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废弃山神庙。
篝火将熄未熄,映着沈卿辞苍白的脸。她靠在斑驳的神像基座上,手中瓷瓶已经被体温焐热,却迟迟没有打开。
对面,谢危正在处理肩头箭伤。玄衣褪至腰间,露出精壮的膛和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他从靴中拔出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刀刃贴近皮肉时,眉头都没皱一下。
“世子不问我这是什么?”沈卿辞忽然开口,举起瓷瓶。
谢危没抬眼,匕首精准地剜出嵌在肉里的箭头,当啷一声丢进火堆:“你想说自然会说。”
“是解药。”沈卿辞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赤红药丸,“苏婉儿用命换来的。”
谢危动作一顿,终于看向她:“你信她?”
“信。”沈卿辞将药丸放在鼻尖轻嗅,“这里面有七味药材,其中三味产自南疆,中原罕见。能配出这药的人,整个京城不超过三个。”
“哪三个?”
“太医院院判陈明德,回春堂老掌柜,还有……”她顿了顿,“我母亲。”
谢危瞳孔微缩。
沈卿辞将药丸放回瓷瓶,声音很轻:“母亲生前精于药理,尤其擅解南疆奇毒。她曾跟我说过,‘七殇’的解法需以毒攻毒,其中最关键的一味‘赤炎草’,只有南疆王室才有。”
她抬眼看向谢危:“苏婉儿能拿到这药,说明她背后的人,与南疆王室有关。”
山风穿堂而过,吹得篝火明灭不定。
谢危沉默着撕下衣摆包扎伤口,动作利落熟练,显然是久经沙场的老手。包扎完,他重新披上衣袍,才缓缓开口:
“二皇子生母德妃,是南疆送来的和亲公主。”
沈卿辞指尖一颤。
原来如此。
所以萧景焕能拿到“七殇”,所以他能豢养南疆死士,所以……他敢在父皇眼皮底下谋害太子、构陷重臣。
“但他没想到,我母亲早就防着他。”沈卿辞握紧瓷瓶,“所以她配了解药,交给最不可能被怀疑的人——苏婉儿。”
“为什么是苏婉儿?”
“因为她够蠢。”沈卿辞笑了,笑意冰冷,“也够贪。蠢到以为攀上二皇子就能飞上枝头,贪到以为背叛所有人就能得到一切。这样的人,最适合做棋子。”
谢危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问:“你早就知道?”
“猜到几分。”沈卿辞垂下眼睫,“从她刻意接近林清远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但她演技太好,好到……连我都骗过了。”
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谢危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
“沈卿辞,”他声音低沉,“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装。”
沈卿辞抬眼看他。
篝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世子这是……心疼我?”她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是。”谢危坦然承认,“心疼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心疼你连哭都要挑时候。”
沈卿辞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打断。
声音从庙外传来,越来越近,至少有三十骑。
谢危眼神一凛,迅速起身:“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
庙门被一脚踹开,风雪灌入,吹得篝火几欲熄灭。数十名黑衣侍卫鱼贯而入,分列两侧,最后走进来的,是一身紫貂大氅的萧景焕。
他拍了拍肩头落雪,笑容温和如故:“卿辞妹妹,跑得可真快。让二哥好找。”
沈卿辞坐着没动,只淡淡抬眼:“二殿下这是要赶尽绝?”
“怎么会?”萧景焕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二哥是来……接你回家的。只要你把虎符交出来,以前的事,二哥可以既往不咎。”
“虎符不在我这儿。”沈卿辞平静地说,“母亲交给别人了。”
“谁?”
“我不知道。”沈卿辞迎上他的目光,“但我知道,那个人很快就会来找我。”
萧景焕笑了,伸手想碰她的脸,却被谢危的剑鞘挡住。
“二殿下,”谢危声音冰冷,“请自重。”
萧景焕笑容不变,目光转向谢危:“谢世子,本宫与你父亲有约在先,镇北王府不手此事。你这是要违约?”
“违约的是二殿下。”谢危剑未出鞘,气势却已压人,“派死士截朝廷命妇,这事儿要是传到陛下耳中——”
“传到又如何?”萧景焕直起身,掸了掸衣袖,“父皇年事已高,龙体欠安。等本宫登基,谁还敢翻旧账?”
他看向沈卿辞,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卿辞,二哥给过你机会。你若乖乖交出虎符,二哥可以保你一世富贵。甚至……可以纳你为妃,让你做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沈卿辞缓缓站起身。
狐裘滑落在地,她只着一身素白衣裙,立在破庙中央,却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
“二殿下,”她轻声说,“你知道我母亲临终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萧景焕挑眉。
“她说,”沈卿辞一字一顿,“萧氏男子,皆不可信。尤其是你,萧景焕。”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手中瓷瓶掷向地面!
瓷瓶碎裂,赤红药丸滚落而出。
几乎是同时,庙外传来尖锐的哨声——三长两短,在风雪夜中格外刺耳。
萧景焕脸色骤变:“你——”
话未说完,箭矢破空之声骤起!
不是从庙外,而是从庙内——那尊斑驳的神像后,忽然射出数十支弩箭,直取萧景焕及其侍卫!
“保护殿下!”
侍卫拔刀格挡,但弩箭来得太快太密,转眼已有七八人中箭倒地。
萧景焕在亲卫掩护下急退,目光死死盯着沈卿辞:“你早就布好了局?!”
沈卿辞微笑:“二殿下不是喜欢看戏吗?这场戏,可还满意?”
神像后跃出十余道身影,皆着灰衣,面覆黑巾。为首之人身形瘦削,手持短弩,箭无虚发。
萧景焕的侍卫虽多,但在狭窄的破庙中施展不开,很快落入下风。
“撤!”萧景焕当机立断,在亲卫掩护下退出庙门。
灰衣人欲追,却被为首之人抬手制止。
“穷寇莫追。”那人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他转身,看向沈卿辞。
四目相对。
沈卿辞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开口:“洛叔?”
灰衣人缓缓摘下黑巾,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左眼已盲,右眼却锐利如鹰。
正是沈家旧部,她父亲的副将,洛云山。
三年前北境一战,所有人都说他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原来他还活着。
“小姐。”洛云山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属下来迟。”
沈卿辞上前扶起他,指尖触到他脸上狰狞的疤痕,眼眶终于红了。
“洛叔……你的脸……”
“不碍事。”洛云山摇头,“当年北境一战,属下奉命诈死,暗中调查军粮被劫一案。这一查,就查到了二皇子头上。”
他看向庙外风雪:“虎符确实在属下这里。长公主临终前托付,说若小姐有难,便持虎符调动旧部,护送小姐离开中原。”
“离开?”沈卿辞怔住,“母亲要我走?”
“是。”洛云山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完整的一枚,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长公主说,萧氏江山已烂到里,不值得小姐为之殉葬。她让属下带小姐去南疆,那里有她留下的退路。”
沈卿辞接过虎符。
入手沉重冰凉,上面刻着的北狄文字,她一个也不认识。
“这虎符,”她轻声问,“真能调动三万私兵?”
“能。”洛云山点头,“但那三万兵不在北境,而在南疆。当年长公主与南疆王有约,若中原生变,可借兵三万,助小姐……复国。”
复国二字,石破天惊。
谢危瞳孔骤缩。
沈卿辞却笑了,笑声凄凉:“复什么国?我连自己的身世都搞不清楚,凭什么复国?”
“小姐的身世,属下知道。”洛云山沉声道,“您不是长公主亲生。”
庙内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沈卿辞手中的虎符,差点滑落。
“你说……什么?”
“您是废太子萧承泽的遗腹子。”洛云山一字一顿,“当年废太子妃怀胎八月,被自尽。长公主暗中救下孩子,以自己女儿的身份抚养长大。这件事,除了长公主和属下,再无第三人知晓。”
他看向沈卿辞,独眼中满是悲悯。
“所以,您不是叛徒之女,而是真正的……前朝遗孤。”
真相如惊雷,一道接一道。
沈卿辞踉跄后退,扶住神像才站稳。
原来母亲不是她生母。
原来她不是罪人之女。
原来她身上流的,是前朝太子的血。
“所以萧景焕一定要我,”她喃喃道,“不是因为我母亲,而是因为……我的身世?”
“是。”洛云山点头,“二皇子当年能废太子,靠的是南疆秘药和先帝默许。但他没想到,废太子还有血脉在世。这些年他一直在找您,直到三年前,有人泄露了您的身份。”
“谁?”
洛云山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林清远。”
沈卿辞闭上眼。
原来如此。
原来林清远接近她、背叛她,不只是为了兵权,更是为了……灭口。
原来她这十几年,一直活在别人织好的网里。
“小姐,”洛云山跪下,“请随属下离开。南疆王已备好兵马,只要您一声令下,三万精兵随时可挥师北上。”
沈卿辞睁开眼。
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洛叔,起来。”她弯腰扶他,“我不会走。”
“小姐!”
“我若走了,母亲就白死了。”沈卿辞握紧虎符,“我若走了,那些因我而死的人,就永远得不到公道。”
她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的谢危。
“世子,”她轻声问,“如果我反,你反不反?”
谢危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篝火将熄,久到风雪渐歇。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戏谑,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沈卿辞,”他说,“本世子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点遇见你。”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虎符硌在两人掌心之间,冰冷坚硬。
“所以,”他低头,吻了吻她冰凉的手指,“你要反,我就陪你反。你要这江山,我就替你打下来。”
沈卿辞眼眶一热。
但她没有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好。”她抽回手,转身看向洛云山,“洛叔,南疆的三万兵,我要。但不是现在。”
“小姐的意思是?”
“我要先回京城。”沈卿辞眼中寒光凛冽,“萧景焕不是想当皇帝吗?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求而不得。”
她将虎符交还给洛云山。
“这虎符,洛叔先保管。三后,我会在京城放出信号。到时,我要看到三万精兵,陈兵边境。”
“小姐要做什么?”
沈卿辞笑了,笑容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令人胆寒。
“我要让萧景焕亲眼看着,”她一字一顿,“他苦心经营的一切,是怎么一点一点……灰飞烟灭的。”
庙外,风雪渐息。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一场席卷整个王朝的风暴,也即将来临。
庙门外,暗卫“不高兴”单膝跪地:“主子,二皇子的人马已退至五里外。但他留了暗哨,盯着庙里的动静。”
谢危走到门边,看着雪地上杂乱的足迹,淡淡道:“让他们盯着。”
他回头,看向沈卿辞。
晨光从破败的窗棂透入,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美得像一尊神像。
也危险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夫人,”他开口,“戏台搭好了。接下来,怎么演?”
沈卿辞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京城方向。
“先回府。”她轻声道,“有些债,该收利息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比如,林清远留下的那些‘遗物’。”
谢危挑眉:“你知道在哪儿?”
“本来不知道。”沈卿辞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与之前那两枚不同,这枚是墨玉雕成,背面刻着一个“林”字。
“但苏婉儿临死前,塞给了我这个。”她将玉佩对着晨光,“她说,林清远真正想交给我的东西,在城南‘清风楼’的地窖里。”
“清风楼……”谢危眼神一凝,“那是七皇子的产业。”
“是啊。”沈卿辞笑了,“所以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将玉佩收好,转身看向洛云山。
“洛叔,三后,京城见。”
洛云山抱拳:“属下领命。”
一行人分头行动。
沈卿辞和谢危骑马回京,洛云山带人暗中护卫。
马背上,沈卿辞靠在谢危怀里,闭目养神。
“累了?”谢危低声问。
“嗯。”沈卿辞没睁眼,“但还不能睡。”
“为什么?”
“因为……”她睁开眼,看向前方渐渐清晰的城门,“回到京城,才是真正的战场。”
城门在望。
守卫森严。
但沈卿辞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真正的厮,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棋子。
她是执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