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
手机在枕边震动,把初夏从破碎的梦境里拽出来。
她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瞬间清醒——沈清歌。
巴黎时间应该是晚上八点半。初夏坐起身,接通视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学姐?”
屏幕里出现沈清歌的脸。她好像刚洗过澡,湿漉漉的黑发披在肩头,穿着宽松的白衬衫,背景是堆满画布的工作室。灯光很暖,衬得她眉眼愈发柔和。
“小初夏,”清歌的声音带着笑意,有些慵懒,“吵醒你了?”
“没有,我还没睡。”初夏撒谎,手指不自觉地揪紧被单。
清歌仔细端详屏幕,眉头微微蹙起:“你脸色好差。又熬夜赶稿了?”
“嗯……毕业展方案有点卡住。”
“发给我看看?说不定我能帮你。”
初夏的心脏猛地缩紧。她不能发——新的《坍缩的星辰》系列,灵感来源于陆星河,来源于那份协议,来源于她正在经历的、无法向清歌坦白的一切。
“还没整理好。”她移开视线,“学姐呢?新系列进展如何?”
“《月蚀》……”清歌靠进椅子里,眼神飘向窗外,“很难。想表达的东西太多,反而不知道怎么下笔了。有时候觉得,创作就像在黑暗里摸索,你永远只能碰到它的一部分。”
她的声音里有种初夏熟悉的、深陷创作瓶颈时的迷茫。以前,她们会一起熬夜讨论,一起尝试各种可能性,一起在绝望和灵感的夹缝里挣扎。
但现在,初夏甚至不敢问她具体在画什么。
“学姐,”她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大二那次,为了交作业在画室通宵三天吗?最后画出来的东西却一塌糊涂,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
清歌笑了,眼睛弯起来:“记得。你哭得眼睛都肿了,我说要去找老师理论,你死死拽着我不让去。”
“我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初夏也跟着笑,鼻子却发酸。
“现在看,那点事算什么啊。”清歌的声音轻下来,“初夏,真正的难关在后面呢。艺术这条路……比我们想象中残酷得多。有时候我在这里,看着塞纳河上来来往往的游客,他们看艺术像看橱窗里的漂亮商品。可我们呢?我们是在用血画画。”
初夏握紧手机。
她想说,学姐,我现在就在用血画画。我把自己卖了六个月,换来颜料和机会。我的画布上,涂的不是油彩,是我的羞耻和绝望。
但她不能说。
“学姐,”她换了个话题,“你刚才说想回来办展?”
“嗯,下个月吧,和国内一家画廊在谈。”清歌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圈,“如果成行,我可能要在国内待一两个月。到时候……我们能见见吗?”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一丝小心翼翼。这让初夏心脏抽痛——那个曾经光芒万丈、无所顾忌的沈清歌,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了?
“当然要见。”初夏说,声音有点抖,“我……很想你。”
屏幕那边的清歌静了几秒。
“我也是。”她的声音很轻,“初夏,巴黎很好,但我总觉得……这里少了一块什么。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会突然想起宿舍那张窄窄的床,想起你睡在我下铺时轻轻的呼吸声。”
初夏的眼泪毫无预警地掉下来。
她慌忙擦掉,但清歌看见了。
“初夏?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初夏用力摇头,“就是……太久没听到你声音了。”
清歌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是在努力看穿屏幕这边的迷雾。最后,她只是温柔地说:“早点休息,别太拼。身体最重要,知道吗?”
“嗯。”
“那……我挂了?”
“学姐,”初夏叫住她,“《月蚀》……一定会画出来的。我相信你。”
清歌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光。
“好。那你的毕业展,也要让我骄傲。”
视频挂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初夏泪流满面的脸。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无声地颤抖。黑暗里,苏晴均匀的呼吸声像某种安心的节拍,但她只觉得孤独。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清歌。是陆星河。
“明早九点,司机接你。去试毕业展场地。”
命令式的简短,没有商量的余地。
初夏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荒谬——她刚在清歌那里找回了片刻的温暖和真实,下一秒就被拽回这个冰冷的交易里。
她打开相册,点开收藏夹里那张照片。
是沈清歌的《渡月》高清扫描版——月下孤舟,水波粼粼,画面右上角有一行清歌手写的小字:“给初夏,愿我们终能抵达彼岸。”
她把它设为了屏保。
每天早上醒来,每次拿起手机,第一眼看到的都是这幅画,和这行字。像是在提醒自己,她还有彼岸要抵达,还有人等她抵达。
但那个彼岸,现在越来越模糊了。
早晨八点五十
白色奔驰再次停在西门外。
初夏今天穿了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帆布包里装着速写本和方案草稿。艾米没来,只有司机沉默地开车。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个旧厂房改造的艺术区门口。
初夏下车,看见陆星河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烟灰色的棉质衬衫,黑色长裤,没戴眼镜,头发也有点乱,像是随手抓了几下。这种随意的样子,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也少了些压迫感。
“早。”他朝她点头,“这里。”
初夏跟在他身后,走进艺术区。红砖厂房保留着原有的工业结构,高挑的空间里分割出一个个工作室和展厅。空气里有松节油和灰尘的味道,让她想起美院的画室。
“这是星寰科技去年改造的艺术社区。”陆星河边走边介绍,“保留了工业遗址的骨架,内部做了现代化改造。目前有十七个艺术家工作室,三个常设展厅,一个实验剧场。”
他们停在一间空置的展厅前。空间很大,挑高超过八米,四周是的红砖墙,地面是打磨过的水泥,顶部有巨大的天窗,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墙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斑。
“这里……”初夏站在展厅中央,仰头看着天窗,“光线太好了。”
“所以适合你。”陆星河站在光影交界处,侧脸被光镀上一层金边,“《坍缩的星辰》需要光的参与。我看了你的新方案,想法不错,但展示方式可以更大胆。”
他走到墙边,手按在红砖上:“比如,这面墙可以做成投影幕布。你的画可以动起来——恒星坍缩的过程,爆炸的瞬间,重生的光芒。”
初夏愣住了:“动态投影?”
“对。”陆星河转头看她,“静态的油画,加上动态的光影艺术,再配合环绕音效。这会是一场沉浸式的体验,而不只是画展。”
这个想法太超前,也太……昂贵。
“可是……预算……”
“预算不是问题。”陆星河打断她,“我说过,这是。我要的是最好的效果,最强的冲击力。你的毕业展,必须让人记住。”
他语气里的笃定和野心,让初夏心跳加速。
不是心动,是某种被点燃的兴奋——那种艺术家的本能,对完美呈现的渴望。
“我需要技术支持。”她说,“动态投影的程序设计,音效制作……”
“团队我已经找好了。”陆星河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这是负责人的联系方式,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始对接。”
初夏接过名片,手指微微发抖。
一切进展得太快,太顺利。陆星河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她还没完全理清思路时,已经为她铺好了所有的路。
“你为什么……”她抬头看他,“为什么为我做这么多?”
陆星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天窗正下方,仰头看着那片蓝天。阳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因为,”他说,“我需要你成功。”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成功了,我的才有价值。因为你成功了,才能证明我的眼光没有错。”他转头看向她,眼神在光里显得异常清晰,“林初夏,我们是一绳上的蚂蚱。你的成败,也关系到我的声誉。”
很功利的理由。
但不知为何,初夏觉得,这不是全部真相。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沈清歌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她刚完成的《月蚀》第一幅草稿。黑与白的极致对比,画面中央有一弯极细的、即将被吞噬的月亮。
配文:“终于找到方向了。想第一个给你看。”
初夏看着那张画,心脏像是被那弯细月钩住了,又疼又软。
陆星河走过来:“谁的消息?”
“没……没什么。”初夏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扣过去。
但动作慢了半拍。
陆星河看见了屏保——那幅《渡月》,和那行“给初夏”的手写字。
他的眼神暗了暗。
“屏保很特别。”他语气平淡,“谁的作品?”
“一个……朋友。”初夏含糊地说。
“朋友?”陆星河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沈清歌的作品,对吧?”
初夏呼吸一滞。
他知道。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是。”她不再掩饰,“学姐送我的。”
“学姐……”陆星河念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关系很好?”
初夏握紧手机:“她是我很重要的人。”
空气静了几秒。
陆星河转身走向展厅另一头,声音从远处飘来,听不出情绪:“协议第七条,记得吗?”
初夏当然记得。
“协议期间,乙方不得与任何第三方建立或公开恋爱关系,包括但不限于沈清歌女士。”
“我记得。”她说。
“记得就好。”陆星河背对着她,“私人感情我无权涉。但公开场合,在名义上,你只能是我的女朋友。这一点,希望你不要忘记。”
他的声音很冷静,但初夏听出了一丝……紧绷?
像是某种克制的不悦。
“我不会忘。”她低声说。
陆星河转过身,重新走回来。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逆光中,他的脸有些模糊。
“林初夏,”他说,“我不管你过去和沈清歌是什么关系。但从现在起,在所有人眼里——包括她眼里——你都是我的女朋友。明白吗?”
初夏的心脏重重一沉。
在清歌眼里……她会是陆星河的女朋友。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她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明白。”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星河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拿走了她的手机。
“你什么——”初夏想抢回来。
陆星河却只是点开屏幕,看着那张屏保,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沈清歌”三个字上轻轻划过,然后,他把手机递还给她。
“换个屏保吧。”他说,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希望我的‘女朋友’,每次看手机时,看到的都是别人的画,和别人的名字。”
初夏接过手机,指尖冰凉。
“如果我不换呢?”她抬起头,第一次用这种带着反抗意味的眼神看他。
陆星河微微眯起眼。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冷的笑,嘴角勾起,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那我会很失望。”他说,“而我失望的时候,可能会重新考虑……这份的价值。”
裸的威胁。
初夏感觉血液在瞬间冻结。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站在光里,面容英俊,语气温和,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穿她最后的尊严和坚持。
“所以,”她听见自己问,“我连用什么屏保的自由都没有?”
“你有。”陆星河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你可以用任何你喜欢的屏保。但前提是,那份喜欢,不要影响到我们的协议,不要让我觉得……这笔有风险。”
他的气息很近,带着雪松和烟草的味道,将她包裹。
初夏握紧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想把手机砸在他脸上,想大声说“去你的协议,去你的”,想转身离开,像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但她不能。
她签了字,拿了钱,答应了条件。
她把自己卖了六个月。
而现在,买家在行使他的权利。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我换。”
陆星河退开一步,脸上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淡漠。
“明智的选择。”他说,“现在,让我们继续讨论你的展览。”
他走向展厅中央,开始比划投影的位置和角度,语气专业,条理清晰,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初夏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清歌的《渡月》,清歌的字,清歌温柔的笑容在记忆里浮现。
然后,她点开设置,找到壁纸选项。
手指悬在“更换”按钮上,颤抖着。
几秒钟后,她按了下去。
屏幕暗下去,再亮起时,变成了一片纯黑色。
没有画,没有字,没有光。
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像她此刻的心情。
陆星河回头看她:“换好了?”
“……嗯。”
“很好。”他点头,“现在,专心工作。”
初夏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走向他。
阳光从天窗倾泻而下,在她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很黑,很孤单。
像她刚刚换上的屏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