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像四颗，打在付胖子脸上。
胖子那张圆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不是生气，是激动，激动得脸皮都在抖。
“现结？”他声音有点颤，烟都夹不稳了。
“对。货到验收合格，当场打全款。不赊账，不压款，不搞承兑汇票。”
许临风看着他，慢慢说，“而且这只是第一批。如果质量没问题，第二批三千台，还是现结。一年内采购量不低于一万台，价格可以谈到八百五，但现结这条不变。”
付胖子呼吸急促起来。
要知道在制造业，尤其是配套行业，“现结”这两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人。
滕达电机厂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应收账款太多，客户拖账期，一拖就是三个月、半年，甚至一年。
现金流紧张得要命，银行又不给贷款，只能靠过桥，利息高得吓人。
如果真有客户愿意现结……
“许总，”付胖子咽了口唾沫，身体不自觉前倾，烟都忘了抽，“您这话当真？”
“合同可以现在就签。”许临风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合同，推过去。厚厚一沓，已经盖好了寰宇的公章，“预付款我都带来了，五十万现金，就在楼下车里。剩下的货到付清。”
付胖子一把抓起合同，快速翻看。手指翻得飞快，纸页哗哗响。看到“货到验收合格后三个工作内付清全款”那一条时，手抖得厉害。
翻完合同，他抬起头，眼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冷淡，全是热切，像饿狼看见肉：“许总，您这单子，我接了！不过……”
他犹豫了下，搓着手：“五百台电机，我这边生产周期要一个月。您看——”
“十五天。”许临风打断他。
“什么？”付胖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五天，我要见到货。”许临风盯着他，眼神平静但不容置疑，
“你厂里现在有库存电机吧？TD-5K72V的库存。改装一下，换成我们需要的规格。三天内先发一百台过来，剩下的十二天内交齐。”
“这不可能！”付胖子叫起来，声音都劈了，“改装要时间，测试也要时间，十五天太紧！最少二十五天！”
“每台再加五十。”许临风平静地说。
付胖子闭嘴了。
他盯着许临风看了足足十秒钟，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然后猛地一拍桌子，拍得烟灰缸都跳起来：
“了！我今晚就让工人加班，三班倒，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十五天之内，五百台电机全部交货！少一台，我付胖子倒贴您双倍！”
“痛快。”
许临风站起来，伸出手：“那今晚我做东，请付总和厂里的兄弟们吃个饭。地方您挑，酒管够。”
付胖子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手心全是汗：“许总爽快！那我不客气了，就去老街那家土菜馆，他家的烧鹅一绝！我这就打电话订桌！”
“行，就烧鹅。”
许临风笑着抽回手，转身：“那我们先回公司，晚上见。”
“晚上见！晚上见！”付胖子送到门口，腰都弯了半截。
出了办公楼，走到厂区空地，刘胖子终于忍不住了：“许总，每台九百，还现结，咱们是不是太亏了？市面上这种电机，大批量采购，七百五都能拿下……”
“七百五能拿下，”许临风头也不回，“但你能十五天拿到货吗？能让他三班倒、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给你吗？”
刘胖子噎住了。
“老刘，”许临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咱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钱……？”
“是时间。”许临风一字一顿，“一个月出样车，两个月量产，三个月现金流转正——咱们是在跟时间赛跑。
每快一天，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付胖子看重现结，咱们就给他现结。
他看重短期利益，咱们就给他短期利益。九百一台，多花七万五，但换来的是什么？
是十五天交货，是他死心塌地给咱们赶工，是他把咱们的订单优先级提到最高。”
他顿了顿，看着刘胖子：“七万五，买十五天时间。你说值不值？”
刘胖子张了张嘴，最终重重点头：“值！”
“那就对了。”许临风拍拍他肩膀，“走，回公司。接下来还有电池、控制器、轮胎……一堆事要忙。”
当晚，老街土菜馆。
包间里烟雾缭绕，酒气熏天。圆桌上摆了十几个菜，最中间是只肥得流油的烧鹅，皮脆肉嫩，油光发亮。
付胖子喝得满脸通红，脖子都红了，搂着许临风的肩膀，大着舌头说：
“许、许总，我老付在这行了三十年，没见过您这么爽快的老板！现结……现结啊！
您知道现在那些整车厂，账期都拖到一百八十天了吗？一百八十天！我他娘的去要账，跟孙子似的！”
许临风笑着给他倒酒，倒的是茅台——付胖子点名要的，一瓶三千多：“付总放心，跟我，永远不会为货款发愁。只要质量过关，付款只会提前，不会拖后。”
“质量您放心！”付胖子拍着脯，拍得砰砰响，“我亲自盯生产线，有一台不合格，我全额退款！不，我十倍赔您！”
“有付总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许临风举起杯，跟付胖子碰了一下。杯子是三钱的小杯，他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胃里暖烘烘的。但他脑子清醒得很，清醒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五百台电机，每台九百，总计四十五万。预付五十万，看似多付了五万，但换来的是十五天交货期，和付胖子死心塌地的支持。
值。
太值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下去大半。付胖子已经有点坐不稳了，但脑子还算清醒。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许临风：“许总，您订这么多三轮车电机，是打算做……老头乐？”
许临风挑眉：“付总怎么看出来的？”
“嘿嘿，我虽然是个做电机的，但也在行业里混了这么多年。”付胖子嘿嘿笑，满嘴酒气，
“五千瓦，72伏，这规格就是给四轮低速车用的。现在这行情，您又这么急着要货，不是做老头乐，还能是啥？”
许临风也不隐瞒，点点头：“是。我们打算做一款高配版老头乐，汽车级工艺，标配空调，目标价三万左右。”
“三万？！”付胖子瞪大眼，酒都醒了一半，“许总，您这价格……市面上最贵的老头乐也就两万出头，您这能卖出去吗？”
“所以得找付总帮忙啊。”
许临风给他倒满酒，倒得满满的，酒液几乎要溢出来：“不光电机，后续的电池、控制器、轮胎，我都想在您这儿走个渠道。
您在行业里人脉广，帮我牵个线，价格好谈，账期……也能谈。”
付胖子眼珠转了转，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把他绑上战车。
但现结的诱惑太大了。大到他本无法拒绝。不光这批电机现结，后续的电池、控制器、轮胎……
如果都能走他的渠道，他从中抽几个点，那也是笔可观的收入。
更重要的是，有了寰宇这个稳定客户，他在供应商那边的话语权也会大大提升。
“行！”胖子又一拍桌子，拍得碗碟叮当响，
“电池我认识超威那边的区域总，姓赵，跟我喝过三次酒，三次都是我把他抬回去的！轮胎认识朝阳的人，控制器认识汇川的……
明天！明天我就帮您联系！价格保证最低，账期……也能谈！”
“那我就等付总好消息了。”
许临风笑着举杯，心里那盘棋，又落下了几颗关键的棋子。
电机解决了。
电池、轮胎、控制器，也都有眉目了。
接下来就是车身、内饰、电器……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历。
今天是3月12号。
距离第一台“卡拉米”样车下线，还有三十天。
距离五百台量产车交付，还有六十天。
距离公司现金流转正，还有九十天。
时间紧，任务重。
但许临风握着酒杯，看着包间里喝得东倒西歪的众人——付胖子已经趴在桌上打呼噜了，王启明脸红得像关公，刘胖子在跟滕达的销售经理划拳——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前世他送外卖，最大的单子也就两百块。为了那两百块，他能在暴雨里骑一个小时，摔了三次，膝盖全是血。
现在，他一出手就是四十五万的订单。
前世他骑电驴，风吹晒雨淋，一个月跑断腿也就赚七八千。去掉房租吃饭，所剩无几。
现在，他要造电驴，让别人去风吹晒雨淋。
“这才对嘛……”
他低声自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辣的酒液烧过喉咙，但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已经开始融化了。
第二天上午八点，寰宇研发车间。
门一推开，一股子铁锈味混着塑料焦糊味就冲鼻子。
车间正中央水泥地上，四五台老头乐一字排开——不是完整的那种，是全被大卸八块，拆得亲妈都认不出来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