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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周一早晨,市规划局。

李默比平时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办公室。走廊里还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走过,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打开自己所在科室的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茶叶渣和隐约烟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这是典型的机关办公室气味,十几年如一,熟悉到让人麻木。

李默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一张用了七八年的木制办公桌,漆面有些剥落;一把弹簧有些松弛的转椅;电脑是几年前配的,开机需要等上好一阵。桌上除了必要的文件架、笔筒、水杯,几乎没有多余的私人物品,净得有些过分。

他放下公文包,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将紧闭了一夜的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深秋清晨微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清新,冲淡了室内的沉闷。楼下院子里,几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晨风中瑟瑟发抖,偶尔飘落一两片。

远处,局长和副局长们的专车正陆续驶入院子,停在固定的车位上。

李默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辆新换不久的黑色奥迪A6。车牌号尾数是三个8,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格外显眼。

刘建国的车。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冰了一下,细微却尖锐的疼痛迅速蔓延开。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关好窗户,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等待系统启动的间隙,他拿起桌角的抹布,开始擦拭桌面。动作一丝不苟,连键盘缝隙里的灰尘都不放过。

这是他的习惯。用机械的、重复性的劳动,来压制内心翻腾的情绪。

同事们陆续到来。打招呼声,闲聊声,泡茶倒水的动静,渐渐填满了办公室的空间。

“早啊,默哥。”对面工位的小张探过头,笑嘻嘻地说,“今天气色不错啊。”

李默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疲惫却温和的笑意:“早。昨晚没睡好。”

“又熬夜写材料了?”旁边另一位同事老孙端着保温杯走过来,“我说李默,你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没事,习惯了。”李默摇摇头,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昨天剩下的,有点凉,有点涩。

他知道,同事们看似平常的寒暄背后,藏着或多或少的好奇和探究。过去三个月,他家里那点“矛盾”,虽然没有明说,但在这座人际关系盘错节的小城机关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流言的传播速度,总是比正式文件快得多。

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的带着同情,有的带着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或者小心翼翼的回避。

他必须演好现在的角色:一个遭遇家庭变故、内心痛苦但依旧恪尽职守、甚至因为畏惧领导权势而更加谨小慎微的老实人。

八点半,科室王科长端着茶杯踱了进来,清了清嗓子:“都到齐了?开个短会。”

众人放下手头的事,聚拢过来。

王科长四十多岁,头发稀疏,常年皱着眉,像是有消化不完的烦恼。他简单布置了一周的工作重点,主要是几个的规划初审和一份上报省厅的年度总结报告。

“……总结报告是重中之重,刘局亲自盯的,要求数据详实,亮点突出,本周五之前要出初稿。”王科长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李默身上,“李默,这份报告你来牵头。你笔头硬,情况也熟。”

这是意料之中的安排。局里的大材料,尤其是需要呈报给刘建国过目的,十有八九会落到李默头上。以前他只觉得是工作,现在……

“好的,科长。”李默点头应下,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嗯,好好。”王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刘局很重视。”

李默能感觉到,王科长拍他肩膀时,手指似乎停顿了那么零点几秒,眼神也有些复杂。这位顶头上司,大概也在心里权衡,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这个被副局长“特别关注”的下属。

会议很快结束。众人回到各自工位,办公室重新响起键盘敲击声、翻阅文件声和压低嗓音的交谈声。

李默打开文档,开始构思报告的框架。他的思路很清晰,下笔也快,但心思却分出了一大半,留意着办公室外的动静。

九点一刻,走廊里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谈笑声。

是刘建国。

他的声音很有辨识度,中气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容置疑的语调,正在跟什么人说着什么推进的事。

声音由远及近,经过他们科室门口时,似乎停顿了一下。

李默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后背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了。但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专注地盯着屏幕,仿佛全身心沉浸在材料里。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从门口投进来,在他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两秒钟。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就像主人路过马厩,随意扫一眼里面的马匹是否安分。

然后,脚步声和谈笑声继续向前,渐渐远去。

李默缓缓地、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浊气。握着鼠标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成功了第一步。

在刘建国眼里,他依旧是那个埋头活、逆来顺受、即便被戴了绿帽子也不敢吭声的“老实人李默”。

中午,食堂。

李默打了两个素菜,一碗米饭,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子坐下,安静地吃着。周围人声鼎沸,同事们三五成群,聊着家长里短,社会新闻,偶尔夹杂着对领导或工作的牢。

他刻意选择了孤独。这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保护色。

快吃完的时候,一个身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是局办公室的副主任,钱明。四十出头,圆脸,总是笑眯眯的,人缘很好,消息也灵通。

“李哥,一个人吃呢?”钱明端着餐盘,很自然地坐下,看了看李默的菜,“哟,这么清淡,减肥啊?”

“没,没什么胃口。”李默扯了扯嘴角。

钱明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边吃边压低声音说:“李哥,听说了吗?上周五的局长办公会,好像吵得挺厉害。”

李默抬眼看他:“哦?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老问题呗,城南新区那个地块的规划调整。”钱明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刘局想把它往商业用地那边偏,但陈局(另一位副局长)觉得应该多保留绿化跟公共服务用地,两边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好像是刘局占了上风,毕竟……”

钱明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毕竟刘建国背景硬,势头猛。

李默点点头,没接话,只是默默吃着饭。

钱明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过我看啊,这事没那么简单。陈局也不是省油的灯,在局里经营这么多年,子也深。刘局虽然风头劲,但到底来得晚,吃相又有点急……啧,打架,咱们小鬼看着就好。”

李默心中微微一动。

局里的权力斗争,他平时并不太关心。但现在,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缝隙。

“钱主任消息就是灵通。”李默附和了一句,语气平淡。

“嗨,瞎听呗。”钱明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看着李默,眼神里带上了几分真诚的关切,“李哥,你家里的事……我也听说了点。唉,真是……嫂子她也是一时糊涂。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子总得过。刘局那边……你姿态放低点,别硬顶。男人嘛,有时候该低头就得低头,不丢人。”

李默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钱明这番话,看似好意,但细品之下,却是在劝他认命,劝他为了前程,咽下这口气。

“谢谢钱主任关心。”李默放下筷子,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痛苦、无奈和一丝认命的苦涩表情,“我知道该怎么做。刘局……是领导。”

他的表演很到位。钱明看着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想开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李默没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借口去洗手间,走到楼层尽头的窗户边,点了一支烟。

他很少抽烟,只有在压力极大或者需要冷静思考的时候才会抽上一两支。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却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钱明的话,提醒了他两件事:

第一,局内并非铁板一块,刘建国有对手。或许,可以从陈副局长那边,不动声色地了解一些关于刘建国更深入的信息?但风险极大,必须极其谨慎。

第二,所有人,包括钱明这样看似中立的同事,都认为他应该低头,应该忍。这很好,这正是他需要的舆论环境。

抽完烟,他用矿泉水漱了漱口,确定身上没有太重的烟味,才回到办公室。

下午的工作按部就班。李默的效率很高,报告的框架和部分内容已经初步成型。他刻意将几个可能需要向刘建国请示的模糊点标了出来,准备找机会当面去“请教”。

这既是一种示弱和服从的姿态,也可能是一次近距离观察和……录音的机会。

机会比他预想的来得快。

临近下班时,内线电话响了。

是刘建国办公室打来的,秘书小吴的声音:“李科长,刘局让你现在来他办公室一趟,关于那份总结报告的事。”

“好的,马上到。”李默放下电话,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录音笔。开关已经打开,处于待机状态。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拿起笔记本和报告的初稿提纲,起身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副局长办公室在楼层东侧,采光最好的一间。

李默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刘建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李默推门而入。

办公室很大,装修是简洁现代的风格,但用料考究。巨大的红木办公桌,背后是整面墙的书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文件和精装书籍,不少看起来还是崭新的。墙上挂着一幅本省某著名书法家的字,写的是“海纳百川”。

刘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他穿着合体的深色夹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完全不像电话里那个语气傲慢的官僚。

“刘局。”李默站在办公桌前两步远的地方,微微躬身。

刘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默依言坐下,将笔记本和提纲放在腿上,双手交握,姿态恭敬而拘谨。

刘建国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李默。

“报告开始弄了?”他问,语气平淡。

“是的,刘局。刚搭了个框架,这是初步的提纲,请您过目。”李默双手将提纲递了过去。

刘建国接过来,随意翻看了几页,速度很快,显然并没有仔细看内容。

“嗯,思路还行。”他将提纲随手扔回桌上,目光重新落在李默脸上,顿了顿,忽然说,“李默啊,最近家里……还好吧?”

来了。

李默的心弦瞬间绷紧。他垂下眼帘,避开刘建国的直视,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艰涩:“还……还好。谢谢刘局关心。”

“唉,”刘建国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清官难断家务事。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男人,眼光要放长远,心要开阔。揪着不放,对自己,对家人,都没好处。”

李默低着头,没说话,放在腿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刘建国观察着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他的“驯服”,继续说道:“你放心,你的工作表现,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年底的考评,优秀肯定跑不了。你们科长老王明年到点,到时候位置空出来……你好好,机会很大。”

裸的利益许诺。

录音笔在口袋里,安静地工作着,记录着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

李默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感激、惶恐和一丝挣扎的表情:“刘局,我……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其他的,不敢想。”

“有什么不敢想的?”刘建国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我说你有机会,你就有机会。前提是……要懂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虽然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但这个动作依然充满了暗示性:“赵娜那边,我已经跟她谈过了。她保证以后不会再犯糊涂。你呢,也就别闹了,安安稳稳把子过下去。对你,对她,对你们孩子,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目光紧盯着李默,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李默,识时务者为俊杰。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选。”

沉默。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的挂钟,秒针在咔哒咔哒地走着,声音清晰得刺耳。

李默放在腿上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肌肉在轻微抽动,那是极致的愤怒和耻辱在冲击着他的控制力。

但他忍住了。

他必须忍住。

他缓缓松开拳头,抬起头,迎向刘建国的目光。那目光深处,翻涌着被强行压下的惊涛骇浪,但表面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

“……我明白,刘局。”他的声音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谢谢……您的指点。”

刘建国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是一种彻底掌控局面后的、带着几分轻蔑的愉悦。他靠回椅背,挥了挥手:“明白就好。报告抓紧弄,周五我要看完整的初稿。去吧。”

“是。”李默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东西,微微欠身,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明亮的灯光有些刺眼。

李默一步一步地走着,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已经彻底被冷汗浸湿。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膛里那团冰冷的火焰,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被浇上了油,烧得更加旺盛,也更加决绝。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同事们大多已经下班了,办公室空荡荡的。

李默没有开灯,就坐在逐渐昏暗的光线里。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支录音笔,指尖冰凉,按下停止键,然后播放。

刘建国那熟悉的声音,带着虚伪的关切、的威胁和施舍般的许诺,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空气中。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再次扎进他的耳朵。

他闭上眼睛,听着。

一遍。

又一遍。

直到那些话语,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他的脑海里。

然后,他保存好录音文件,将录音笔贴身收好。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远处楼宇冰冷的轮廓。

李默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他面前的一小片桌面。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猎物已进一步放松警惕。新的录音证据获取。威胁与利诱并存,性质更明确。”

停笔。

他望着那行字,眼神幽深,如同窗外不见底的夜色。

录音,只是第一步。

他还需要更多。

更多能将刘建国彻底钉死的证据。

以及,那个关键的、不容有失的时机。

他起身,关掉台灯,锁好办公室的门。

走进电梯,下行。金属轿厢光滑的墙壁上,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灯火通明。几个加班的同事正往外走,看到他,点头打了个招呼。

李默也点头回应,神色如常。

他走出大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月光。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正在这风眼中,安静地编织着那张足以将仇敌拖入的网。

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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