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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五月中旬,初夏的生快到了。

她自己几乎忘了这个子。这几个月被展览、创作、还有和陆星河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填满,历上的数字变得模糊不清。

但陆星河记得。

他提前一周就开始“不经意”地打探。不是直接问她,而是通过苏晴。

“初夏喜欢什么颜色?”

“她最爱吃什么?除了酒精过敏,还有其他忌口吗?”

“她有没有特别想要但一直没买的东西?”

苏晴在电话里跟初夏汇报时,语气里带着揶揄:“你家陆总可真是上心,问得事无巨细。我差点以为他要给你策划一场世纪求婚。”

初夏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上心吗?是的。从她搬进画室到现在,陆星河确实在用他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对她好。送她上下班,记得她所有喜好,甚至在她创作瓶颈时给出专业建议——虽然那场关于画作的谈话后,两人之间仍有种微妙的隔阂,但表面上的相处,堪称完美男友模板。

可越是完美,初夏心里越是不安。

她总觉得,这份“好”底下,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像一座精美建筑下的地基,她看不见,却总感觉不踏实。

生前一天晚上,陆星河来接她下班时,状似随意地问:“明天晚上有空吗?”

初夏正在收拾画笔,动作顿了一下:“应该有。”

“那陪我吃个晚饭?”陆星河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就我们两个。”

他的气息很近,带着熟悉的雪松香。初夏的身体微微僵硬,但没推开。

“好。”她听见自己说。

生当天下午,陆星河发消息说晚上七点来接她。

初夏提前结束了工作,回到公寓换衣服。她挑了件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化了淡妆,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有些恍惚——几个月前,她还是那个穿着旧T恤、为八十五万债务失眠的女孩。现在,她却要赴一场精心准备的生约会。

命运的翻云覆雨,总是猝不及防。

七点整,门铃准时响起。

初夏打开门,陆星河站在门外。他没穿西装,而是一身烟灰色的休闲装,手里没拿花,却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纸袋。

“生快乐。”他微笑,侧身让她看见走廊——空无一人,没有夸张的惊喜团队,只有他。

这让初夏松了口气。

“谢谢。”她接过纸袋,里面是包装精美的礼盒,还有一个小小的蛋糕盒。

“先吃饭。”陆星河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地方有点远,开车要四十分钟。”

车子一路往城郊开,最后停在一栋掩映在竹林里的独栋建筑前。不是餐厅,更像私人会所。门口的服务生显然认识陆星河,恭敬地领他们进去。

包厢很大,但布置得很简洁。长条餐桌,烛台,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式庭院,夜晚的灯光映照着假山和流水。

菜一道道上,都是初夏喜欢的清淡口味。陆星河话不多,只是安静地陪她吃,偶尔给她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饭后,服务生撤走餐具,送上茶点。

陆星河这才拿出那个蛋糕盒,打开。

不是华丽的翻糖蛋糕,而是一个看起来有点笨拙的手工蛋糕。油抹得不平,边缘有些塌,上面用草莓简单摆了个笑脸,旁边歪歪扭扭地用巧克力酱写着“初夏生快乐”。

初夏愣住了。

“我做的。”陆星河难得有些局促,“失败了好几次,这是唯一能看的。可能不太好吃。”

初夏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点罕见的、小心翼翼的神情,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

她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油有点甜,蛋糕体不够蓬松,但……

“很好吃。”她轻声说,眼眶有点热。

陆星河松了口气,笑了。

然后,他拿出那个礼盒。

里面不是珠宝,不是奢侈品,而是一套用丝绒布仔细包裹的书——三本厚重的、封面烫金的画册。初夏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封面:《欧洲中世纪手抄本 illumination 研究》《敦煌壁画色彩谱系考》《本琳派金箔技法实录》。

都是她研究生阶段最想参考、却因为绝版和天价而一直没能入手的专业书籍。

“你怎么……”她的声音哽咽了。

“托人在欧洲和本的古籍拍卖会找到的。”陆星河的声音很轻,“你说过,这些书对你的新系列有帮助。”

初夏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丝绒布上。

这一刻,她几乎要相信,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爱她。爱到记得她随口提过的每一句话,爱到愿意为她花心思,爱到把她的梦想,当成自己的事来认真对待。

“陆星河……”她抬起泪眼看他。

陆星河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还有最后一个礼物。”他说,牵起她的手,“在楼上。”

包厢楼上是一个带露台的休息室。

陆星河推开门。

初夏怔住了。

整个房间的灯光都暗着,但天花板上、墙壁上,投影着流动的星空。不是简单的星空壁纸,而是真实的、动态的星图——银河缓缓旋转,流星偶尔划过,星云氤氲出梦幻的光晕。房间里回荡着极轻柔的、像宇宙背景音一样的白噪音。

“这是……”

“星寰实验室最新的全息投影技术。”陆星河牵着她走到房间中央,“还不太完善,但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初夏仰着头,看着那片在头顶流淌的星河。

太美了。

美得不真实。

像一场过于用心的梦。

陆星河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初夏,”他的声音在星空下显得格外温柔,“谢谢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

初夏的身体微微颤抖。

“我知道我做过很多错事,有很多事瞒着你。”陆星河的手臂收紧了些,“但我对你,是真的。想对你好,想让你开心,想看你实现所有的梦想——这些都是真的。”

他的唇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廓:

“给我个机会,让我证明,好吗?”

初夏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

这一刻,她几乎要投降了。投降于这片星空,投降于这个过于用心的夜晚,投降于心里那份从未真正消失的、对他的感情。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星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不真实。

“陆星河,”她哽咽着,“我……”

话没说完。

因为她在转身时,手无意中碰到了身后书柜的一个雕花装饰。那装饰微微转动了一下,紧接着,书柜侧面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一个隐藏的抽屉,弹开了。

两人都愣住了。

陆星河的脸色瞬间变了。

初夏下意识地看过去。

抽屉不大,里面整齐地放着一沓文件。最上面的,是几张剪报。虽然光线昏暗,但初夏还是看清了标题和照片——

《旅法新锐画家沈清歌巴黎首展大获成功》

《沈清歌:在东西方美学之间寻找平衡》

《专访沈清歌:艺术是我与世界的对话》

照片上,是更年轻一些的清歌,在巴黎的画廊前接受采访,笑容清澈自信。

剪报的时间,是一年前。

远在她认识陆星河之前。

远在画廊事件之前。

初夏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机械地伸出手,拿起那沓文件。剪报下面,是更详细的资料:沈清歌的艺术履历,作品列表,参展记录,甚至还有几份手写的分析笔记——笔迹是陆星河的。

笔记内容不是关于艺术评价,而是关于“影响力评估”“媒体曝光潜力”“国内市场接受度预测”。

像一份商业尽调报告。

对一个人的。

对清歌的。

“这是什么?”初夏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陆星河的脸色苍白如纸。他想伸手拿回文件,但初夏退后一步,避开了。

“初夏,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初夏的声音开始发抖,“解释你为什么在一年前就开始调查清歌?解释你为什么会有这些资料?解释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恐惧。

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恐惧。

“画廊那件事……”她看着陆星河惨白的脸,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成型,“真的是意外吗?”

陆星河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在说什么……”

“我问你!”初夏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星空投影下显得尖锐而凄厉,“那幅《星骸》,真的是我不小心弄脏的吗?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初夏!”陆星河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你怎么会这么想?那当然是意外!我怎么可能……”

“那这些是什么?!”初夏用力甩开他,把文件狠狠摔在地上,“一年前!陆星河,一年前你就在调查清歌!那时候我本不认识你!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文件散落一地。除了清歌的资料,还有几张照片滑出来——是清歌和不同人的合影,有艺术家,有策展人,有画廊主。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标注着详细的信息。

像一份监控档案。

陆星河看着满地狼藉,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

“是。”他承认,声音低哑,“我确实在一年前就注意到沈清歌。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商业。”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星寰很早就有艺术科技的计划,沈清歌是我们重点关注的艺术家之一。这些资料,只是常规的尽职调查……”

“那你为什么留着它们?”初夏打断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为什么藏在秘密抽屉里?为什么不敢让我知道?”

陆星河哑口无言。

“因为你知道我会发现不对劲,对吗?”初夏一步步后退,离他越来越远,“因为你早就知道我和清歌的关系,早就知道她是我的‘白月光’,所以你才……”

她说不下去了。

那个可怕的、盘旋了三个月的猜想,终于在这一刻,浮出水面。

“你接近我,”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因为那幅画,对吗?”

陆星河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破碎的信任和深不见底的恐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想说不是。

想说一切都是意外,想说他是真的爱她。

但看着地上那些一年前的资料,看着初夏那双彻底冰冷的眼睛,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回答我。”初夏的声音在颤抖。

陆星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疲惫。

“是。”他说。

一个字。

像最终判决。

初夏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给她过生、为她做蛋糕、送她绝版书、为她布置星空的男人。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陆星河,”她轻声说,“你真可怕。”

她转身,冲出了房间。

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逃命。

陆星河追到门口,却没有再追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初夏消失在楼梯拐角,听着楼下传来大门被重重摔上的声音。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开始一张一张捡起地上的文件。

手指在颤抖。

星空投影还在头顶缓缓旋转,美得不真实。

像一场精心策划、却最终崩坏的戏。

而戏里的人,一个落荒而逃。

一个万劫不复。

凌晨一点,初夏回到了学校宿舍。

苏晴已经睡了,被她开门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初夏?你怎么……”

话没说完,看见初夏的样子,她瞬间清醒了。

初夏浑身湿透——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头发黏在苍白的脸上,眼睛红肿,嘴唇在发抖。身上那件米白色的裙子脏了,沾满了泥水。

“天哪,你怎么了?”苏晴跳下床,拿来毛巾裹住她,“陆星河呢?他不是给你过生吗?”

初夏不说话,只是机械地任由苏晴摆布。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没有焦点,像灵魂被抽空了。

“初夏?初夏你说话啊!别吓我!”苏晴摇晃她的肩膀。

初夏这才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苏晴。

然后,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苏晴,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他。”

说完,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初夏!”

苏晴的惊呼声被雨夜吞没。

而城市的另一头,陆星河还站在那间星空投影的房间里。

他手里的文件已经整理好,重新放回了抽屉。但他没有关掉投影,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片虚假的星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周慕辰发来的消息,来自威尼斯:

“星河,沈清歌答应和我了。她说谢谢你的推荐。”

陆星河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回复:

“知道了。”

发送。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连绵的夜雨。

雨水在玻璃上滑落,像眼泪的轨迹。

他想起初夏最后看他的眼神——破碎的,恐惧的,冰冷的。

他知道,有些秘密,一旦被揭开,就再也藏不回去了。

而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修复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

像是要把这座城市,连同里面所有的谎言和秘密,都彻底洗净。

但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比如那些一年前的调查资料。

比如那个从一开始就布下的局。

比如他再也无法挽回的,她的信任。

陆星河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雨水的声音,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审判。

在这个他精心策划的生夜。

在他以为可以新开始的时刻。

一切,都结束了。

又或者从未真正开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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