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卿往萧珩怀里缩了缩,鼻尖轻嗅,忽地蹙起两道极好看的黛眉。
“陛下身上怎么有一股子铁锈味儿?怪不好闻的。”
她被养得娇惯,稍有什么不顺心便要挂在脸上。
萧珩揽着她的手微微一顿。
“是么?”
他低低咳嗽了两声,指尖理着明卿散乱的衣襟,语气漫不经心,
“或许是深夜风大,沾了些外头的肃之气。”
明卿只当他是从前朝赶来,沾了那些臭男人的汗味。
她嫌弃地撇撇嘴,却也没推开他,毕竟这可是她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
萧珩任由她依偎在自己怀里,眸光却深不见底。
他没有告诉明卿,就在半个时辰前,勤政殿内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以太傅为首的几位老臣跪了一地,声声泣血。
“陛下!那叛军首领指名道姓要她,分明是冲着这妖妃来的。只要交出明贵妃,叛军便可退兵三十里!”
“红颜祸水,明氏本就是商贾贱籍出身,如今更是招致兵祸!”
“陛下,江山社稷为重啊!那罪臣之后狼子野心,他既对此女有意,不如将其送出城去,以平息逆贼怒火换取喘息之机,等待勤王之师啊!”
萧珩坐在龙案后,漫不经心地盘着菩提手串。
他看着底下这群所谓的忠臣良将。
这就是谢昭野的好算盘吗?
还没打进宫门,就要先着他亲手把心爱的女人送出去。
若是送了,皇家颜面扫地;若是不送,便是昏君误国。
“众卿……是想要拿朕的女人,去换你们自己的安稳?”
萧珩声音虚弱,听不出喜怒。
老太傅痛哭流涕:“请陛下三思——!”
“呵……”
萧珩忽然笑了一声。
下一刻,寒光乍现。
谁也没看清那把常年挂在墙上做装饰的尚方宝剑是如何出鞘的。
只见那病弱的天子手腕翻转,剑锋划过一道凛冽的弧度。
噗嗤——
鲜血喷溅在御案的奏折上,染红了朱批。
老太傅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死死瞪着,满是不可置信。
萧珩撑着剑,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脸色苍白,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
“朕的江山,朕的女人,轮不到旁人来置喙。”
“还有谁要谏言?”
满殿死寂,群臣瑟瑟发抖,噤若寒蝉。
……
“陛下?”
明卿软糯的唤声将萧珩的思绪拉回。
萧珩看着她一无所知的脸,眼底的阴鸷尽数敛去,转而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
“卿卿。宫里最近不安生,茶叶不好,炭火也不足。朕想着送你去江南行宫住一阵子如何?”
“江南?”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塌下来的消息。
“陛下不去吗?”
萧珩低声道:“京中战事吃紧,朕是一国之君,自然要留守社稷。
江南行宫守备森严,又远离战火,你去那里暂避,朕才安心。”
安心个鬼!
明卿警铃瞬间大作。
如果是以前,听到能回江南老家,她肯定乐得找不到北。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兵荒马乱!
离了皇帝的庇护,这一路上若是遇到流民怎么办?若是叛军追上来了怎么办?
不行,绝对不行!
明卿死死抱住萧珩的腰,眼泪说来就来,本不用酝酿。
“臣妾不走!呜呜呜……陛下是不是不要臣妾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不是那帮老东西又在陛下面前说臣妾坏话了?
那臣妾以后少吃点燕窝,少穿点云锦还不行吗?最好的茶叶都给陛下,这下总行了吧!”
“卿卿,朕是为了你好。”他耐心哄道,“留在这里很危险。”
“我不怕危险!我就怕陛下不要我!”
明卿那叫一个情真意切,眼泪鼻涕全糊在萧珩口,心里却在疯狂盘算。
这病秧子虽然身体弱,但好歹是一国之君,只要他在一天,就没人敢动她。
万一那叛军真打进来,有他在前面顶着,自己说不定还能趁乱再找个下家。
“臣妾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
明卿仰起梨花带雨的小脸,哽咽着表忠心,
“就算那叛军把刀架在臣妾脖子上,臣妾也要和陛下死在一起!您别想把臣妾一个人丢下!”
她顿了顿,眼睛滴溜溜四处打量了一圈,又补充。
“您要是敢把臣妾送走,臣妾现在就……就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偷瞄那柱子。
那是金丝楠木的,上面雕龙绣凤,看着就硬,撞上去肯定疼死了。
萧珩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贪生怕死的模样,心中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愉悦。
他自幼见惯了尔虞我诈,身边之人无不为权为利。
唯有这个蠢笨的小骗子,明明怕死怕得要命,身子都在发抖,却还死死抓着他不放,说要和他同生共死。
萧珩低低地笑了起来,腔震动。他反手扣住明卿的后脑,在她还湿漉漉的唇角重重吻下。
“既然不想走……”
萧珩的动作越发用力,迫使她仰起头,声音低哑。
“那便留下来,陪朕一起下吧。”
明卿被搅得七荤八素,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不用被送去江南了。
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顺从地张开唇齿,并在心里默默盘算:
明天得让绿萼多要把锁,把宫门锁死。
这样叛军就进不来了。
萧珩的气息里带着经久萦绕的血腥味,和刚刚明卿在他身上嗅到的如出一辙,顺着纠缠渡给了她。
明卿有些透不过气,呜咽了两声,趁着间隙偏过头。
萧珩也松开她,眸色幽深。
“睡吧。”
他替她掖好被角,并未留宿,打算起身离开。
这几年来一直是这样,萧珩鲜少在她宫中过夜。
他们之间仅有屈指可数的亲密次数,还有大半时间都非正题,而是用……
想来也是身体不大好的缘故,有心无力。
明卿有点脸红,打了个哈欠,抱着被子,眼巴巴地目送他寂寥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忧虑。
这江山不会真的要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