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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未命名杨过郭芙全文免费资源在线分享

桃花未命名

作者:望易

字数:109570字

2026-02-10 06:08:14 连载

简介

喜欢古风世情小说的你,有没有读过“望易”的这本《桃花未命名》?本书以杨过郭芙为主角,讲述了一个充满奇幻与冒险的故事。目前小说已经连载,精彩内容不容错过!

桃花未命名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立冬。

襄阳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冬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浸透城墙,浸透衣衫,也浸透人心。郭芙便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倒下的。

她是在城头巡视时忽然晕厥的。连劳累,加上前些时腿伤未愈,本就损耗了元气。这又在雨中站了整整两个时辰,查看城墙破损处,筹划修补事宜。酉时三刻,她正要下城,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

“将军!”亲兵惊呼,七手八脚扶住她。

郭芙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滚烫,嘴唇却泛着青紫色。她勉强睁开眼,想说“无妨”,却是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湿漉漉的青砖上,瞬间被雨水冲淡,只留下一片暗红的痕迹。

“快!抬去医馆!”

几个亲兵抬起郭芙就往城下跑。消息传到郭靖耳中时,他正在府衙与朱子柳商议军务,闻言手中毛笔“啪”地掉在案上,墨汁溅了一身。

“芙儿她……”

“郭将军在城头晕倒,咳血,已经抬去回春堂了。”亲兵急声道。

郭靖霍然站起,顾不得披上斗篷,转身就往城西狂奔。朱子柳紧随其后,两人在雨中疾行,雨水打湿了衣袍,浸透了鞋袜,却浑然不觉。

赶到回春堂时,郭芙已被安置在内室榻上。程英正在为她施针,银针细如牛毛,在郭芙口、额头、手腕几处位轻轻刺入。陆无双在一旁打下手,药罐在炉火上咕嘟作响,满室都是苦涩的药香。

“程姑娘,小女她……”郭靖冲进来,气息未定。

程英头也不抬,声音却温和:“郭大帅莫急,郭将军是劳累过度,急火攻心,加上旧伤未愈,邪气入肺。我已施针稳住心脉,暂无性命之忧。”

郭靖这才松了口气,这才看清女儿的模样——双目紧闭,眉头紧蹙,即使在昏迷中,脸上依然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裂,呼吸急促而浅,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程姑娘,”郭靖声音发颤,“芙儿她……到底有多重?”

程英施完最后一针,这才直起身,洗净手,走到郭靖身边。她的神色很平静,但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郭将军肺经受损,内火旺盛,加上连劳累,风寒入里,引发了高热咯血。若不好生调养,恐伤及本。”

她顿了顿,继续道:“更麻烦的是,郭将军心绪不宁,郁结于心。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若不打开心结,便是华佗再世,也难以治。”

心结。郭靖心中一沉。他自然知道女儿的心结是什么——是三十四年的恩怨情仇,是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是那个远在终南山、却永远活在记忆里的男子。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朱子柳急切地问。

“我先用针药稳住病情。”程英道,“但最重要的是,郭将军需要静养,需要放下心中重担,需要……”她看向郭靖,“需要有人开解,让她把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

郭靖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明白了。程姑娘,小女就拜托你了。”

“郭大帅放心,程英必竭尽全力。”

程英深深一揖,转身回到榻边。她取来湿布,为郭芙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窗外雨声淅沥,室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单而坚定。

就像很多年前,在绝情谷,她守着重伤的杨过一样。

医者救人,救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

而这一次,她要救的,是郭芙那颗被三十年恩怨纠缠、被家国重担压迫、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郭芙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梦境。

梦里,她又回到了桃花岛。不是现在的桃花岛——那个在她记忆中已经模糊、只剩下零星片段的地方,而是完整鲜活的、十二岁那年的桃花岛。

她看见自己穿着鹅黄色的衫子,在海滩上追着浪花跑。阳光很好,海面波光粼粼,海鸥在天际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远处,桃花开得正盛,粉红一片,像天边的云霞。

然后她看见了杨过。

十二岁的杨过,瘦瘦的,黑黑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赤着脚站在礁石上,手里拿着鱼叉,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海面。浪花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

郭芙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杨过——以前不是远远瞪着,就是吵架时怒目而视。此刻他专注的样子,竟有几分好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喂,”她说,“你在嘛?”

杨过头也不回:“抓鱼。”

“抓鱼?”郭芙凑过去看,“抓到没有?”

“还没有。”杨过顿了顿,终于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能不能小点声?鱼都被你吓跑了。”

典型的杨过式语气。郭芙撇撇嘴:“凶什么凶!这海滩又不是你家的!”

“那你走开。”杨过转回头,继续盯着海面。

郭芙气得跺脚,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她想起母亲说过,杨过是孤儿,从小流落江湖,吃了很多苦。虽然她现在还是很讨厌他,但……但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抓鱼,竟有些可怜。

她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糕点——是早上厨房做的桂花糕,她偷偷藏了一块,准备午后饿了吃。她走到杨过身边,将糕点递过去:“喏,给你。”

杨过一愣,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疑惑。

“看什么看!”郭芙脸一红,硬邦邦地说,“我是看你可怜,才给你的!不吃拉倒!”

说着就要收回手。杨过却忽然伸手,接过了糕点。他的手很瘦,手指细长,掌心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练武、活留下的痕迹。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声淹没。

郭芙脸更红了,别过脸去:“谁、谁要你谢!我就是……就是不想浪费糕点!”

典型的郭芙式口是心非。但杨过这次没有反唇相讥,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糕点,良久,才小口小口吃起来。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郭芙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讨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轻柔,冰凉,却真实存在。

“喂,”她忽然说,“你以后……能不能别总跟我吵架?”

杨过动作一顿,抬头看她。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睫毛染成金色。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也有一种郭芙看不懂的深沉。

“你不惹我,我就不跟你吵。”他说。

“我什么时候惹你了!”郭芙不服。

“你什么时候都在惹我。”杨过淡淡道,“从我上岛第一天起,你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郭芙噎住了。是啊,从杨过上岛第一天起,她就看他不顺眼——看他不顺眼他脏兮兮的样子,看他不顺眼他倔强的眼神,看他不顺眼他总是顶撞她。可为什么不顺眼呢?她自己也说不清。

“那是因为……”她支吾道,“那是因为你总是顶撞我!我是大小姐,你是……你是……”

“我是野孩子。”杨过接过她的话,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郭芙一个人站在礁石上,海风吹起她的头发,也吹乱了她的心。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对平和的对话,也是第一次,郭芙意识到,她对杨过的敌意,或许并不完全是因为他“顶撞”了她。

梦里,场景变换。

郭芙看见自己和杨过坐在桃花溪边。那是暴雨夜之后,他们的关系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从纯粹的敌视,变成了夹杂着好奇和试探的复杂。

她脱了鞋袜,把脚浸在清凉的溪水里。杨过在一旁钓鱼,鱼竿是随手折的树枝,鱼线是拆了旧衣裳的线,鱼钩是用缝衣针弯的,简陋得可笑。

“你这样能钓到鱼才怪。”郭芙撇嘴。

杨过不理她,只是专注地盯着水面。阳光透过桃树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分明,已经有了少年人的轮廓。

郭芙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杨过,你以前……以前过得很苦么?”

杨过动作一顿,没有回答。

“我娘说,你娘很早就死了,你爹……你爹也不在了。”郭芙继续说,声音很轻,“你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从杨过上岛第一天起,她就想知道——这个瘦瘦黑黑、眼神倔强的少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杨过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要过饭,偷过东西,挨过打,也……也过人。”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郭芙却听得清清楚楚。她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人?”

“嗯。”杨过点头,眼神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个人要抢我娘的遗物,我……我用石头砸死了他。那年我八岁。”

郭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八岁,人。她八岁时在做什么?在桃花岛上玩泥巴,在母亲怀里撒娇,在父亲膝下听故事。而杨过八岁时,已经在为了活下去而人。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杨过总是那么倔强,那么敏感,那么容易受伤又那么容易伤人——因为他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学会了用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不会对他温柔,他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对不起。”郭芙听见自己说,声音哽咽。

杨过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为什么道歉?”

“为……为以前的事。”郭芙低下头,“我以前不知道……不知道你过得这么苦。我……我以后不欺负你了。”

这话说得稚嫩,却真诚。杨过看着她,良久,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你欺负得了我么?”

典型的杨过式反问——明明是在缓和气氛,却还是要逞强。但郭芙这次没有生气,反而破涕为笑:“谁说我欺负不了你!我可是大小姐!”

“大小姐了不起啊?”杨过挑眉。

“就是了不起!”郭芙扬起下巴。

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那是他们第一次相对而笑——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的、放松的笑。阳光很好,溪水很清,桃花很香,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画。

梦里,郭芙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那时的她不知道,这个午后,这段对话,这抹笑容,会成为她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之一。

也不知道,很多年后,当她站在襄阳城头,看着城外连绵的蒙古大营,看着城中饥饿的百姓,看着身边倒下的将士,她会无数次想起这个午后——想起溪水的清凉,想起桃花的香气,想起那个少年难得一见的笑容。

那是她生命中,为数不多的、纯粹的、美好的时光。

可惜,那时的她不知道珍惜。

郭芙的梦境还在继续。

这一次,她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暴雨夜。

雨下得极大,瓢泼一般,将桃花岛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里。雷声炸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天地照得一片惨白。

郭芙怕打雷。从小就怕。每当下雨打雷,她都会跑到母亲房间,缩在母亲怀里,直到雨停雷歇。可今夜母亲不在——黄蓉有事去了嘉兴,要三天后才回来。

又一道惊雷炸响,郭芙吓得尖叫一声,从床上跳起来。她想去找父亲,可父亲在书房议事,她不敢打扰。想去找武氏兄弟,可那两个家伙早就睡了,叫都叫不醒。

她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咬咬牙,冲进雨里,向杨过的房间跑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找杨过——那个她平里最讨厌的人。可此时此刻,岛上她能想到的、离她最近的人,只有杨过。

跑到杨过房外时,她已经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门。

“谁?”里面传来杨过的声音。

“是……是我。”郭芙声音发颤。

门开了。杨过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单衣,手里拿着一本书,显然还没睡。看见她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样子,他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进来吧。”

郭芙如蒙大赦,冲进屋里。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但很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不像她想象中“野孩子”的房间该有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杨过关上门,转身看她。

“我……我怕打雷。”郭芙抱着胳膊,声音还在抖。

杨过沉默片刻,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净的布衣,递给她:“换上吧,小心着凉。”

郭芙接过衣服,有些局促:“你……你转过去。”

杨过“哦”了一声,转身面对墙壁。郭芙快速换上衣服——衣服很大,松松垮垮的,但很净,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换好衣服,她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站在屋里,手足无措。

“坐吧。”杨过转身,指了指那张唯一的椅子,“我去烧点热水。”

“不用了。”郭芙连忙说,“我……我坐一会儿就走。”

杨过也不坚持,自己在床边坐下,拿起刚才看的书,继续看。屋里一时寂静,只有雨声敲窗,雷声隐约。

郭芙坐在椅子上,看着杨过。烛光下,少年的侧脸很专注,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看得很认真,不时用手指点着书页,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诵什么。

“你在看什么书?”郭芙忍不住问。

杨过抬头,将书封面翻给她看——《诗经》。

“你会看《诗经》?”郭芙惊讶。她以为杨过这种“野孩子”,顶多会看些武功秘籍或者闲书。

“不会,在看。”杨过淡淡道,“郭伯伯让我看的,说识字读书,才能明理。”

这话说得平淡,郭芙却听出了其中的艰辛——一个从小流落江湖、没上过一天学的孩子,要自己啃《诗经》,该有多难?

“我……我可以教你。”她忽然说,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为什么要教他?她不是最讨厌他么?

杨过也是一愣,随即摇头:“不用。我自己能看懂。”

“你看得懂才怪!”郭芙不服气,起身走到他身边,指着书页上的字,“这个字念‘蒹’,这个念‘葭’,连起来念‘蒹葭’,是一种水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意思是水草很茂盛,露水凝结成了霜。”

杨过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为什么要教我?”

“我……”郭芙噎住了,脸一红,“我就是……就是不想看你读错字!丢我们桃花岛的脸!”

典型的郭芙式口是心非。但杨过这次没有戳穿,只是点点头:“那……那谢谢你了。”

于是那个暴雨夜,两个曾经势同水火的少年少女,第一次和平地坐在一起,一个教,一个学。郭芙讲《诗经》,讲《论语》,讲她学过的所有诗文;杨过认真听,认真记,遇到不懂的就问,问得很仔细。

窗外雷声隆隆,雨声淅沥;窗内烛火摇曳,书声琅琅。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流——不是争吵,不是对峙,而是平等的、真诚的对话。

郭芙发现,杨过其实很聪明,一点就通,甚至能举一反三。有些她以为很难的解释,他只听一遍就懂了;有些她都要想半天的典故,他稍加提示就能明白。

“你……你挺聪明的嘛。”她忍不住说。

杨过抬头看她,烛光在他眼中跳跃:“聪明有什么用?还不是个野孩子。”

这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郭芙听不懂的自嘲和悲凉。她心中一紧,脱口而出:“你不是野孩子!你……你是我爹的徒弟,是桃花岛的人!”

杨过浑身一震,看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良久,他才低声说:“谢谢。”

只有两个字,却让郭芙的心,莫名地疼了一下。

那一夜,他们聊到很晚。雨停了,雷歇了,天边露出鱼肚白。郭芙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杨过将自己的被子盖在她身上,自己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她。睡着的郭芙很安静,没有了平的骄纵任性,像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可爱的女孩子。她的睫毛很长,鼻尖小巧,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杨过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母亲——那个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了的、温柔的女子。母亲临死前对他说:“过儿,以后……以后要好好活着。要读书,要明理,要做个……做个好人。”

他当时不懂什么叫“好人”,只知道要活下去。可此刻看着郭芙,他忽然想,如果母亲还在,看到他坐在一个女孩子身边,教她读书,陪她说话,会不会……会不会很高兴?

他不知道。

只知道那一刻,他的心,很柔软,很温暖。

就像此刻,在郭芙的梦境里,她看着这一幕,泪水无声滑落。

那时的她不知道,那个暴雨夜,那场对话,那个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柔软,会成为她一生中最重要的记忆。

也不知道,很多年后,当她站在襄阳城头,看着城外烽火连天,看着身边将士倒下,看着丈夫重伤在床,她会无数次想起这个夜晚——想起雨声,想起雷声,想起烛光,想起那个少年难得一见的温柔。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杨过卸下所有防备,露出最真实的、柔软的内心。

可惜,那时的她不知道珍惜。

也不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回春堂内室,程英已经守了郭芙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郭芙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时而高热说胡话,时而寒冷发抖。程英寸步不离,施针、喂药、擦拭、换衣,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陆无双几次要来换她,都被她拒绝了。

“表姐,你这样下去,自己也撑不住的。”陆无双第三次劝道。

程英摇头,手中银针稳稳刺入郭芙的位:“我没事。郭将军这病来得凶险,必须时刻盯着,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她说得平淡,陆无双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这三天里,她亲眼看见表姐是如何救治郭芙的——用独门针法稳住心脉,用特制药汤驱散内火,用温水擦拭降温,甚至用自己的内力为郭芙疏通经络。

那是极耗心力的。三天下来,程英自己也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眼圈乌青,但眼神依然清明,动作依然稳准。

“表姐,”陆无双轻声道,“你对郭将军……真好。”

程英动作微顿,随即继续施针:“医者救人,本就不该分亲疏远近。何况,”她顿了顿,“郭将军是襄阳的支柱,她若倒了,这座城就真的无人可守了。”

这话说得在理,但陆无双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理由。她看着表姐专注的侧脸,看着她为郭芙擦拭额头时轻柔的动作,看着她眼中流露出的、那种只有对至亲之人才会有的关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表姐对郭芙,早已超越了医患之情,超越了普通的朋友之义。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情感——或许是同为女子的理解,或许是同为乱世中人的相惜,或许是……因为杨过。

因为她们都爱过同一个人,都因为那个人受过伤,也都因为那个人,在这乱世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所以表姐才会这样拼命救郭芙——不只是因为责任,更是因为懂得,因为珍惜,因为不想再看见任何人,因为情爱而受苦,而死去。

就像当年,她拼死救杨过一样。

“程姐姐……”

一个微弱的声音忽然响起。程英浑身一震,低头看去,只见郭芙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着她,眼神涣散,却努力聚焦。

“郭将军,你醒了。”程英连忙放下银针,扶她坐起,“感觉怎么样?还难受么?”

郭芙摇头,声音嘶哑:“我……我睡了多久?”

“三天。”程英倒来温水,喂她喝下,“你高热不退,昏迷了三天。现在感觉怎么样?口还闷么?头还疼么?”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真切的关切。郭芙看着她,这个曾经被她暗暗嫉妒、暗暗埋怨的女子,此刻正守在她床边,眼中有血丝,脸上有疲惫,却依然温柔,依然坚定。

“程姐姐,”她轻声道,“谢谢你。”

程英摇头:“不必言谢。倒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明知自己旧伤未愈,还冒雨巡视,劳累过度。若不是送来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郭芙苦笑:“城中事务繁多,哪里顾得上自己。”

“事是忙不完的,命只有一条。”程英认真道,“郭将军,你要记住,你是襄阳的支柱。你若倒了,谁来守城?谁来照顾耶律帮主?听我一句劝,该歇息时就要歇息,该用膳时就要用膳。守城是长久之计,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这话和劝耶律齐的话如出一辙。郭芙心中一暖,重重点头:“程姐姐放心,我记住了。”

程英这才放心,又为她把了把脉,点头道:“脉象平稳些了,但内火未消,还需继续服药施针。这三天,你就住在医馆,哪里也不许去,好好养病。”

“可是城中……”

“城中有郭大帅,有朱先生,有鲁长老,还有万千将士。”程英打断她,“少了你三天,襄阳不会垮。但若你不好好养病,真垮了,那才是襄阳的损失。”

她说得斩钉截铁,不容反驳。郭芙看着她,忽然笑了:“程姐姐,你……你真像我娘。”

程英一怔,随即也笑了:“胡说。我哪有黄帮主那般智慧。”

“不是智慧,是……”郭芙想了想,“是那种……那种让人安心的感觉。就像小时候,我生病时,娘守在我床边,也是这样说话,也是这样……让人安心。”

这话说得很轻,却字字真诚。程英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曾经骄纵任性的大小姐,如今已是一城守将,肩扛着十万军民的生死。可在病中,在她面前,却露出了最脆弱、最真实的一面。

就像当年杨过在绝情谷,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防备一样。

“郭将军,”程英轻声道,“你刚才……做噩梦了么?”

郭芙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昏迷时,一直在说梦话。”程英顿了顿,“说桃花岛,说暴雨夜,说……说杨大哥。”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郭芙却听得清清楚楚。她脸色一白,低下头,良久不语。

室内一时寂静。窗外雨声淅沥,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药罐在炉火上咕嘟作响,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

“程姐姐,”郭芙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我梦到了很多以前的事。在桃花岛,和……和杨过的事。”

程英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我梦到我们在海滩相遇,在溪边钓鱼,在暴雨夜读书,在……在很多很多地方。”郭芙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忽然发现,我……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他。那些争吵,那些伤害,那些……那些我以为的恨,其实都是……都是因为我在意他。”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程姐姐,我是不是……是不是很傻?过了三十四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程英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女子,终于肯面对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情感,终于肯承认,那些年的恩怨情仇,其实都源于最纯粹、最笨拙的在意。

就像她自己,用了二十年,才肯承认,她对杨过的爱,不是占有,是成全;不是执着,是放手。

“郭将军,”程英轻声道,“你不傻。有些人,有些事,就是要经过时间,才能看得清楚。重要的是,你现在明白了,也……也放下了。”

“放下了么?”郭芙苦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站在襄阳城头,看着城外烽火,看着城中百姓,看着……看着齐哥重伤在床时,我忽然觉得,那些年少时的恩怨情仇,那些我以为天大的事,其实……其实都不重要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重要的是眼前的人,是肩上的责任,是必须守住的东西。杨过他……他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就像桃花岛,就像那些年的阳光和雨水,很美,很珍贵,但……但回不去了。”

这话说得很慢,很轻,却字字千钧。程英听得出,这是郭芙真正的心里话——不是赌气,不是逞强,而是历经沧桑后的释然,是真正地放下了。

“程姐姐,”郭芙握住她的手,“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程英反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不必言谢。你能把这些话说出来,病就好了一半。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交给该放下的人。”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蓝天。阳光透过窗纸,照进室内,暖洋洋的。

就像很多年前,在桃花岛,暴雨过后,阳光穿透云层,照亮整座岛屿一样。

风雨再大,总会过去;黑夜再长,总会天明。

而她们,还要继续走下去。

带着那些美好的回忆,带着那些痛苦的教训,带着那些放不下的责任,一步一步,走向该去的地方。

郭芙在医馆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程英每为她施针、喂药、调理饮食。她的医术确实高明,五天后,郭芙的高热退了,咯血止了,脸色也红润了许多,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无大碍。

这五天里,两人聊了很多。不是聊军务,不是聊病情,而是聊那些平常不会说、也不敢说的心里话。

聊桃花岛的往事,聊少年时的懵懂,聊那些错过和遗憾,聊那些在岁月中沉淀下来的、最真实的情感。

郭芙第一次知道,程英当年在绝情谷救杨过时,曾三天三夜不合眼,用尽毕生所学,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也知道,程英后来选择离开,不是不爱,是太爱,爱到愿意放手,愿意成全。

“程姐姐,”郭芙轻声道,“你……你真的不恨我么?当年……当年若不是我,杨过他……”

程英摇头,眼神清澈:“不恨。那些事,都是命运的安排,不是任何人的错。何况,”她顿了顿,“若不是那些经历,杨大哥不会成为后来的神雕大侠,你也不会成为现在的郭将军。我们……我们都不会成为现在的自己。”

这话说得通透。郭芙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师父黄药师会说,程英是他所有弟子里最像他的一个——不是武功,是心性:看透世事,却不冷漠;历经沧桑,却依然温暖。

“程姐姐,”郭芙忽然道,“等这仗打完了,我们结拜吧。做真正的姐妹。”

这是她第三次提这件事。程英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感动,随即点头:“好。”

这一次,郭芙笑了,笑得真,笑得开心:“那从今天起,我就叫你姐姐了。程姐姐。”

“芙妹。”程英也笑了,笑容很淡,却有种洗净铅华的澄澈。

从这一天起,她们不再是“情敌”,不再是陌路,而是真正的姐妹——可以托付生死,可以相伴余生,可以在最艰难的时候相互扶持,可以在最黑暗的夜里相互照亮。

就像此刻,在医馆的烛光下,两个女子手握着手,相视而笑。

窗外,襄阳城的夜,还很漫长。

但她们不怕。

因为她们有彼此,有责任,有必须守住的东西。

还有那些在岁月中沉淀下来的、永远不会褪色的情义。

第六天,郭芙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

程英扶着她,在医馆后院慢慢散步。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院角的桂花开了,香气扑鼻,虽然稀稀落落的,但总算是开了。

“程姐姐,”郭芙忽然道,“我想……我想去看看齐哥。”

耶律齐的伤比郭芙重得多,虽然程英全力救治,但恢复得很慢,至今还不能下床。这些天郭芙病着,都是程英两头照顾,忙得脚不沾地。

程英点头:“好,我扶你去。”

两人慢慢走到耶律齐的房间。推门进去,耶律齐正靠在榻上看书,看见郭芙,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芙妹,你……你能下床了?”

“嗯。”郭芙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程姐姐医术高明,我已经好多了。你怎么样?伤口还疼么?”

耶律齐摇头:“不疼了。程姑娘每为我施针换药,恢复得很好。”他顿了顿,低声道,“芙妹,对不起。这些天……让你担心了。”

郭芙眼眶一红:“说什么傻话。是我该说对不起,若不是我……”

“都过去了。”耶律齐打断她,握紧她的手,“重要的是,我们都还活着,还能守在一起,还能……还能继续守襄阳。”

夫妻二人相视而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程英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一股温暖——这对夫妻,历经生死,依然相守,依然相爱,依然并肩作战。

这才是真正的爱情——不是年少时的轰轰烈烈,不是求而不得的执念,而是历经风雨后的相濡以沫,是生死关头的相互扶持,是平淡岁月中的相守相伴。

就像她和杨过,永远不会有这样的爱情。但没关系,她有她的路,有她的责任,有她必须守护的东西。

这就够了。

“程姑娘,”耶律齐忽然道,“这些天,辛苦你了。又要照顾芙妹,又要照顾我,还要打理医馆,救治伤员。你……你要保重身体。”

程英微笑:“耶律帮主客气了。医者救人,本分而已。”

“不是本分,是恩情。”耶律齐认真道,“程姑娘,耶律齐在此立誓:若此战能生还,必报答姑娘大恩。”

程英摇头:“不必言报。你们平安,襄阳平安,便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这话说得很轻,却字字真诚。耶律齐看着她,这个青衫素净的女子,温婉从容,医术精湛,却甘愿在这危城之中救死扶伤,心中不由生出深深的敬佩。

“程姑娘,”他郑重道,“从今以后,你便是耶律齐的妹妹,是芙妹的姐姐。若有需要,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程英微微一怔,随即敛衽一礼:“程英多谢耶律大哥。”

从这一天起,她在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两个亲人——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一个哥哥。

虽然乱世艰难,虽然前路凶险,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窗外,阳光正好,桂花正香。

而襄阳城,还在坚守。

就像这些人,还在相信,还在战斗,还在等待黎明。

终南山,古墓前。

杨过立在月光下,手中握着一支玉箫。箫声已停,余韵还在山谷间袅袅不散。他望着东南方向,眼神深邃如海。

他已经七天没有收到襄阳的消息了。

七天前,陆无双最后一次传信来,说郭芙病重,程英在全力救治。之后便音讯全无。他不知道郭芙是死是活,不知道襄阳是否还在坚守,不知道……不知道程英是否安好。

这种未知的煎熬,比刀剑加身更难受。

“过儿。”身后传来小龙女的声音。

杨过转身,看见妻子站在古墓门口,一身白衣,在月光下清冷如仙。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着东南方向。

“又在担心襄阳?”她轻声问。

杨过点头,没有否认。

“想去便去吧。”小龙女道,“我知道你放不下。”

杨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程姑娘医术高明,若她都救不了,我去也无用。何况,”他顿了顿,“襄阳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支军队,是粮食,是援兵。这些,我都给不了。”

他说得在理,小龙女却听出了其中的无奈。这个男人,武功盖世,却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重情重义,却也有不得不割舍的牵挂。

“过儿,”她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若襄阳……守不住了,怎么办?”

杨过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若守不住,我会去接程姑娘出来。至于其他人……”他顿了顿,“郭伯伯黄伯母,怕是宁死也不会离开。芙妹……芙妹也不会走。”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小龙女听得心中发紧——她知道,若真有那一天,杨过一定会去,一定会冒死救人。就像当年在绝情谷,他明知九死一生,还是要去救她一样。

“过儿,”她握住他的手,“你若要去,我陪你。”

杨过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感动,随即摇头:“不,龙儿,你留在这里。若我……若我回不来,你……”

“你若回不来,我便去找你。”小龙女打断他,眼神坚定,“十六年前,你等了我十六年。这一次,换我等你。一年,十年,一百年,我都等。”

这话说得很轻,却字字千钧。杨过心中一痛,将她拥入怀中:“龙儿,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小龙女将脸埋在他口,“夫妻本是一体,生死与共。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你等谁,我便等谁;你守什么,我便守什么。”

两人相拥而立,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投在地上,紧紧依偎,像一个人。

远处,终南山的松涛阵阵,如泣如诉。而更远处,襄阳城的烽火,还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但有些人醒着,有些情在延续,有些守望,从未停止。

就像程英在医馆救治伤员,就像郭芙在病中挣扎求生,就像耶律齐在榻上养伤等待,就像杨过在终南山默默守望。

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在这乱世中,书写着一曲悲壮而深情的传奇。

而夜,还很漫长。

但黎明,终会到来。

就像那些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名为“希望”的微光,终会穿透黑暗,照亮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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