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的单身宿舍楼，是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筒子楼。
走廊昏暗狭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气和公共厕所的尿味。墙皮斑驳脱落，像是某种皮肤病留下的伤疤。
秦峰刚转过楼梯口，脚步就顿住了。
在他的宿舍门口，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来岁，剔着寸头，嘴里叼着烟，一脸横肉。他叫赵强，是王云飞的专职司机，也是王云飞的一条恶犬。平时在乡里横行霸道，连副乡长都要让他三分。
女的穿着一件崭新的香奈儿套裙——虽然秦峰一眼就能看出那是高仿A货，但在这种穷乡僻壤，这身行头依然显得格格不入。她画着精致的妆，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坤包，正嫌弃地用手帕捂着鼻子，似乎这里的空气会脏了她的肺。
李晓雪。
秦峰相恋四年的大学女友，也是为了一个事业编名额，毫不犹豫爬上王云飞床的女人。
“哟，这不是我们的秦大才子吗？”
看到秦峰走过来，李晓雪那双涂着厚厚眼影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一种近乎变态的。她放下捂着鼻子的手帕，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怎么这副德行？昨晚要是睡大街了？啧啧，看看这衣服脏的，跟个乞丐似的。”
赵强靠在门框上，吐出一口烟圈，嗤笑道：“嫂子，话不能这么说。乞丐还能讨口饭吃，有些人啊，得罪了王书记，以后怕是连屎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
一声“嫂子”，喊得无比顺口，也无比刺耳。
秦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男女。
曾几何时，他为了给李晓雪买一个喜欢的包，在这座城市跑了一个月的。那时候的李晓雪，会因为他买的一个烤红薯而开心半天。
而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女人，只让他感到陌生，和一种生理上的恶心。
“让开。”
秦峰声音平静，不想跟他们废话。
“让开？”
李晓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踩着高跟鞋往前近一步，那股劣质香水的味道直冲秦峰脑门。
“秦峰，你还以为你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学生会主席呢？醒醒吧！你现在就是一只丧家之犬！王书记已经发话了，你的好子，到头了！”
她伸出手指，狠狠戳着秦峰的口，长长的指甲几乎要戳破那件单薄的衬衫。
“你知道王书记给你安排了什么好去处吗？”
李晓雪脸上带着一种残忍的炫耀：“碧山水库大坝驻点！那是全乡最偏、最苦、最危险的地方！现在连降暴雨，那里随时可能决堤。王书记说了，让你去那里‘锻炼锻炼’，好好守着大坝，水不退，人不许回！”
秦峰眼皮微微一跳。
水库大坝？
这哪里是锻炼，这分明就是送死！
那种危房一般的驻点，一旦决堤，连跑的机会都没有。王云飞这是想借刀人，借老天的刀，让他“光荣殉职”。
看着李晓雪那张因为兴奋而略显扭曲的脸，秦峰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王云飞啊王云飞，你以为把我发配到水库是死路？
你却不知道，那里才是我真正想去的地方！
只有去了水库，我才能拿到那本足以要你命的账本；只有去了水库，我才能从源头上引爆这颗雷！
“那还要多谢王书记栽培了。”
秦峰淡淡一笑，伸手拍开了李晓雪的手指：“也恭喜你，终于如愿以偿，给王书记当了……红颜知己。”
“你！”
李晓雪脸色一变。她最恨别人提这茬，尤其是秦峰。
在她看来，秦峰现在的淡定，就是对她最大的羞辱。他应该愤怒，应该痛哭流涕，应该跪下来求她去跟王书记说情才对！
“秦峰！你装什么清高！”
李晓雪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你以为我想这样？还不是因为你没用！你看看人家赵强，跟了王书记两年，现在车有了，房也有了！你呢？跟你在一起四年，我连顿像样的西餐都没吃过！”
“现在好了，我要转正了！下个月编制就下来！”
李晓雪晃了晃手里的包，一脸傲慢：“而你，要去那个鬼地方喂鱼！这就是命！认命吧秦峰，你这种没背景没靠山的穷小子，在官场里就是个屁！”
赵强在一旁不耐烦地扔掉烟头，用脚尖狠狠碾灭，眼神凶狠地盯着秦峰：
“行了嫂子，跟这种死人废什么话。王书记说了，让他赶紧收拾东西滚蛋。车就在楼下等着，我亲自送这位秦大才子上路。”
“上路”两个字，赵强咬得很重，透着一股森森的鬼气。
秦峰看了一眼赵强。
这个平里狐假虎威的司机，此刻就像是押送犯人的刽子手。
“不用送。”
秦峰绕过他们，拿出钥匙打开宿舍门，声音冷得像冰：“我自己会走。”
“谁稀罕送你！”
李晓雪看着秦峰的背影，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她更加愤怒。她想要看到秦峰崩溃，想要看到他后悔，可秦峰表现得越平静，她心里就越发虚。
她总觉得，今天的秦峰，和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书呆子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藏着让她看不懂的深渊。
秦峰走进宿舍，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专业书，还有一个旧相框。
相框里，是他和李晓雪的合影。
那是大学毕业那天拍的，两人笑得很甜。
秦峰拿起相框，看也没看，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啪嗒。”
玻璃碎裂的声音。
也意味着过去的那个秦峰，彻底死了。
五分钟后，秦峰提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走了出来。
走廊里，李晓雪还没走。她似乎一定要亲眼看着秦峰像狗一样被赶出去，才能满足她那扭曲的虚荣心。
赵强靠在楼梯口，手里转着车钥匙，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秦峰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秦峰。”
就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李晓雪突然叫住了他。
她双手抱，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鄙夷，仿佛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王在俯视脚下的蝼蚁。
“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我最后劝你一句。”
李晓雪啐了一口，声音刻薄到了极点：
“到了水库，老实点，别想着翻身。现在的你，连王书记家的一条狗都不如。狗还能摇尾巴乞食，你连摇尾巴的资格都没有。”
“这辈子，你都翻不了身了！”
这句诅咒，在阴暗的走廊里回荡。
秦峰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那一刻，走廊尽头的一束阳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刀削斧凿般坚毅。
他伸手弹了弹肩膀上那一块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霸气。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了李晓雪和赵强的耳朵里：
“翻身？”
秦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低语道：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我秦峰要的不是翻身。”
“我是要……飞龙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