后亦有裨益。”

这番话,立足于“义”与“利”的结合,既考虑了现实收益(粮食),又兼顾了长远名声(结盟、替天行道),更将可能的冲突转化为一次展示实力、拓展影响的机会。比之单纯的劫掠或趁火打劫,格局更高,也更符合王伦一贯的“基”思路。

吴用眼中异彩连连,抚掌道:“王头领此议,深合我意!说降结盟,若能成,则我梁山不仅得粮,更添一强援,于外可拓势力,于内可稳人心!即便不成,先打燕顺,也是名正言顺,可振士气!天王,此乃一举数得之策!”

晁盖也被说得心动。他虽更偏爱直接劫掠的痛快,但也知王伦和吴用所言在理。尤其是“振士气”、“拓势力”这两点,正对了他眼下急需挽回颓势、重树威信的心思。

“既如此,”晁盖拍板,“便依此计!谁可为使,前去关家庄说降?”

众人目光逡巡。此事非同小可,需胆大心细,能言善辩,更要对梁山主张和王伦那套“道理”有深刻理解。

吴用目光落在王伦身上,微微一笑:“王头领与周仓壮士新近上山,周仓又自称久仰王头领仁义。此番说降,关乎粮食与强援,系重大。王头领既有此谋,想必亦有此能。不若,便由王头领亲往,如何?”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微微一凝。让王伦这个“戴罪立功”的副寨主,在刚刚经历惨败、山寨极度缺粮的敏感时刻,离开老巢,前去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是信任,还是……调虎离山?亦或是进一步的试探?

晁盖也看向王伦,眼神复杂。

王伦心中明镜也似。这是阳谋。吴用将他推出来,无论成败,于吴用和晁盖而言,都稳赚不赔。成了,得粮得援,功劳少不了吴用的谋划和晁盖的决断;败了,或遭遇不测,王伦这个“隐患”自然消除,还能将失败原因归咎于他。

但他没有犹豫,起身拱手,坦然道:“军师信重,王某敢不从命。只是,此行非王某一人可成。需一熟知地理、精明强之人同往打探接应,亦需一武艺高强、足以震慑屑小、护卫周全之勇士随行。”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立于角落的两人身上:“朱贵兄弟掌管山下酒店,耳目灵通,熟悉左近地理人情,可为向导接应。周仓兄弟新来,勇力过人,忠心可嘉,且与王某有旧,可为护卫。”

点朱贵,是因其不可或缺,且是晁盖吴用可信之人,有监督之意。点周仓,则是借其新附之勇,表露信任,亦是将这个“变量”带在身边。

晁盖与吴用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如此安排,倒也妥当。

“好!”晁盖道,“便依王伦兄弟!朱贵,周仓,你二人随王头领前往关家庄!务必小心行事,见机而作!林教头,你另点一队精锐,在关家庄外三十里处接应,以防不测!”

“遵命!”众人领命。

两后,清晨。雪后初晴,阳光惨白,毫无暖意。王伦只带了朱贵、周仓,以及朱贵手下两个极精明的探子,扮作行商模样,牵着两匹驮着些许山货的瘦马,悄然下了梁山。

山路崎岖,积雪未化,行走艰难。周仓默不作声地走在最前,熟铜棍当做拐杖,为众人开道,遇到湿滑陡峭处,便回身伸手搀扶王伦。他力气极大,手却极稳,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如同最忠实的护卫。

朱贵则在一旁,低声向王伦介绍着关家庄及燕顺、王英一伙的更多细节,言语间对王伦此行并不看好,但职责所在,倒也尽心。

行至一处避风的山坳,略作休息。朱贵让两个探子去前面探路。周仓去取水。

只剩王伦与朱贵二人时,朱贵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头领,此番前去关家庄,说降之事……恐怕不易。那关胜,小的虽未见过,但听闻性子高傲,极重名声,怕是不屑与我等为伍。况且,山寨如今情形……他未必瞧得上。”

王伦望着远处苍茫的雪野,缓缓道:“事在人为。关胜重名声,我梁山‘替天行道’,亦是名声。他面临绝境,我雪中送炭,亦是义举。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况且,”他转头看向朱贵,目光深邃,“朱贵兄弟,你真以为,我们此行,只为关家庄那点粮食吗?”

朱贵一愣。

王伦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梁山困于水泊,如龙困浅滩。粮草固然紧要,然破局之机,或在人心,在格局。关胜若真是人物,其意又岂在一庄一寨?燕顺王英,癣疥之疾,何足道哉?真正的风雨,还在后头。我们此去,若能结下一段善缘,打开一扇门户,或许……能为梁山,闯出另一番天地。”

朱贵听得似懂非懂,只觉王伦话中有话,意有所指,却琢磨不透。但他能感觉到,这位王头领的目光,似乎早已超越了眼前的粮草危机,投向了更远、更莫测的所在。

取水回来的周仓,默默将水囊递给王伦。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那双铜铃大眼中,映着雪光与王伦的身影,异常坚定。

休息完毕,一行人继续赶路。关家庄,就在前方。

而更远处的山林阴影中,或许真如晁盖所料,另一双贪婪而残暴的眼睛,也正盯着那座看似富庶的庄子。“锦毛虎”燕顺,和他的“矮脚虎”兄弟,恐怕也已经磨利了爪牙。

一场围绕着粮食、生存与道义的四方博弈,即将在这冰天雪地中拉开帷幕。王伦此行,是引狼入室,还是驱虎吞狼?是自投罗网,还是……蛟龙入海?

只有走下去,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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