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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月光藏柔,獠牙藏险,唯有本心与旧规,能在暗夜里立住分寸。

马灯的光在野猪蓬顶圈出一方暖黄,稻草的腥气混着艾草的清苦扑面而来,裹着山夜独有的微凉。山处的雾还没散,缠在蓬子周遭,像在守着山里的老规矩——这是二公常说的,雾锁山的地方,就藏着咱与山野相处的分寸。念山攥着二公给的草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里忍不住打鼓:这雾这么大,万一野猪趁雾闯进来怎么办?脚边的土狗把耳朵贴在地上,鼻尖蹭着泥地轻嗅,忽然猛地抬头发起一声短促的“汪”,吓得念山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二公身边靠了靠。“别扒缝子看。”二公捏着吊在烟杆上的野猪獠牙,手指顿了顿,烟袋锅往蓬壁的竹架上一磕,火星在昏暗中明灭,“这牙能镇住野物,也藏着咱山里人吃饭的,更是咱守旧规的念想。”那截獠牙在灯下发着温润的光,是二公早年从鹰嘴涧挖来的,磨得比念山藏在兜里的弹珠还要光滑,边缘浸着岁月摩挲的暖意,和他腰间红布包里的物件一样(那物件念山自小就见,后来才知里面藏着拓片),都是山里规矩的见证。月光透过蓬子缝隙漏进来,落在獠牙上,添了几分清冽的光,倒比马灯照得更显通透。念山盯着獠牙上的光,心里稍稍安定些:二公说它能镇野物,应该真的能护着他们吧。

“十来岁就跟着守夜,比你爹当年还稳当些。”二公往马灯里添了点油,火苗子往上一蹿,舔着玻璃罩发出细微的声响,把他沟壑纵横的脸映得像老树皮,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山居的故事。他吸了口旱烟,烟雾裹着话语漫开:“咱脚底下这玉米地,千年前可是神猪开的荒。”传说神农爷当年就在这山坳尝百草,彼时山雾浓得能吞了人,连光都渗不进来。神农爷攀着崖壁去够顶端的灵芝,脚脖子忽然一阵发麻——一头黑鬃野猪就立在崖边,鬃毛上挂着新鲜草叶,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比马灯还甚,獠牙一挑,溅起的泥星子落在神农爷的裤脚上,竟隐隐透着细碎的光。“那不是凶光,是给咱送粮的信号。”二公的声音沉了沉,似在回味那段古老的传说。

远处玉米叶被风拂得沙沙响,像是有脚步从田埂掠过。二公把獠牙凑到灯前,牙纹的沟壑里像嵌着细碎的谷子,在光线下若隐若现。“神猪没扑人,就低着头在腐叶里拱,三拱两刨——好家伙,金黄的粟米就滚了出来,比现在的玉米籽还饱满鲜亮!”它噙了一粒粟米嚼得脆响,仰头一声长嚎,震得周遭的雾都散了半边。转头时,黑鬃扫过神农爷的药篓,落下一片枯的谷叶,随后蹄子一蹬便钻进了密林,轻得连草茎都没踩折几,只留一缕粟米的清香在雾里飘荡。

“你以为咱山里人种庄稼是天生就会的?”二公屈指戳了戳念山的额头,浓重的烟味呛得念山缩了缩脖子,却不肯挪开半步——他既怕外面的动静,又好奇二公说的神猪传说,想多听两句壮胆。神农爷把谷种带回去,部落里才渐渐停下追着野兽跑的子,有了安稳耕种的基。后来老辈人烧陶,器皿上都刻着人面猪身的纹样,“不是图好看,是记着本分——咱碗里的粮,有野物的一份功劳。”他忽然按住念山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听,是不是有动静?”土狗又低吠起来,尾巴绷得笔直。念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耳朵紧紧贴在蓬壁上,连大气都不敢喘,脑子里飞速闪过:是野猪来了?还是二公说的神猪显灵了?二公抓起块土疙瘩朝声响处扔去,远处立刻传来一阵杂乱的蹄声,渐渐往山林深处远去,消失在风里。念山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已沁出薄汗,却又忍不住有点失望——终究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到底是野物,还是真的和神猪有关。

“这神猪啊,过了千百年,还在护着咱山里人。”马灯芯子“噼啪”一声个火星,二公的声音愈发深沉。早年洪水泛滥,咱祖宗只剩一对兄妹躲在葫芦里,漂在浪上眼看就要断。就在这时,那头黑鬃神猪从浪里踏出来,獠牙推着沉重的石磨往山下滚,吼声震得天地都在颤,喊着“磨盘合,人丁活”,声儿比雷声还响亮。它陪着兄妹俩开垦荒地、种下谷种,教他们设陷阱防备凶物,最后卧在山巅,身子渐渐和山石长在了一起,就成了咱如今望见的野猪山。

念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二公烟杆上的獠牙,触手竟暖得像揣了个小炭炉,驱散了指尖的凉意。二公解下系着獠牙的红绳,把牙系在念山的脖子上,红绳结勒得他下巴微微发痒,却觉得格外踏实——这红绳的系法,和他系拓片布包的手法一模一样,都是老辈人传下的规矩。“夜里守庄稼别怕,这牙在,神猪就看着咱呢。”他抬手指了指蓬外,月光正从云层里探出头,清辉把野猪山照成一道黑黢黢的轮廓,卧在群山之间,像极了传说里神猪静卧的模样,“记住,野物不是敌人,是山灵派来的伙计,咱和它们各守一方,才能安稳度。这不是空话,是雾锁山处藏了千百年的旧规。”念山摸着颈间的獠牙,心里的恐惧淡了些,却又生出新的疑惑:神猪真的在看着他们吗?二公腰间的红布包,和这獠牙又有什么关系?可看着二公严肃的神情,他终究没敢问出口,只把疑问藏在心里。

后半夜露水重了,气顺着稻草渗进来,打湿了衣摆。念山靠在二公肩头打盹,颈间的獠牙贴着心口,忽然轻轻一颤,似有细微的暖意渗进皮肉。远处玉米地传来细碎的响动,不是野物奔走的急促,倒像有人在慢悠悠地拱土,混着风飘来的,还有一缕淡得似有若无的谷香——和二公说的千年前神猪留下的气息,竟有几分相似,在山月笼罩的夜里,成了最温柔的回声。

守到三更天,二公拍了拍念山的肩,指尖带着旱烟的余温,随手熄灭马灯:“走,陪二公巡趟寨。”山月已爬至中天,清辉漫过远山轮廓,把野猪山塑成一头蛰伏的巨兽,林间枝桠交错,筛下细碎的银影,勉强把脚下的碎石路照得隐约可辨——这温柔的光裹着山风,却压不住暗处潜藏的凶险,风卷落叶擦过地面的窸窣声,混着远处山坳里不明兽类的低吟,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念山攥着二公的衣角,十二岁的身子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踩着满地碎影跟在他身后,颈间的獠牙随脚步轻轻晃动,暖意在微凉的夜雾里格外清晰,是此刻唯一的慰藉。夜雾沾在脸上凉得发黏,鼻尖萦绕着草木腐烂的腥气,还有二公身上旱烟与红布包草药混合的味道,层层叠叠裹住周身,分不清是安心还是压抑。

刚绕过老坟山的拐角,山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野兽嚎叫,尖锐又粗哑,像生锈的铁刃划破锦缎,瞬间刺破了夜的静谧,带着獠牙般的凶险,震得周遭的树叶簌簌作响,连脚下的泥土都似微微发颤。念山心一紧,下意识地往二公身后缩,指尖死死攥住他的粗布衣裳,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忘了调匀——那声音比猫头鹰叫更可怖,像有猛兽正循着气息朝这边来,粗重的喘息仿佛就在耳畔,脑子里全是寨里人说的“凶兽吃小孩”的传闻,腿肚子都在打颤。可心底又窜出一丝莫名的好奇,想探出头看看那嚎叫的是何物,是传说里护山的神猪,还是伤人的凶兽?它长什么样,是不是也长着二公烟杆上那样的獠牙?这份好奇刚冒头,就被更深的恐惧按下去,只敢从二公肩头漏出半只眼睛,瞟向黑漆漆的林莽,既盼着看清,又怕真的撞见凶兽的脸。

二公脚步未停,只是反手按住念山的肩,力道沉稳却温和,压下了他浑身的战栗。他警惕地扫过周遭密林,耳朵贴向风声来处,片刻后才缓缓握紧腰间的红布包,指尖摩挲着布面纹路——那是念山自小就见他系在身上的物件,先前只知里面藏着拓片,此刻才见他小心翼翼解开绳结,从里面取出一件巴掌大的木件,快速塞进念山冰凉的手里,又迅速系紧布包,动作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戒备。那是块榫卯残件,木纹紧实,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带着红布包的暖意与草木淡香,可残件接口处,竟嵌着一点与拓片上相似的暗纹,纹路扭曲缠绕,像极了二公曾提过的“山灵印”。念山刚想细看,二公已按住他的手,指尖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念山心里又惊又疑:这木件是什么?为什么二公要偷偷给他?它和那声嚎叫、和神猪传说有关系吗?无数个疑问冒出来,却不敢开口,只死死攥着木件,仿佛这是除了獠牙之外,另一个能保命的依靠。

“别怕。”二公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沉稳,混着山风与远处的虫鸣,一点点安抚着念山狂跳的心,却仍时不时侧头瞥向山林深处,眼神警惕,“咱守着山寨、守着良心,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念山颈间的獠牙,又指了指他手里的榫卯残件,眼底映着山月的光,满是期许,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深沉,“这祖辈传下来的物件,护的不是皮肉,是胆子,也是良心。山月虽柔,护不住怕黑的人;獠牙虽凶,伤不了守心的人。你如今还小,这物件的来历别问,也万万不能在旁人面前露出来,记牢了?”念山用力点头,他才松开按住念山手的力道,语气也软了些。

念山握紧手里的榫卯残件,木纹硌着掌心的触感格外清晰,暖意顺着指尖漫遍全身,颈间的獠牙也似更暖了些。二公的话像一颗定海神针,可那句“别问、别露”又勾起他满心疑惑,好奇像藤蔓似的疯长。他从二公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望着山月笼罩下的山林:远山隐在薄雾里,中景的灌木丛影影绰绰,近前的泥地印着他们的脚印,层次分明的夜色里,那声嚎叫早已远去,只剩山风穿过枝叶的轻响。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灌木丛后,竟闪过一道模糊的黑影,贴着地面快速窜动,不似野物那般四肢着地,倒像人弓着身子前行,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念山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躲回二公身后,脑子里瞬间闪过“坟山有鬼”的传闻,心脏狂跳不止,可又忍不住眯起眼睛,想看清那黑影的模样——是寨里的人?还是山里的怪东西?它是不是和二公给的木件有关?连呼吸都屏住了。刚要开口提醒二公,他却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地面——泥地上除了他们的脚印,竟多了几串细小的、带着纹路的印记,既不是野猪蹄印的分岔状,也不是人的鞋印,像是某种木质物件碾过的痕迹,纹路与念山手里的榫卯残件隐隐呼应。山月依旧温柔,可念山知道暗处不仅有獠牙潜藏,还有更未知的东西在窥探,握着榫卯残件的手不自觉又紧了几分,既怕那黑影折返,又盼着能再看清些印记的模样,恐惧与好奇在心底反复拉扯,搅得心神不宁,连二公的脚步都不敢多问一句。

二公牵着念山的手继续巡寨,脚步放得更轻,路过那片灌木丛时,他捡起一枯枝拨开枝叶,里面空无一人,只留着几被折断的茅草,草叶上还沾着一点淡褐色的粉末,凑近一闻,竟和红布包上的草木香有几分相似,混着拓片特有的陈旧纸墨味。念山不再刻意躲闪,学着二公的模样挺直脊背,目光扫过寨边的田埂与山林,手里的榫卯残件被攥得发烫,残件上的暗纹似在隐隐贴合掌心纹路。红布包的隐秘、奇怪的印记,再加上榫卯与拓片的暗合,成了比更沉的牵挂,刻进十二岁的时光里。少年的怯懦在山月与獠牙的映照下渐渐褪去,念山开始学着直面恐惧,也学着藏起疑惑,而这红布包与那句格言,不仅是精神依托,更藏着祖辈与拓片、榫卯绑定的隐秘过往,为即将步入青年初期的子,埋下了待解的伏笔。

祖辈传下的不只是物件与格言,还有藏在纹路里的隐秘,等着时光慢慢解锁。

野猪山的滚泥塘边,此刻正上演着另一段与野猪有关的寻常故事。夕阳把老山沟的轮廓浸成暖红色,暮色顺着树往下淌,染透了枝头的叶片,也给塘边的泥浆镀上了一层柔光。滚泥塘旁的灌木簌簌晃动,灰黑色的鬃毛先露了出来,守在塘边的土狗立刻支棱起耳朵,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吼叫,朝着野猪出没的方向绷紧了身子——它认得这是母猪铁嘴,带着刚满月的幼崽出来觅食了。

铁嘴的灰褐色皮毛上沾着草屑和泥浆,松垮的肚皮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上个月,它刚在打铁沟的巴茅草笼里添了三只幼崽,此刻最小的那只正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小短腿陷进厚厚的腐叶堆,发出细弱的哼哼声,引得铁嘴频频回头。它放慢脚步,用鼻子顶了顶幼崽的屁股,把它从腐叶里拱出来,动作里藏着笨拙的温柔。

崖山湾的水凼泛着碎银似的光,是铁嘴选定的“浴场”。它先探脚试了试水温,确认无害后,才回头用脑袋蹭了蹭幼崽们。小家伙们立刻撒欢似的扑进水凼,泥浆溅得满脸都是,却笑得欢实。铁嘴则慢悠悠地躺下,让稠厚的泥浆裹住脊背和四肢,把那些烦人的牛虻都闷死在泥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盯着周遭的动静。

夕阳渐渐往山尖沉落,余晖越来越淡。铁嘴领着幼崽往森林深处走去,蹄子踩过落叶时,故意发出沉稳的声响——这是在警告躲在树后的凶物,莫要轻易靠近。路过巴茅草笼时,它停下脚步,用鼻子拱了拱笼边的泥土,那里还留着它产崽时咬断的草茎,浸着熟悉的气息,是它为幼崽筑起的第一道屏障。

最小的幼崽忽然被一只蹦跳的山雀吸引,忘了跟紧队伍,往水凼方向跑了两步。铁嘴立刻竖起耳朵,发出一声粗哑的呼唤,小家伙慌忙折回来,钻进它的肚皮下躲着,小脑袋蹭着母亲的皮毛。铁嘴低头舔了舔幼崽的头顶,带着它转身往密林更深处走去,那里的树荫更浓,草木更盛,足以藏住它的小家庭,安稳度过这个夜晚,直到下一个雾蒙蒙的清晨。

这般人与野物共生的常,在生产队的年代里,藏着几分温情,也藏着几分凶险。野猪既是山灵的伙计,也是坡地里的催命鬼,它们踩着夜色闯进田地,拱翻红苕藤,咬断包谷秆,一夜之间就能把半亩地祸祸得不成样子。队里没法子,只得在每块地的高处搭起守夜棚,按户分片轮值——这也是守旧规的一种,不是赶尽绝,是护着自家庄稼,也给野物留条活路。念山十二岁那年,个头还没守夜蓬高,肩上就压上了夜里上山守野猪的担子,不光要自己撑着,还得带着比他小四岁的二弟。

常去守夜的是唐家岭和偏山,那两处的红苕长得瓷实,包谷秆粗得能当拐棍,最招野猪惦记。偏山下面还有片老坟山,石碑歪歪扭扭地在草丛里,字迹模糊不清,白天都少有人敢靠近,到了夜里,更添了几分阴森。守夜的棚子比狗窝强不了多少,用碗口粗的杂木搭个三角架,上面铺一层杉木皮当“瓦”,风一吹就“哗哗”作响,漏雨是常有的事。

太阳刚擦着山尖落下,母亲就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他们,手里攥着两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快步迎上来往他们怀里塞:“夜里山风硬,都给我穿上,别冻得流鼻涕!煤油是队里按户分的,省着点用,别只顾着照路,半夜摸黑可不行。”又往念山兜里塞了两块硬邦邦的红薯,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饿了就啃这个,让着点二弟,别跟他抢。”念山含糊应着“知道了”,攥着二弟的手就往山上赶,心里既忐忑又有点不服气——他都十二岁了,娘还把他当小孩叮嘱,可一想到偏山的老坟山,又忍不住发怵。手里的煤油灯芯子被风吹得直晃,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石墙上,像两只慌张逃窜的小兽。路边坟山的纸幡被风吹得乱晃,影子落在地上,像伸着爪子的恶鬼。走到半山腰,二弟突然往念山身后一缩,声音发颤,抓着他衣角的手都在抖:“大爷,那、那影子动了!是不是鬼啊?”念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只望见纸幡在暮色里飘忽不定,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后背发凉,却强装镇定拽着他往前跑,声音还有点发紧:“瞎胡说!哪来的鬼?是风刮的。快些走,到了蓬子就安全了。”其实念山心里也怕得很,总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煤油灯的光抖成了一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只想赶紧躲进守夜蓬里。

天一黑透,山就活了过来。虫鸣像被冻住似的稀稀拉拉,风刮过树梢的“呜呜”声倒格外清楚,像有人在远处低声哭泣。忽然,一声“咕——呜——”的叫声从头顶树桠里钻出来,是猫头鹰!那声音又尖又冷,像铁钩子刮过骨头,二弟“哇”地一声就哭了,死死抱住念山的胳膊,浑身都在发抖:“大爷,我怕!咱回家吧,我不想守夜了,庄稼咱不守了行不行?”念山汗毛也竖了起来,后脊背发凉,脑子里全是寨里老人说的“猫头鹰叫,必有凶兆”,连头皮都在发麻。可看着二弟哭唧唧的模样,又想起母亲说的“守好庄稼才能挣工分”,更想起自己是大爷,不能让弟弟更害怕。他只能咬着牙拍二弟的背安抚,声音尽量稳些:“别怕别怕,有大爷呢,还有和鞭炮。咱得守好庄稼,不然月底队里记工分少了,娘又要愁着给咱凑口粮了。”念山攥紧兜里的鞭炮,指尖冰凉,既盼着鞭炮能镇住邪祟,又怕真的引来野物,只能强撑着胆子,不敢露半分怯——他得护住二弟。

兜里揣着三四个鞭炮,是父亲特意给的“武器”,出门前他蹲下来握着念山的手反复叮嘱,语气严肃:“不到万不得已别放,这东西金贵,队里供销社凭票都难买。遇着野猪别硬拼,先大声喊,实在不行再放鞭炮吓走它,千万别往前凑。”念山牢牢记着,攥着鞭炮的手心沁出冷汗,每过一阵子,就哆哆嗦嗦摸出一点燃。“噼啪”声炸开时,猫头鹰的叫声便停了,可二弟还是止不住发抖,把头埋在念山胳膊上,小声嘟囔:“大爷,鞭炮别放完了,留着防野猪,我怕野猪来。”念山悄悄侧身,指尖抚过蓬子角落的老枪,枪身裹着母亲缝的深蓝色粗布枪套,边缘绣着的“唐”字在灯光下隐约可见,心里瞬间安定了大半——那是二公三兄弟的大爷(念山的爷爷)传下来的宝贝,枪身是清末官府特制的精铁,枪管磨得发亮,却在靠近枪托的地方留着一道月牙形缺口,枪托上裹着层深褐色包浆,指腹蹭过能摸到一道模糊刻痕,像极了二公拓片上的山灵印,只是被人刻意磨淡了大半。这枪是二公他们的大爷当保长时官府配发的,当年凭着它,大爷在山匪围寨时硬生生守了三天三夜。他忽然想起二公塞给自己的榫卯残件,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木件的纹路似与枪托刻痕有几分隐约的契合。

这枪是咱严家的,也是长辈们农闲时围坐院坝,必聊的传奇。二公三兄弟谈及大爷与这枪的往事,总说宣统三年山匪围寨,大爷挎着这枪守在碉楼,不伤人只射马缰退敌,枪身缺口便是当时被山匪砍出,枪托刻痕是大爷亲手所刻的山灵印,护寨又护生。

后来时局乱了,大爷带着枪回山打猎,从不伤孕兽幼崽,临终前磨淡刻痕,叮嘱二公三兄弟“枪藏灵,别露白”。父亲常摸着枪身叹气,指尖拂过包浆:“这枪缺口藏勇,刻痕藏敬,是咱唐家的体面,也是与山野相处的分寸。”念山好奇想细究,二公总会拦住他,掌心轻拍他的手背,语气柔和却坚定:“等你能守心守规,自然懂它的来头。”那温度混着枪身暖意,悄悄落在念山心里。

母亲总说这枪沾着大公正气能避邪,才特意缝了枪套细心养护。念山把掌心的榫卯残件贴在枪托刻痕上,纹路竟隐隐契合,心里又惊又喜——原来三者真有关联。他把枪轻轻贴在口,暖意透过粗布褂子渗来,似有力量支撑,胆怯渐消,腰杆挺直,少年人的豪气与对隐秘的好奇,全缠在了这杆老枪上。

鞭炮放完了,念山扶着老枪站起身,凑到蓬子最前面的木架旁,学着大公当年护寨的模样,往黑地里吼:“呕吼——”声音还有些稚嫩发颤,可握着枪托的手却格外稳。枪身的铁凉意贴着掌心,刻痕的暖意藏在指腹,大公护寨的旧事在脑子里打转,竟真的生出几分底气。吼到一半,草垛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从近前田埂蔓延到远处玉米地,心瞬间揪紧。念山立马噤声,拽着二弟缩回蓬子,手指紧紧扣在扳机旁——这扳机比普通沉,指尖能摸到细微的纹路,和枪托刻痕如出一辙。冰凉的铁意混着刻痕的暖意,让狂跳的心稍稍平复,脑子里翻涌着念头:是野猪吗?他敢开枪吗?这枪真的只护心正之人?

二弟吓得往念山怀里钻,念山也浑身紧绷,后背贴着漏风的蓬壁发凉,却压不住好奇,眯眼透过缝隙分辨动静。直到响动远去,他才松口气,后背早已汗湿,拍着二弟的背安抚:“没事了,是小兽跑远了。”嘴上安慰弟弟,心里却暗盼再遇动静,想试试这枪的分量,不负长辈口中的传奇。

暴雨夜最是难熬,雨点砸在杉木皮上震耳欲聋,盖过所有声响,反而更让人慌神。棚子漏雨,念山和二弟蜷缩在麻袋上,裤脚湿透冰凉,猫头鹰叫声混在雨里,模糊又瘆人。念山攥紧老枪,指腹抵着刻痕,既怕野猪趁雨偷袭,又忍不住想掀开蓬角,一探雨夜山林的隐秘。

二弟困得眼皮发沉,却不敢睡,小手紧紧抓着念山的衣角,哭腔含糊:“大爷,野猪会不会进来?狼真的吃小孩吗?”念山嘴硬说“不会”,把他往怀里拢了拢,用身子挡着漏风的缝隙,将老枪挪到二弟身侧,枪托贴着他的胳膊:“枪在呢,护着咱,啥都不怕。”二弟轻轻碰了碰枪托,身子渐渐放松,靠在念山肩头睡熟,还无意识攥着枪套布角呢喃“娘”。念山握紧,指节泛白,不敢有半分松懈。看着二弟安稳睡颜,摸着枪身凉暖交织的触感,他忽然懂了二公说的“守心”,就是守着身边人。念山轻轻把二弟攥着枪套的手挪开,又把自己的褂子盖在他身上,颈间獠牙贴着心口,愈发坚定了护好弟弟与庄稼的念头。

雨稍停时,棚子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混着粗重喘息与木质物件碰撞的“咔嗒”声,越来越近。念山赶紧捂住二弟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老枪,枪托刻痕暖意陡然变浓,顺着指尖漫遍全身。两人缩在角落,透过蓬壁缝隙望去:雨雾中老坟山石碑若隐若现,近前身影高大模糊,旁侧似有獠牙白光闪过,腰间悬着的物件,纹路竟与枪托刻痕、榫卯残件隐隐契合。

那身影在蓬外转了两圈,呼吸声仿佛就在耳畔,念山吓得浑身僵硬,手指险些扣动扳机,脑子里乱作一团:它是冲这枪来的?腰间物件也藏着山灵印?可握着枪的手却莫名安定,刻痕暖意似在低语“别怕”。片刻后身影往老坟山走去,脚印竟与巡寨那晚的奇怪印记重叠。周遭彻底安静,念山才瘫坐下来,仍紧抱老枪,榫卯残件再贴刻痕,纹路契合更紧,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弄清三者的关联。

胃里酸水直冒,念山盯着灶台上的树皮渣,舌头裂得连唾沫都没有。二弟揪着他的衣角小声念叨:“大爷,我想吃肉,就一口。”母亲端来稀得照见人影的红薯粥,摸了摸他们的头叹气:“再等等,队长带男人们进山撵野猪了,若能打着,各家都能分块肉。这年景粮食紧,能吃上肉是天大的奢望。”

天擦黑,村口铜锣急促响起,队长吆喝着分肉。念山和二弟飞奔出去,只见火把映着野猪身影,男人们扛着归来,父亲走在队伍末尾,腿一瘸一拐,裤腿刮破还沾着暗红泥渍,却依旧笑着朝念山挥手。晒谷场瞬间热闹起来,大人小孩围着盼分肉,隔壁王婶凑过来和母亲说笑,眼里满是喜悦。

分到的猪肉沉甸甸,透着诱人的腥香。母亲加生姜慢炖,香气漫满全村,念山蹲在灶边,盯着锅盖缝里的白气,连咽口水都不敢大声。肉上桌后,他迫不及待塞了块瘦肉进嘴,粗硬纤维嚼得腮帮发酸,却满是满足。二弟吃得太急噎到打嗝,母亲拍着他的背递水,把碗里的肉都挑给兄弟俩,自己只喝汤。父亲坐在一旁,腿疼得眉头微蹙,却笑着把肉夹给念山:“多吃点,好有力气守夜。”后来念山才知道,父亲为了追野猪摔破了腿,夜里疼得难眠,却半句没提。

队里常组织撵野猪、设铁夹,偶尔用电击防兽,父亲总会反复叮嘱念山兄弟远离电线:“跟野物打交道要讲分寸,别用绝户法子,断了念想。”队长也在会上强调做好标记看好孩子,寨里人愈发谨慎,守着与山野相处的旧规。

五到十月玉米生长期,正是野猪出没频繁时,念山家轮值偏山地,几乎天天守夜。夜里山风刺骨,兄弟俩挤在一起取暖,熬到天亮浑身湿透是常事。母亲心疼得掉眼泪,煮姜汤驱寒,却仍咬着牙说:“庄稼是全家的指望,半点不能马虎。”念山握着沉重的枪,虽胳膊发酸,却觉得自己成了能遮风挡雨的男子汉,肩头担子虽沉,藏着少年人的自豪与倔强。

后来,念山戴着大红花离开家乡去当兵,临走前,二公把他大爷传下的这杆老枪从堂屋取下来,用母亲缝的枪套仔细裹好,递到念山手里,声音有些发哑:“带着它,像带着家里人,也像带着咱大爷的念想。这枪护过咱唐家几代人,也能护着你。”念山接过枪,还是熟悉的重量,枪托的刻痕隔着布套都能摸到,暖意仿佛还留在上面。那天他把枪交给父亲保管,父亲摸着枪套上的“严”字,指尖摩挲着边缘的针脚,忽然叹了口气:“你大公守寨,我守田,如今你守家国,这枪守了咱严家三代人的心。”他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念山的肩膀,指尖在他肩头顿了顿,千言万语都藏在动作里。

从此念山再没去过那些守夜蓬,也没握过那杆老旧枪。军营号角替代了山间猫头鹰叫,整齐队列取代了夜里攥着二弟手的慌张,可他总在熄灯后想起杉木皮的味道、皱巴巴的鞭炮、二弟冰凉的小手、颈间獠牙的暖意,还有那杆老枪。有次摸到军营的,指尖下意识去寻枪托刻痕,才懂这枪早已不是武器,是祖辈传承、山野印记、家人牵挂,更是藏着隐秘的钥匙,陪着他从胆怯少年长成挺拔士兵,那些点滴情感,早已刻进骨血。

那些黑夜里的煎熬、肩头的责任、藏不住的惶恐,都跟着红苕甜、包谷香、猪肉咸,刻进了骨子里。十二岁巡寨的夜晚,二公的叮嘱、榫卯残件、奇怪印记,成了念山最深刻的少年记忆,拓片、榫卯与老枪的山灵印暗合,藏着祖辈未言的隐秘。从守庄稼的少年到扛枪的士兵,担子换了模样,可那份勇气、本心与未解之谜,始终是他最坚实的底色。

如今回望,才懂当年的恐惧藏着对山野的敬畏,好奇裹着对传承的懵懂。那些与山野共生、与家人相伴、在黑夜里学着成长的瞬间,终究循着老规矩的痕迹,镌刻在岁月里。月光依旧照在野猪山上,獠牙暖意、榫卯拓片的暗纹、待解的谜团,都成了刻在骨血里的牵挂。后来念山在军营整理旧物,偶然发现枪托刻痕与榫卯残件的纹路拼合后,竟是半个“山灵印”,另一半似藏在二公的拓片里——祖辈留下的隐秘,仍在等着他慢慢解锁。

勇气不是无恐,是心怀敬畏仍向阳,是带着山野的印记,奔赴往后漫长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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