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小说《雪满长生殿》的主角是苏月见萧弄玉,一个充满魅力的角色。作者“只会偷电瓶”以细腻的笔触描绘出了一个引人入胜的世界。如果你喜欢宫斗宅斗小说,那么这本书将是你的不二之选。目前本书已经连载等你来读!
雪满长生殿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一)
二月初二,龙抬头,亦是贵妃萧弄玉的千秋寿辰。
天尚未大亮,内务府的太监宫女便已将毓庆宫妆点一新。朱门两侧悬起大红的“寿”字宫灯,廊下檐角皆披挂彩绸,庭院中摆满了各宫及内外命妇进献的寿礼,珠玉盆景、珊瑚树、金玉如意、古玩珍奇……琳琅满目,堆积如山,在晨光下流转着令人目眩的富贵光华。
辰时刚过,各宫妃嫔便已按品大妆,依次前来贺寿。毓庆宫正殿内,香雾缭绕,环佩叮当。萧弄玉端坐主位,今她一身正红缂丝金凤穿牡丹吉服,头戴九翚四凤冠,珠翠环绕,妆容明艳夺目,唇上胭脂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她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接受着众人的跪拜与祝祷,声音娇柔,应对得体,一派宠妃生辰该有的繁华与威仪。
皇后孟晚晴是最后到的。她依旧是一身明黄常服,发饰简约,只戴凤钗,在女官内监的簇拥下缓步而入,气度沉静雍容。满殿妃嫔皆起身行礼。
“臣妾/嫔妾等,恭迎皇后娘娘。”
“都起来吧。今是贵妃妹妹的好子,不必多礼。”孟晚晴声音温和,目光在满殿华彩与端坐主位的萧弄玉身上掠过,平静无波。她身后,崔嬷嬷捧着一个尺余长的紫檀木雕花锦盒。
“妹妹芳辰,本宫特备薄礼,恭贺妹妹福寿绵长,青春永驻。”孟晚晴从崔嬷嬷手中接过锦盒,亲自上前两步,递向萧弄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锦盒上。皇后亲自贺寿,所赠必非凡品。
萧弄玉起身,双手接过,脸上笑容愈发璀璨:“皇后娘娘亲自驾临,已是臣妾莫大荣光,何须如此厚礼?臣妾愧领了。”她说着,指尖轻轻拨开锦盒上的鎏金搭扣。
盒盖开启的瞬间,殿内似乎静了一瞬。
盒中红绒衬底上,静静卧着一尊羊脂白玉雕成的送子观音像。玉质莹润如凝脂,观音面容慈悲,怀抱婴孩,衣袂飘然,雕工精湛,栩栩如生。观音手中婴孩憨态可掬,正咧着嘴笑。一束晨光恰自窗棂透入,正正落在玉像上,为其笼上一层温润圣洁的光晕。
送子观音。
满殿妃嫔神色各异。有艳羡,有恍然,有探究,更有几道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萧弄玉依旧平坦的小腹,又迅速移开。
萧弄玉脸上的笑容,在看清玉像的刹那,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那灿烂的笑意仿佛一张精致的面具,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但旋即,裂痕被更盛的笑意覆盖、修补。她伸出戴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抚过玉观音温凉的脸颊,指尖在触及那婴孩笑容时,微微一顿。
“娘娘厚爱,臣妾感激不尽。”她抬眸,看向孟晚晴,眼中笑意盈盈,清澈见底,仿佛真的只是收到了一份合心意的厚礼,“这尊观音法相庄严,玉质无瑕,臣妾定当供奉,祈求庇佑,亦盼能早为皇上、为娘娘开枝散叶,绵延皇嗣。”
她的话滴水不漏,恭敬,感恩,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妃嫔对子嗣的期盼。
孟晚晴静静看着她,目光在她明艳的笑脸和那尊白玉观音之间停留片刻,唇角亦勾起一丝端庄的弧度:“妹妹喜欢便好。愿菩萨,心想事成。”
“谢娘娘吉言。”萧弄玉屈膝一福,亲自将锦盒盖上,递给身后的檀云,温声吩咐,“好生收起,供于本宫小佛堂内,晨昏供奉,不得有误。”
“是。”檀云双手接过,低头退下,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娘娘的小佛堂里,供的只有二姑娘弄箫的画像和长生牌位。这尊送子观音……娘娘会如何“供奉”,她几乎可以想见。
殿内气氛有一丝微妙的凝滞,旋即被更多涌入贺寿的命妇与喧哗的祝祷声冲散。仿佛方才那尊白玉观音带来的无声波澜,从未发生。
(二)
贺寿的人直至午后才渐渐散去。毓庆宫正殿恢复了空旷,只余浓烈的香料气息和满殿华彩,提醒着方才的喧嚣。萧弄玉遣散了所有宫人,只留檀云在侧。
她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冰封的疲惫与冷漠。她走到那尊已被檀云捧出的白玉送子观音前,静静看了片刻。观音慈悲的眼眸低垂,仿佛悲悯地望着她。怀中婴孩的笑容天真无邪。
良久,她伸出手,不是抚摸,而是用指尖,极轻、却极冷地,弹了弹玉观音怀中婴孩那圆润的脸颊。指甲与玉石相碰,发出“叮”一声极其细微、却清脆到刺耳的轻响。
“锁起来。”她收回手,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锁进库房最底层,那个放了杂物的樟木箱子里。钥匙扔了。”
檀云心头一颤,低声道:“是。”她小心翼翼捧起锦盒,退了出去。库房最底层,那个落满灰尘、专放无用旧物的樟木箱子……那里还放着一些早已过时、或沾染了不吉之气的旧物。娘娘这是要将这尊皇后所赐、价值连城的送子观音,同那些废弃之物一起,永不见天。
萧弄玉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明艳的红妆吉服,衬得她脸色有种惊心动魄的白。她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堆积如山的寿礼,那些珠光宝气,此刻只让她觉得刺眼而虚伪。
就在这时,檀云又悄步进来,手中捧着另一个包袱,不大,用素雅的月白色锦缎包裹着。
“娘娘,这是怡芳轩苏答应遣人送来的寿礼。方才人多,未及呈上。”
萧弄玉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月白色的包袱上,微微一顿。月见也送了礼?以她的位份和处境,能送出什么?
“拿来。”
檀云将包袱奉上。萧弄玉解开系带,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架小巧的紫檀木屏。屏不过一尺见方,框架打磨得光滑温润。吸引她目光的,是屏正中绷着的一幅绣品。
绣的是《姐妹扑蝶图》。
春光明媚,花园一角,梨花如雪。两个身着浅碧与鹅黄衣衫的少女,一个执扇,一个提裙,正笑闹着扑打一只翩跹的彩蝶。执扇的少女侧脸娴静,眉眼温柔;提裙的少女回眸巧笑,灵动飞扬。两人的发髻上,都簪着简单的珠花,衣袂翩然,仿佛能听见画中传来的清脆笑声。背景的梨花绣得极为精细,层层叠叠,似有暗香浮动。整幅绣品配色清雅,针脚细密均匀,尤其两个少女的神态捕捉得极好,那种毫无阴霾的欢愉与亲密,几乎要透出绣屏。
在屏一角,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两行娟秀的小楷:“愿岁并谢,与长友兮。贺娘娘芳辰,月见恭绣。”
没有落款“臣妾”,只有“月见”。愿岁并谢,与长友兮——愿在岁月中一同凋谢,与你长做朋友。这是《楚辞》中的句子,被她用在了这里。
萧弄玉的指尖,轻轻抚过绣屏上那两个扑蝶少女的笑脸,抚过那漫天如雪的梨花,最后停留在那两行小字上。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动了绣品中那脆弱的、温暖的梦境。
殿内一片寂静。檀云屏息侍立,不敢打扰。
良久,萧弄玉才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绣屏小心地拿在手中,又看了许久。目光幽深,仿佛透过这幅绣品,看到了梨树下结拜的四个少女,看到了某个早已逝去的、也曾有过这般明媚笑颜的故人,也看到了那个在病弱中挣扎、却一针一线绣出这份心意的、沉默而倔强的“月见”。
“摆到本宫寝殿的窗边小几上。”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小心些,莫要落了灰。”
“是。”檀云上前,双手接过绣屏,心中微松。还好,这份礼,娘娘是收下了,而且是珍而重之地收下了。
(三)
酉时,乾清宫设千秋寿宴。殿内灯火辉煌,歌舞升平,皇帝赵珩高踞御座,满面春风。萧弄玉换了一身更为华贵的绯红宫装,坐在皇帝左下首,依旧是全场最耀目的所在。她含笑应对着帝王的恩赏、群臣的祝酒,眼波流转,妩媚天成,与白的端庄威仪又自不同,更添了几分宴饮的慵懒风情。
皇后孟晚晴端坐凤位,神色平静,偶尔举杯与皇帝共饮,或与身旁的宗室命妇闲谈两句,仪态无可挑剔。
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烈。萧弄玉似乎兴致很高,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饮下敬酒。她酒量本就不浅,加之今是她的好子,皇帝亦纵着她,旁人更不敢劝。渐渐地,她眼尾染上了醉意的嫣红,眸光流转间,水光潋滟,顾盼生辉,愈发明艳不可方物。只是那笑意,看在一直悄悄留意她的月见眼中,却觉得那眼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极致的喧嚣与繁华中,一点点碎裂,一点点冷却。
子夜将近,宴席将散。萧弄玉似乎真的醉了,她扶着檀云的手起身,向帝后告退,声音娇软无力:“皇上,娘娘,臣妾……不胜酒力,恐御前失仪,请容臣妾先行告退……”
皇帝见她双颊酡红,眼波迷离,确实醉得不轻,便笑着允了,还特意嘱咐檀云好生照看。
回到毓庆宫,屏退所有随侍的宫女太监,只留檀云一人。方才宴席上那娇慵无力的模样瞬间消失,萧弄玉背脊挺直,走到寝殿窗边。窗外月色凄清,廊下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孤长。
她的目光,落在窗边小几上那架小小的《姐妹扑蝶图》绣屏上。月光与灯光交织,为绣屏上那两个扑蝶的少女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那笑容愈发显得不真实,仿佛来自某个遥不可及的、温暖的旧梦。
萧弄玉静静地看了许久,许久。然后,她忽然伸出手,将那绣屏紧紧抱在了怀里。动作有些急,有些重,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浮木。
“阿孟……”一声极低、极哑、破碎得不成调的哽咽,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溢出,混着浓烈的酒气,与深重的、无法言说的痛楚,“你也说过……要永远护着我的……”
“你说过的……”
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她精致的妆容,也打湿了怀中绣屏上少女明媚的笑脸。她抱着那冰冷的绣屏,缓缓滑坐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将脸深深埋进绣品中,肩头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在空旷华丽的寝殿内低回呜咽,如同一只濒死小兽的哀鸣。
檀云站在不远处,看着主子蜷缩在地、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泪水也模糊了视线。她想起很多年前,娘娘还不是贵妃,皇后也还不是皇后的时候。
(四)
回忆闪回之一:
春光烂漫,萧府后花园。十几岁的萧弄玉穿着一身鹅黄襦裙,像只欢快的黄鹂鸟,踮着脚去够一枝开得正盛的海棠。比她年长两岁、已初现端庄气度的孟晚晴站在她身后,含笑看着,手中拈着一朵刚摘下的粉色海棠。
“弄玉,别跳了,仔细摔着。”孟晚晴声音温柔,走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将手中那朵海棠,仔细地簪在了萧弄玉乌黑的发髻间,端详了一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喜爱,“嗯,你戴海棠最好看。人比花娇。”
萧弄玉摸了摸发间的花,脸上飞起红霞,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孟晚晴:“阿孟,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孟晚晴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何时骗过你?”
回忆闪回之二:
宫墙之内,某个偏僻的宫苑。刚入宫不久、还只是萧贵人的萧弄玉,因性子直率得罪了当时的某位高位妃嫔,被设计陷害,误食了相克的食物,上吐下泻,高烧不退,奄奄一息地躺在冰冷的榻上。太医被拦,宫人被斥,无人敢近前。
是当时已是太子妃的孟晚晴,不顾劝阻,夤夜赶来。她屏退了所有人,亲自守在病榻前,用冷水一遍遍为她擦拭降温,又让人悄悄从宫外带了药,亲自在小泥炉上煎了,一勺一勺喂她服下。整整一夜,未合眼。
“阿孟……我是不是要死了……”萧弄玉烧得糊涂,抓着她的手,眼泪不停地流。
“胡说。”孟晚晴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紧紧回握她滚烫的手,“有我在,阎王也不敢收你。睡吧,醒了就好了。我在这儿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回忆闪回之三:
更深的夜,更冷的宫殿。已是萧妃的萧弄玉,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痛的小产。她脸色惨白如纸,躺在浸满血污的锦褥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不哭,不闹,仿佛魂魄已随那未成形的孩儿一同离去。
孟晚晴(那时已是皇后)挥退所有宫人,独自走到榻边。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套话,只是俯身,伸出双臂,将那个冰冷僵硬的、仿佛一碰即碎的身体,紧紧地、用力地拥入了怀中。
“哭出来,弄玉。”她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不容置疑的力量,“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萧弄玉空洞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愣愣地看着她。
孟晚晴将她拥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渡给她:“天塌下来,有本宫顶着。你听清楚了,萧弄玉,只要本宫还是皇后一天,就绝不会让任何人再动你分毫!这个孩子没了,我们以后还会有!你给我振作起来!”
滚烫的泪水,终于从萧弄玉眼中决堤而出,她反手死死抓住孟晚晴的衣襟,将脸埋在她颈间,发出了自小产后第一声、也是唯一一声,嘶哑绝望到不似人声的痛哭。
那一夜,皇后抱着痛失孩子的贵妃,在冰冷的宫殿里,相拥着,哭了整整一夜。仿佛两个被困在绝境中的幼兽,互相舔舐着伤口,汲取着对方身上那一点微弱的暖意与力量。
可后来呢?
后来,宫闱倾轧从未止歇,猜忌与隔阂随着地位的变迁、利益的牵扯、以及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情愫与重重误会,如蔓草般悄然滋生,将曾经紧密相连的两颗心,越推越远。一个成了高高在上、必须端庄贤德、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一个成了宠冠六宫、却也因此树敌无数、不得不愈发骄纵以自保的萧贵妃。
“永远护着你”的誓言犹在耳边,可那条名为“现实”的鸿沟,早已深不可测,再也无法跨越。
(五)
檀云悄悄抹去眼角的泪。她知道,娘娘的妆匣最底层,那个衬着墨绿丝绒的暗格里,一直藏着一支样式极其简单、甚至有些过时的银簪。簪头没有任何珠宝,只雕着一朵小小的、半开的海棠。那是很多很多年前,娘娘及笄礼上,当时的孟家大小姐孟晚晴送的礼物。并非多名贵,却是娘娘及笄那年,收到的第一份、也是她最珍视的礼物。
娘娘极少佩戴它,却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对镜,取出那支银簪,在手中摩挲,久久出神。目光悠远,仿佛透过这支冰冷的簪子,看到了送簪人当年含笑为她簪发时,眼中那片清澈温柔的星光。
可星光,早已湮灭在深宫的重重夜幕之后。
(六)
宴席散后,坤宁宫。
孟晚晴卸了钗环,散了发,只着一身素白寝衣,坐在暖阁的灯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未翻一页。更漏声声,夜色沉沉。
崔嬷嬷悄步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剔红漆盒,低声道:“娘娘,御膳房新做的‘梅花酥’送来了,说是用了今冬头茬的绿萼梅花瓣,您尝尝?”
孟晚晴的目光落在漆盒上,顿了顿,道:“放下吧。”
崔嬷嬷将漆盒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小巧玲珑的点心,形如梅花,酥皮层层叠叠,中心一点嫣红,散发着清甜的梅香与烘烤后的暖香。
孟晚晴看着那碟梅花酥,看了很久。久到崔嬷嬷以为她不会动了。她却忽然伸出手,拈起一块,没有吃,只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那清冽的梅香,混杂着记忆里另一种更鲜活、更炽热的气息。
“送去毓庆宫吧。”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就说……御膳房新做的,本宫尝着不错,让贵妃也尝尝。她今饮了酒,用些点心垫垫也好。”
崔嬷嬷心头一震,抬眼看她。孟晚晴却已垂下眼眸,重新拿起书卷,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崔嬷嬷低声应下,盖上漆盒,小心捧起,退了出去。
毓庆宫寝殿内,萧弄玉已哭到力竭,抱着那幅绣屏,倚在窗边,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凄冷的月色。檀云接过崔嬷嬷送来的漆盒,听罢转述,心中复杂难言。她捧着漆盒入内,低声道:“娘娘,皇后娘娘遣崔嬷嬷送来一碟‘梅花酥’,说是御膳房新制的,让您尝尝。”
萧弄玉的目光缓缓移到那漆盒上,没有动。
檀云将漆盒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轻轻打开。那熟悉的梅花形状,熟悉的清甜香气,瞬间盈满鼻端。
萧弄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盯着那碟梅花酥,仿佛那不是什么点心,而是一把淬了毒的、却裹着蜜糖的匕首,直直刺向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旧伤。
年少时,她最爱吃梅花酥。孟晚晴便常让自家小厨房做了,用食盒仔细装了,偷偷带给她。她们曾就着一壶清茶,分食一碟梅花酥,她总是抢最大的,孟晚晴就笑着将剩下的都推给她,说“都给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后来入宫,御膳房做的梅花酥用料更精,样式更美,可她再也没吃出过当年的味道。
“娘娘……”檀云见她久久不语,神色不对,小心唤道。
萧弄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缓缓伸手,拈起一块梅花酥,指尖感受到酥皮细微的碎裂。她看了片刻,然后,将它重新放回碟中。
“……收起来吧。”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疲惫,“别放坏了。”
别放坏了。可有些东西,早就坏了。在时光里,在人心间,在那些无法挽回的错过与伤害里,早就腐烂变质,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檀云喉头哽咽,低低应了声“是”,将那碟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梅花酥,连同漆盒一起,仔细地、轻轻地收了起来。她知道,这碟点心,娘娘不会吃,也不会扔。它会像那支银簪,那幅绣屏,那尊被锁起来的送子观音,以及库房里那个紫檀匣中所有来自皇后的“不经意”馈赠一样,被小心地存放,然后,在无数个这样的深夜里,成为无声的、凌迟般的纪念。
(七)
乾清宫,西暖阁。
皇帝赵珩已换了常服,正就着灯烛批阅几份紧急奏报。高德忠悄步进来,躬身低语:“皇上,毓庆宫那边传话,贵妃娘娘……宴后似乎醉得厉害,独自在寝殿内……情形有些不大好。”
赵珩执笔的手顿了顿,抬眼:“怎么个不好法?”
“听闻……娘娘回宫后,抱着苏答应所赠的一幅绣屏,哭了许久。檀云姑姑在门外守着,不敢近前。”
赵珩沉默片刻,将朱笔搁下,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了然的疲惫。
“她又想起弄箫了……”他低声叹息,语气里没有多少惊讶,只有一种深重的、仿佛早已习惯的无奈与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耐?“罢了,由她去吧。明让太医院送些解酒安神的汤药过去。你也让人盯着些,莫要闹出什么动静。”
“嗻。”高德忠躬身应下,悄然退去。
赵珩独自坐在灯下,望着跳跃的烛火,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宴席上萧弄玉那明艳张扬、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琉璃的笑容,以及她醉酒离席时,那看似娇慵、实则疏离的背影。
他宠爱她,纵容她,喜欢她鲜活明烈的性子,喜欢她不同于其他妃嫔的小意温柔与曲意逢迎。可他也知道,她心里始终有个角落,是他无法触及的。那里藏着对她早逝妹妹弄箫的痛,或许……也藏着一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或早已埋葬的,对皇后孟晚晴的、复杂难言的情愫与憾恨。
身为帝王,他并不在意妃嫔心中是否有旁人,只要她们安分守己,取悦于他即可。可当这份“旁人”的痕迹过于明显,甚至影响到宫闱“和谐”时,便需要适时敲打,或……引入新的变数,来平衡,来转移。
他想起前几南书房,礼部呈上的、关于今春选秀的章程。又想起暗卫报来的,关于那位“民间殊色”已悄然入京、安置在别院的消息。
或许,是时候了。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将整座皇城吞噬。只有各宫零星的灯火,如同困兽的眼,在无尽的黑暗中,沉默地亮着,映照着繁华下的倾轧,温情后的算计,与那些深藏于宫闱之中、永不见天的旧梦与心伤。
生辰的欢宴早已散场,而属于深宫的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