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鞭炮声从清晨炸到暮，朱大常揣着兜里仅有的 850 块钱，跟着爸妈走了三家亲戚，脸上挂着应付的假笑，心里却全是《半川绿》那 500 块的水军单子。兜里的手机震了三次，都是水军群里刀哥催进度的消息：“新人‘九转大肠’，单子今天必须完成一半，黑评别重复，别露马脚！”
第三家亲戚是他二姑家，客厅里挤满了人，表哥表姐们围着电视看春晚重播，长辈们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拉家常，烟雾缭绕得像个烧烤摊。朱大常实在坐不住，借口 “上厕所”，溜到了二姑家的阳台，反手带上玻璃门，把喧闹声隔绝在外。
北方的大年初一，阳台寒风刺骨，他裹紧了羽绒服，掏出手机蹲在墙角，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刀哥要求 “每条评论不一样，编真实观影经历”，他哪看过《球 2》？连影院排片都被《半川绿》占满了，他除夕晚上跑了三家影院，要么只有《半川绿》的午夜场，要么直接被告知 “《球 2》排片已下”，最后只能买了桶泡面回家。
“没看过还不能编了？” 朱大常嗤笑一声，开始瞎编乱造。他先在一条夸《球 2》特效的评论下回复：“特效也就那样吧，跟我玩的游戏画面差远了，看了半小时就开始犯困，差点睡着。” 又在另一条说 “剧情紧凑” 的评论里写：“紧凑个鬼，全是废话，看到一半就快进了，浪费两个小时。”
写了十几条，他觉得太普通，不够有 “冲击力”，得编个更具体的细节，让人觉得他真的去看了。他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3D 电影不都要戴 3D 眼镜吗？要是说看困了摔碎眼镜，既显得真实，又能暗讽电影无聊，简直完美！
他立刻敲下一条评论，特意加了表情符号显得更像普通观众：“谁懂啊家人们！满怀期待去看《球 2》，结果剧情拖沓到离谱，看到一半直接困得不行，脑袋一歪 3D 眼镜掉地上摔碎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电影真的不值票价”
这条评论一发出去，没过几分钟就有了两个点赞，朱大常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真是 “水军天才”，这么快就有路人认同。他接着又编了几条类似的，比如 “3D 眼镜戴着头晕，电影还不好看，纯属花钱找罪受”“本来想靠 3D 特效撑场面，结果特效拉胯，眼镜还磨眼睛”，一口气凑够了 50 条黑评，截图发给刀哥，坐等收钱。
“刀哥，搞定了！50 条黑评，每条都不一样，还有真实细节，你看看行不行？” 他发完消息，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 500 块怎么花 —— 先给电脑换个新鼠标，再买两箱泡面囤着，剩下的存起来，离新手机又近了一步。
刀哥没立刻回复，朱大常也没在意，揣着手机回到客厅，二姑正往他兜里塞红包，他笑着收下，眼睛却一直瞟着手机，盼着刀哥转钱。可等了整整一下午，红包收了不少，刀哥的消息没等来，反而接到了一个陌生的座机电话。
“喂，你好？” 朱大常走到阳台接起电话，语气带着点雀跃，以为是刀哥安排财务转钱。
“请问你是那个网名叫九…… 九转大肠？的那个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粗哑，带着浓浓的不耐烦，像是吃了枪药。
“是我，我是九转大肠，” 朱大常连忙应道，“刀哥让你给我转钱是吧？500 块，你直接转我微信就行，我微信就是手机号……”
“转你个锤子！” 对方直接打断他，音量陡然提高，震得朱大常耳膜嗡嗡响，“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啊？你自己看看你发的什么狗屁评论！”
朱大常懵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啊？怎么了？我评论没问题啊，都是按要求写的，黑《球 2》的，没露马脚啊……”
“没问题？好你个西瓜！” 对方的怒火更盛，几乎是吼出来的，“摸着你的智商说说，《球 2》有 3D 版本的吗？！你告诉我有吗？！”
“3D 版本？” 朱大常愣住了，脑子转不过弯来，“不是…… 所有电影不都有 3D 版吗？我看别的电影都有啊，《球 2》这么火，怎么会没有？”
“所以说你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对方骂道，“《球 2》从立项到上映，就没出过 3D 版本，全程 2D 放映！你还编什么看困了摔碎 3D 眼镜，你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你是水军吗？！现在评论区都有人截图嘲讽了，说‘没看过电影就来当水军，能不能走点心’，你这是帮我们抹黑《球 2》，还是帮《球 2》反向宣传？！”
朱大常的脸 “唰” 地一下白了，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 “真实细节”，居然是个致命错误！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结结巴巴地说：“不…… 不是我故意的，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会百度吗？！” 对方吼道，“接了单子不知道提前做功课？连电影有没有 3D 版都不清楚，你还敢出来当水军？我看你就是个骗子，骗钱的！”
“我没有骗钱！” 朱大常急了，连忙解释，“老板，我真的想去看《球 2》做功课，可你们把排片排得太满了！我除夕晚上跑了三家影院，全是《半川绿》的场次，白天、午夜场都有，《球 2》本就没排片，我找不到场次，怎么知道它没有 3D 版本啊？！”
他说的是实话，可电话那头的雇主本不信：“少跟我找借口！排片满是我们的本事，你不会百度查吗？动动手指的事都懒得做，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水军？我告诉你，这单子你搞砸了，500 块工资一分没有，还要赔偿我们的名誉损失！”
“别啊老板！” 朱大常慌了神，500 块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要是拿不到，电脑鼠标换不了，新手机也遥遥无期，他急忙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下次一定注意，我再补 100 条黑评，这次肯定做好功课，再也不犯这种错了！”
“补 100 条？你觉得现在补有用吗？” 雇主的语气带着嘲讽，“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个没看过电影的水军，你补的评论谁信？没用！我告诉你，要么你给我想个办法，挽回影响，要么你就等着扣工资、赔损失！”
朱大常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阳台上来回踱步，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可他一点也感觉不到冷。他脑子里飞速运转，想着怎么才能保住这 500 块钱。突然，他想起了自己正在学的 Python 编程，想起了那个 “自动化水军机器人” 的想法，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老板！我有办法了！” 朱大常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会做全自动控评机器人！就是那种不用手动发评论，机器人自己就能发，一分钟能发几千条，而且能精准匹配关键词，比手动控评效率高多了！我用机器人帮你刷黑评，保证把那些嘲讽的评论都压下去，让《球 2》的评论区全是我们的声音，这样就能挽回影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考虑他的话。朱大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他其实本没做出机器人，只是学了点入门脚本，连基础的关键词匹配都没搞明白，刚才说的全是吹牛。
“你真会做？” 雇主的语气带着怀疑，“别跟我吹牛，我告诉你，我见过的机器人多了，不是你随便编个瞎话就能蒙混过关的。”
“我真会做！” 朱大常硬着头皮，把牛皮吹得更大，“我跟专业的编程网课学的，都学了半个月了，已经做出雏形了，只要再调试一下，就能投入使用！一分钟几千条评论，保证不重复、不被平台检测，比手动发的强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祈祷，希望雇主能相信他的话。他想，只要雇主给他点时间，他说不定真能赶出来一个简易版的机器人，哪怕只能自动发固定的评论，也能蒙混过关。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雇主的声音：“行，我就信你一次。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看到机器人的测试结果，必须达到你说的效果 —— 一分钟几千条评论，关键词匹配精准，能压下负面评论。要是做不出来，不仅工资一分没有，我还要找你麻烦！”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朱大常连忙答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老板你放心，三天后我肯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保证让你看到机器人的威力！”
“最好是这样。” 雇主丢下一句话，直接挂了电话。
朱大常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寒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头顶的斑秃在夕阳下格外显眼。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上冰凉。刚才那几分钟，简直比被老师抓到还紧张。
“还好蒙混过关了。” 朱大常喃喃自语，心里又喜又慌。喜的是工资暂时保住了，慌的是他本没能力做出承诺的机器人。他所谓的 “编程基础”，不过是跟着网课敲了几个简单的循环语句，连一个完整的脚本都写不出来，更别说一分钟发几千条评论的机器人了。
回到家，朱大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嗡嗡作响，半天才能加载出来。他点开编程网课的回放，找到 “自动化脚本制作” 的章节，从头开始看起，可越看越焦虑。网课里讲的代码逻辑，他一知半解，很多专业术语本听不懂，之前跟着作能写出简单代码，全是照猫画虎，本不理解原理。
“怎么办？三天时间，怎么可能做出机器人？” 朱大常抓着自己的头发，头顶的斑秃似乎又扩大了一些。他打开自己之前写的代码文档，里面只有一个简单的循环语句，能自动发送 “《球 2》不好看” 这句话，发送十条就会崩溃，更别说一分钟几千条了。
他试着修改代码，想加入关键词匹配功能，比如输入 “《球 2》特效好”，机器人就自动回复 “特效五毛，全是抠图”。可他写的代码本实现不了这个功能，反而出现了一大堆错误提示，电脑屏幕上全是红色的警告，看得他头晕眼花。
“妈的，这什么破代码！” 朱大常烦躁地拍了一下键盘，键盘发出 “咔哒” 一声响，像是要散架了。他盯着屏幕上的错误提示，越看越生气，脆关掉网课，在网上搜 “简易水军机器人代码”，想找个现成的抄一抄。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还真找到了一个入门级的 Python 脚本，声称能实现自动评论功能。他连忙把代码复制下来，粘贴到自己的编程软件里，然后按照教程修改参数，把评论内容改成抹黑《球 2》的话，比如 “《球 2》剧情拖沓，浪费时间”“演员演技尴尬，看得我抠脚”。
修改完代码，他点击运行，心里充满了期待。可程序运行了没两秒，就弹出了错误提示：“模块缺失”。他又上网搜这个模块，下载、安装，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模块装好了。
再次点击运行，程序终于动了！电脑屏幕上开始一条一条地弹出评论，虽然速度很慢，一分钟才发十条，而且全是重复的内容，但朱大常还是兴奋地跳了起来：“成了！我真的做出机器人了！”
可兴奋没持续多久，他就发现了问题。这个脚本本没有关键词匹配功能，只能发送固定的评论，而且很容易被平台检测到重复内容，本达不到雇主要求的 “一分钟几千条、精准匹配关键词”。
“不行，这样肯定不行，雇主一看就知道我在吹牛。” 朱大常冷静下来，开始想办法改进脚本。他想起网课里讲过的 “关键词匹配”，试着自己写代码，想让机器人能识别评论里的关键词，然后自动回复对应的黑评。
他花了整整一夜，熬得眼睛通红，终于写出了一段关键词匹配的代码。他设置了几个关键词，比如 “《球 2》特效”“《球 2》剧情”“《球 2》好看”，对应的回复分别是 “特效五毛，不如《半川绿》”“剧情拖沓，逻辑混乱”“水军才说好看，真观众都觉得烂”。
设置好之后，他开始测试。他在测试框里输入 “《球 2》特效真不错”，机器人很快回复：“特效五毛，不如《半川绿》”，看起来还挺管用。朱大常心里一喜，觉得自己离成功不远了。
可当他输入 “《半川绿》好看” 想测试一下机器人会不会误判时，意外发生了。机器人居然回复：“《半川绿》像隔夜泡面，又难吃又没营养”。
朱大常愣住了，盯着屏幕上的回复，半天没反应过来。他明明设置的是只针对《球 2》的关键词，怎么会把《半川绿》的好评当成关键词，还自动生成了抹黑《半川绿》的评论？
他赶紧检查代码，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 关键词匹配的代码里，没有设置 “排除《半川绿》相关词汇”，而且他之前写抹黑《球 2》的评论时，把 “隔夜泡面” 这个比喻写进了代码库，结果机器人识别到 “《半川绿》” 这个词，就随机抓取了代码库里的评论，正好选中了 “像隔夜泡面”。
“完了完了，这要是让雇主看到，我死定了！” 朱大常吓得魂都没了，连忙修改代码，把《半川绿》相关的词汇加入排除列表，又删掉了代码库里抹黑《半川绿》的内容。
可越修改，代码的错误越多。他试着输入 “太原神像”，想测试关键词匹配的精准度，结果机器人回复：“你就是个 OP！” 他又输入 “刘德华为什么不演反派”，机器人居然回复：“华为手机才是国产骄傲，别扯没用的！” 最后他输入 “鸡”，机器人直接弹出：“警告！你涉嫌侮辱他人，将发送蔡徐坤律师函！”
朱大常看着这些莫名其妙的回复，彻底崩溃了。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机器人，突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哪里是什么全自动控评机器人，分明是个随机发疯的 “智障机器人”，连最基础的关键词匹配都做不好，还动不动就跑偏，完全达不到雇主的要求。
他意识到，自己本没能力做出承诺的机器人。他所谓的 “技术”，不过是从网课学来的皮毛，连入门都算不上，之前在雇主面前夸下的海口，就是一个本无法实现的谎言。
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雇主给了他三天时间，要是交不出合格的机器人，不仅 500 块工资拿不到，还可能被雇主找麻烦。朱大常愁得睡不着觉，趴在桌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个漏洞百出的机器人，心里后悔极了。
他后悔自己不该贪钱接这个单子，后悔自己不该为了保住工资撒谎，后悔自己不该盲目夸大自己的能力。可世上没有后悔药，现在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修改机器人，希望能在三天内做出一个能蒙混过关的版本。
接下来的两天，朱大常几乎没合过眼，吃住在房间里，泡面桶堆了满满一桌子，电脑屏幕一直亮着，代码改了又改，测试了一次又一次。他把机器人的发送速度提高到了一分钟 50 条，虽然离 “几千条” 还差得远，但他想，到时候跟雇主说 “还在调试，目前能达到这个速度，后续还能优化”，说不定能蒙混过关。
关键词匹配的问题也稍微改善了一些，虽然偶尔还是会跑偏，但大部分时候能针对《球 2》的相关评论进行回复。朱大常看着自己的 “成果”，心里稍微有了点底气，他想，就算机器人不是很完美，但至少能证明自己不是在吹牛，雇主说不定会再给他点时间优化。
可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他的机器人不仅漏洞百出，而且他本没考虑到平台的反作弊机制，一分钟 50 条评论，很容易被平台检测到异常，导致账号被封。更重要的是，雇主所谓的 “挽回影响”，不过是想让他用机器人进行大规模控评，掩盖之前的失误，可他的机器人本做不到这一点。
第三天下午，朱大常怀着忐忑的心情，给雇主发了一条消息：“老板，机器人做好了，已经可以测试了，一分钟能发 50 条评论，关键词匹配也没问题，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给你演示一下？”
消息发出去后，朱大常坐在电脑前，手心全是汗，等待着雇主的回复。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不是雇主的认可，而是又一场劈头盖脸的怒骂，以及被彻底抛弃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