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五十分,陈默站在调料区巷口。
他提前来了十分钟,想观察一下。巷子里很暗,只有尽头老太太的摊位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浓郁的香气中晕染开,像一团温暖的茧。
香气比白天更浓了,像是所有的香料都在夜间苏醒,尽情释放自己的气息。陈默闻了几口,就感觉脑袋有些发晕,赶紧从怀里掏出醒神香,但没有点燃——他要省着用,三次机会很珍贵。
九点五十五分,一个身影出现在巷子另一端。
是老王。
他今天没穿中山装,而是一件黑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一个灯笼,灯笼是白色的,上面用黑墨画着一个符咒。灯笼的光也是白色的,冷冰冰的,照得他的脸惨白如纸。
老王慢慢走到老太太摊位前,停下。
他没有说话,老太太也没有说话。两人就那样静静站着,像两尊雕塑。
陈默躲在阴影里,屏住呼吸。
规则感知在疯狂震动——老王身上的规则波动和平时完全不同,更古老,更粘稠,像是……有什么东西附在他身上。
十点整。
老太太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时间到了。”
老王点点头,把灯笼放在摊位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黑色的粉末,像是烧焦的骨头磨成的。
他把粉末倒进灯笼里。
灯笼里的白光瞬间变成绿光,绿得诡异,绿得瘆人。绿光中,粉末开始燃烧,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惨叫。
烟气升起来,不是向上的,是向下沉的,沉到地面,渗进砖缝,消失不见。
老太太看着烟气下沉,叹了口气:“又少了一年。”
老王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像是两个人同时在说话,一个是他自己的声音,另一个更苍老、更空洞:
“……祭品……不够……中元提前……”
“我知道。”老太太说,“但守香人只能维持香气,不能增加祭品。你们得自己想办法。”
“……守夜人……觉醒……” 老王(或者说附在他身上的东西)说,“……用他……补缺……”
用陈默补缺?
陈默心里一紧。
“不行。”老太太断然拒绝,“守夜人血脉是封印的核心,不能动。动了他,封印会崩溃。”
……崩溃……也好……” 那个声音说,……它……困太久了……”
“你疯了?”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它出来,所有人都得死!这个城市,这个国家,甚至这个世界,都会遭殃!”
……世界……与我何……” 声音变得缥缈,……我只想……自由……”
说完,老王身体一颤,绿光消失了。灯笼里的粉末烧完了,只剩下一撮灰。
老王晃了晃,像是刚睡醒一样,眼神有些迷茫。他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灯笼,什么也没说,提起灯笼,转身离开。
脚步有些踉跄,像是耗尽了力气。
陈默等他走远,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老太太看见他,并不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在。
“听到了?”她问。
“嗯。”陈默点头,“那是什么东西?附在老王身上的是什么?”
“规则的‘影子’。”老太太说,“或者说,是规则的‘管理者’。老王是傀儡,影子才是真正的执行者。每天晚上十点,影子会附身,检查封印,补充香料。”
“影子想放出‘它’?”
“不是想,是渴望。”老太太摇头,“影子也是规则的造物,被束缚在这个市场里,复一执行命令。它累了,想解脱。但它自己解脱不了,只能指望‘它’出来,打破一切规则,包括它自己的。”
陈默明白了。
规则的执行者,也想反抗规则。
讽刺。
“您说守夜人血脉是封印的核心,不能动。”陈默问,“那我的使命到底是什么?维持封印?还是打破封印?”
老太太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的使命,由你自己决定。”她说,“守夜人血脉只是一种资格,一种能力,不代表义务。你爷爷选择打破,失败了。你父亲选择逃离,也失败了。你可以选择维持,也可以选择打破,还可以选择……别的路。”
“别的路?”
“比如,找到平衡。”老太太说,“既不放出‘它’,也不永远困住‘它’。找到一种方法,让‘它’沉睡,让规则松绑,让所有人获得自由。”
这可能吗?
陈默不知道。
但他愿意试试。
“婆婆,您能告诉我更多吗?”他问,“关于这个市场的历史,关于‘它’,关于守夜人。”
老太太点点头,指了指摊位前的凳子:“坐吧。故事很长,你要有耐心。”
陈默坐下。
老太太摇着蒲扇,慢慢开口:
“这个故事,要从一百多年前说起。那时候,这里还不是市场,是一片乱葬岗。战乱、饥荒、瘟疫,死了很多人,尸体没地方埋,就扔在这里。时间长了,怨气聚集,成了‘煞’。”
“后来有个道士路过,说这里煞气太重,会祸及方圆百里。他做法镇煞,但镇不住——煞气已经成精了,有了意识。道士没办法,想了个损招——用活人祭祀,用生气抵消怨气。”
“于是就有了市场。表面上是菜市场,实际上是个祭坛。每个摊位都是一个祭位,每个摊主都是祭品。每的交易,每的规则,都是在完成祭祀,维持封印。”
“但活人祭祀太残忍,迟早会被发现。道士又想了办法——用‘规则’代替‘祭祀’。他制定了七条核心规则,对应七个祭品:心、肉、血、骨、魂、灵、命。只要规则运行,祭祀就自动完成,不需要真的人。”
“可规则需要执行者。于是有了‘守夜人’——道士的后代,世代守护封印,维持规则。陈家就是守夜人血脉,你爷爷是上一代,你是这一代。”
陈默听得心惊。
“那‘它’到底是什么?煞气成精?”
“不止。”老太太摇头,“煞气只是引子。真正的‘它’,是更古老的东西——是‘规则’本身有了意识。道士制定的规则,运行了一百多年,吸收了无数人的情绪、记忆、生命,渐渐……活了。”
规则活了?
陈默想起永续之仓里那杆巨大的秤,那颗长满眼睛的心脏。
那就是活的规则?
“所以,‘它’既是封印的对象,也是封印的执行者?”陈默问。
“对。”老太太点头,“很矛盾,对吧?但这就是现实。‘它’被规则困住,但‘它’又是规则本身。就像一个被困在自己造的牢笼里的人,想出去,但牢笼就是他自己。”
“那怎么打破这个循环?”
“不知道。”老太太说,“你爷爷当年想打破,下去了,疯了。也许他发现了什么,但说不出来。也许他什么都没发现,只是被‘它’吓疯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问:“婆婆,您说您曾是上一代守夜人的恋人——是说我爷爷吗?”
老太太笑了,笑容很温柔,带着追忆。
“不是你爷爷,是你曾祖父。”她说,“陈守义,上一代守夜人。他是个很固执的人,认死理,觉得规则不公平,想改变。我也支持他,我们一起调查,一起计划,一起……”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呢?”陈默问。
“后来他死了。”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了底下的痛苦,“下去探查的时候,被‘它’抓住了。我等他等了三十年,等到他儿子——你爷爷都长大了,他也没回来。我知道,他回不来了。”
陈默心里一沉。
曾祖父也下去了,也没回来。
那爷爷能回来,已经是奇迹了。
“婆婆,您恨规则吗?”他问。
“恨?”老太太想了想,“恨过,但现在不恨了。规则没有对错,它只是存在。就像太阳会升起落下,人会生老病死,规则会运行。恨它没用,要学会和它相处。”
“怎么相处?”
“找到平衡。”老太太说,“就像这些香料——太浓了人会醉死,太淡了‘它’会醒。要维持一个恰到好处的浓度,很难,但必须做。这就是我的工作,也是守夜人的工作。”
陈默看着摊位上那些小木盒,那些五颜六色的粉末。
“这些香料……到底是什么做的?”
“记忆。”老太太说,“快乐的记忆,悲伤的记忆,愤怒的记忆,爱的记忆……所有被规则吸收的情绪,都会转化成香料,用来维持香气。香气越浓,‘它’睡得越沉。”
所以规则在吸收人的情绪,转化成香料,维持封印?
那被吸收情绪的人会怎样?
“会慢慢失去情感,变成行尸走肉。”老太太看出了他的疑问,“就像那些摊主——麻木、空洞、复一重复同样的动作。他们的情感被抽走了,成了香料的原料。”
陈默想起了老赵,想起了孙大爷,想起了刘婶。
他们脸上的麻木,眼里的空洞,原来是因为情感被抽走了。
“那为什么我还清醒?”他问,“我也是摊主。”
“因为你是守夜人,有血脉保护。”老太太说,“规则不能直接抽走你的情感,只能慢慢侵蚀。但如果你长期待在这里,迟早也会被影响。”
陈默握紧了拳头。
“婆婆,我想改变这个局面。我不想看着所有人变成行尸走肉,也不想让‘它’出来毁灭世界。我想找到第三条路——平衡的路。”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比你曾祖父理智,比你爷爷谨慎,比你父亲勇敢。”她最终说,“也许你真的能找到第三条路。但我要提醒你——这条路很难,可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我知道。”陈默说,“我愿意付。”
“好。”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递给陈默,“这是我这些年的笔记,记录着香料的配方、规则的变化、还有‘它’的习性。可能对你有用。”
陈默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守香人记:1937-今”
1937年。
老太太说她在这里一百多年了,看来是真的。
“谢谢婆婆。”陈默郑重收好册子。
“别急着谢。”老太太说,“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她弯下腰,在摊位底下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铁盒——和市场里其他人留下的铁盒一模一样。
“这是你曾祖父留下的。”她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有守夜人后裔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他。我等了七十年,终于等到了。”
陈默接过铁盒,打开。
里面没有钥匙。
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看出上面是一对年轻男女——男人穿着长衫,女人穿着旗袍,站在市场门口,笑得很甜。男人就是曾祖父陈守义,女人……是年轻时的香料婆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37年春,与秀珍摄于市场口。愿岁月静好,与君同老。”
秀珍。
香料婆婆的名字。
陈默抬起头,看着眼前满脸皱纹的老人,再看看照片上青春靓丽的女子,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
七十年。
她等了七十年。
“婆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有怀念,也有淡淡的悲伤。
“看看信吧。”她说。
陈默展开信。
信纸很脆,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秀珍吾爱: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我要下去,去找规则的源头,去结束这一切。如果我成功了,我会回来娶你。如果我失败了……忘了我,好好活着。”
“铁盒里本应有一把钥匙,但我把它藏在了别处——市场顶棚的燕子窝里。那是‘魂之钥匙’,对应蔬菜摊。如果你需要,就去拿。但记住,集齐七把钥匙,打开七扇门,你会见到‘它’。”
“‘它’不是怪物,是无数情感的体——痛苦、悲伤、愤怒、绝望,还有……爱。它渴望被理解,渴望被释放。但释放它的代价,可能是毁灭。”
“所以,要谨慎。如果你要下去,带上公平秤,带上清醒的头脑,带上……爱。只有爱能化解恨,只有理解能消解愤怒。这是我最后的领悟,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永远爱你的守义。”
信到这里结束。
陈默握着信纸,手在发抖。
曾祖父说,“它”是无数情感的体,渴望被理解,渴望被释放。
而释放的代价,可能是毁灭。
但理解……也许能找到第三条路?
“婆婆,您觉得……‘它’能被理解吗?”陈默问。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你曾祖父相信可以。他下去的时候,带走的不是武器,不是符咒,而是一本诗集——他说,他要给‘它’念诗,让‘它’感受美,感受爱。”
“然后他死了。”陈默说。
“但他没有后悔。”老太太说,“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像是去赴一场约会,而不是去赴死。他说,就算失败了,至少他试过了。”
陈默看着照片上曾祖父的笑容。
那么年轻,那么明亮,那么充满希望。
七十年后,他的曾孙也站在了同样的路口。
“婆婆,”陈默站起身,“我要去拿魂之钥匙。然后,集齐七把钥匙,下去见‘它’。”
“你想好了?”
“想好了。”陈默点头,“我要试试。用曾祖父的方法——带着理解,带着爱,去面对‘它’。也许我会失败,但至少我试过了。”
老太太看着他,眼里有泪光闪动。
“你真的很像他。”她轻声说,“去吧。如果你成功了,来告诉我。如果你失败了……我也会等你,就像等他一样。”
陈默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婆婆。”
他转身离开。
走出调料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坐在油灯下,摇着蒲扇,身影在香气中朦胧,像一尊守护了百年的神祇。
陈默握紧了手里的铁盒和记。
第六把钥匙,魂之钥匙,在市场顶棚的燕子窝里。
他要拿到它。
然后,集齐七把钥匙。
下去。
去见“它”。
去结束这一切。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规则碎片收集:70/100】
【存在权重:2.1】
【规矩点数:150】
【生机:95%】
【记忆缺失:爷爷去世当(可恢复)、初中三年记忆(永久)、高中三年记忆(永久)】
【当前钥匙:陈、孙、赵、林、李(5/7),魂之钥匙位置已知】
【获得物品:守香人记、曾祖父遗信】
【解锁信息:‘它’是情感体、曾祖父的下落、魂之钥匙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