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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早上六点半,手机闹钟准时响起。

沈时雨在陌生的床上醒来,有整整五秒钟的空白——这是哪?这张床为什么这么大?枕头为什么有薄荷味?

然后记忆回笼。

她现在是江熠。

昨晚几乎一夜未眠。陌生的床垫硬度、陌生的枕头高度、陌生的房间气味,还有陆星辰偶尔翻身时床架发出的细微声响,都让她神经紧绷。她像躺在别人的人生里,连呼吸都需要重新学习。

闹钟还在响。沈时雨伸手摸到手机——江熠的手机,黑色外壳,屏幕是她没见过的锁屏壁纸:一张出时分的篮球场,空无一人,篮筐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密码是多少?

她想起昨晚江熠告诉她的信息:“密码是0407,我妈妈的生。”

指尖输入数字,屏幕解锁。主界面很简洁,常用的APP只有几个:课程表、篮球训练记录、运动健康、微信。

沈时雨关掉闹钟,坐起身。

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对面床上,陆星辰翻了个身,含糊地问:“几点了?”

“六点半。”沈时雨回答,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哦……那你该去跑步了。”陆星辰说完,拉起被子蒙住头,继续睡。

跑步。

对了,江熠每天早上要晨跑。

沈时雨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再次感受到身高带来的差异——地面比记忆中更近。她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整齐挂着运动服、篮球服、常衣物。

该穿什么?

她犹豫了几秒,选了套深灰色的运动套装,又从抽屉里拿了双运动袜。抱着衣服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镜子里还是那张脸:江熠的脸。经过一夜睡眠,头发有些乱,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下巴上的胡茬比昨天更明显了。

沈时雨伸手摸了摸下巴——粗糙的触感。她还没到需要每天刮胡子的年龄,但现在,这是必须的。

洗漱台上放着剃须刀和泡沫。她拿起剃须刀,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水龙头。镜子里的江熠也跟着她的动作移动,那种割裂感让她胃部紧缩。

刷牙时,力道控制不好,牙龈被刷出了血。漱口时水溅到了衣服上。

穿运动服时更是手忙脚乱:裤腿太长要卷起来,上衣的拉链卡住了半天才拉上,运动鞋的鞋带又系了两次才打好。

一切准备就绪时,已经六点五十了。

沈时雨轻轻打开宿舍门,走出去。走廊里静悄悄的,大部分男生还在睡梦中。她下楼,推开宿舍楼门,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凉爽,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场上已经有不少人在晨练:跑步的、打太极的、背单词的。

沈时雨做了几个伸展动作——她平时不运动,但看过体育课上的准备活动。然后她踏上跑道,开始慢跑。

第一步,膝盖传来轻微的抗议——这身体明显比她的需要更多热身。第二步,呼吸节奏不对,她习惯用鼻子呼吸,但跑步时需要口鼻配合。第三步,摆臂幅度太大,身体重心不稳。

跑了半圈,她已经开始喘气。

太丢人了。江熠的身体,被用成这样。

“江熠!早啊!”

旁边跑过一个男生,是篮球队的队友,叫什么名字来着?沈时雨想不起来,只能点头:“早。”

“你今天跑得有点慢啊。”男生放慢速度和她并行,“身体还没恢复?”

“嗯,有点。”沈时雨顺势说。

“那别勉强。教练说了,你这周训练可以减量。”男生拍拍她的肩,加速跑远了。

沈时雨松了口气,继续跑。一圈、两圈……肺部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她平时最大的运动量是爬楼梯,现在突然要跑三千米,简直是酷刑。

第三圈时,她看到场边上站着个人。

是江熠——用她的身体。

他穿着她的运动服,白色短袖配黑色运动裤,头发扎成马尾,正低头看手机。晨光洒在他身上,让“沈时雨”看起来比平时更有生气。

江熠抬头,看到她,点了点头。

沈时雨强迫自己跑完第四圈,然后几乎是挪到场边,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你平时……跑几圈?”她喘着气问。

“五圈。”江熠说,声音是她的,但语气平静,“不过你刚出院,少跑点正常。”

他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来。沈时雨接过,拧开——瓶盖很紧,她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才拧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流过喉咙,稍微缓解了燥热。

“你怎么样?”她问。

“还行。”江熠也在轻微喘气,“这身体肺活量小,跑两圈就累了。但柔韧性很好,拉伸很舒服。”

他说着做了个侧身拉伸的动作——沈时雨的身体轻易弯到几乎贴到腿,马尾辫在空中划过弧线。

沈时雨看得目瞪口呆。她自己都做不到那么柔韧。

“走吧,去吃早饭。”江熠说,“你该吃牛燕麦加鸡蛋,我……该去图书馆。”

两人并肩走向食堂。路上偶尔有早起的学生,看到“江熠”和“沈时雨”走在一起,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们在看我们。”沈时雨压低声音。

“正常。”江熠很平静,“江熠和沈时雨一起出现,本来就会引起注意。自然点,就当没看见。”

沈时雨努力模仿江熠平时的姿态:肩膀放松,步伐稳健,目光平视前方。但眼角余光还是能看到那些视线,像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

食堂里人不多。两人走到窗口,沈时雨点了江熠的标配:牛燕麦和两个水煮蛋。江熠则只要了一杯豆浆。

“你不吃?”沈时雨问。

“你平时不吃早饭。”江熠提醒她。

对。沈时雨这才想起,自己为了省钱和省时间,从来不吃早饭。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沈时雨看着面前的早餐——燕麦泡在牛里,旁边是两颗光溜溜的水煮蛋。她平时早餐最多一片面包,现在这些量让她有点发怵。

“吃吧。”江熠说,“这身体代谢高,需要能量。”

沈时雨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燕麦。味道很淡,只有牛的香味和燕麦本身的谷物味。她又剥了颗鸡蛋,蛋白滑嫩,蛋黄是刚好的溏心。

“你每天都吃这个?”她问。

“嗯。简单,营养均衡。”江熠喝了口豆浆,“怎么?不喜欢?”

“不,挺好的。”沈时雨说,“就是……很规律。”

“规律才能持续。”江熠看着她,“你那种不吃早饭的习惯,对身体不好。”

沈时雨没说话。她知道不好,但时间和金钱都不允许。

吃完早餐,七点四十。两人走出食堂,在岔路口分开。

“上午民法课,教室在明德楼302。”江熠最后叮嘱,“老师姓陈,戴眼镜,脾气不错。记住,被提问就说需要思考。”

“好。”沈时雨点头,“德语课呢?”

“文华楼407。老师是德国人,中文很好,喜欢互动。祝你好运。”

江熠说完,转身走向图书馆方向。沈时雨看着他——看着自己的身体——走进晨光里,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摇晃。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明德楼。

扮演江熠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明德楼302教室比沈时雨想象中大。

阶梯式座位,能容纳上百人。她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分之二的学生,大部分是法学院的学生,也有少数其他学院来蹭课的。

沈时雨站在门口,犹豫该坐哪里。

“江哥!这儿!”

后排有人招手。是昨天在医院见过的篮球队队友,旁边还有几个空位。

沈时雨走过去,尽量自然地坐下:“早。”

“早啊江哥。”平头男生凑过来,“身体真没事了?昨天可把我们吓死了。”

“没事了。”沈时雨简短回答,从书包里拿出民法课本和笔记本。

“对了,教练让我问你,下午训练能来吗?”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下周对体育大学的比赛,战术要抓紧练。”

沈时雨心里一紧。训练?篮球训练?

“我……”她停顿了一下,“可能还需要休息两天。”

“行,我跟教练说。”平头男生拍拍她肩,“身体要紧。”

上课铃响了。一个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的男教授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讲台上。

“同学们好。”陈教授声音温和,“上周我们讲到了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要件。今天继续讨论效力瑕疵的具体情形……”

沈时雨翻开课本,找到对应章节。内容很陌生,但她迅速进入学习状态——这是她的强项。她拿出笔记本,开始记笔记。

但问题很快就出现了。

陈教授的讲课速度很快,涉及大量法律术语和案例。沈时雨能听懂每个字,但连在一起就难以理解其法律意义。她机械地记录,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但脑子跟不上。

“我们来看这个案例。”陈教授推了推眼镜,“甲将房屋出售给乙,已交付但未办理过户登记。后甲又将该房屋出售给丙,并办理了过户登记。请问,房屋所有权归谁?”

教室里安静下来。这是典型的“一房二卖”问题。

沈时雨低头看笔记,脑子里快速回忆刚才讲过的物权变动原则,但一片混乱。

“江熠。”陈教授忽然点名,“你来分析一下。”

沈时雨心脏骤停。

她抬起头,看到陈教授正微笑着看她,眼神鼓励。

周围同学也都看过来——江熠是法学院尖子生,这种问题对他来说应该很简单。

沈时雨站起来,手心开始出汗。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三秒。五秒。教室里开始有窃窃私语。

“怎么了江熠?”陈教授问,“身体还不舒服?”

沈时雨抓住这救命稻草,点头:“抱歉教授,我……可能需要再思考一下。”

这是江熠教她的应对方式。

但陈教授没有放过她:“没关系,想到多少说多少。这个案例我们上周其实讨论过类似情形。”

讨论过?

沈时雨大脑一片空白。她快速翻看之前的笔记,但上周的课她没上——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江熠的存在。

“乙虽然先占有房屋,但未登记,物权未发生变动。”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丙办理了登记,取得所有权。但甲对乙构成违约……”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基本的法律逻辑还在,这是她昨晚预习的结果。

陈教授点点头:“基本正确。但要注意,这个案例中乙可以主张甲的违约责任,但无法取得房屋所有权。这就是登记的公示公信效力。”

他示意沈时雨坐下:“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的话,课后可以来办公室,我给你补一下上周的内容。”

“谢谢教授。”沈时雨坐下,后背已经湿透。

接下来的课她听得更加专注,但压力巨大。每一个知识点都可能成为下一个提问的靶子,而她对这个领域的了解太浅薄。

课间休息时,平头男生凑过来:“江哥,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平时这种问题你不是秒答吗?”

“可能……还没恢复。”沈时雨含糊地说。

“也是,触电可不是小事。”男生递过来一瓶水,“对了,昨天和你一起触电的那个女生,你后来联系她了吗?”

沈时雨接过水:“联系了。”

“她怎么样?”

“也出院了。”

“哦。”男生挠挠头,“说起来,你俩还挺有缘分的。同一天触电,还一起送医院……”

“只是巧合。”沈时雨打断他。

男生耸耸肩,没再追问。

第二节课时,沈时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偷偷拿出来看,是江熠发来的消息:

【德语课结束了。老师让我朗读课文,我用了你的声音,还行。你那边怎么样?】

沈时雨快速回复:【别提问了,差点露馅。】

【什么题?】

【一房二卖,物权变动。】

几秒后,江熠回复:【乙不能取得所有权,但可以主张违约损害赔偿。丙取得所有权。你答对了吗?】

【答对了,但很勉强。】

【加油。还有一节课,坚持住。】

沈时雨放下手机,感觉稍微好了些。至少还有个人知道她的处境,能提供支援。

但很快,新的危机来了。

陈教授讲到“无效民事法律行为”时,忽然说:“江熠,你上学期写的关于‘通谋虚伪表示’的论文我看过了,写得不错。能跟大家简要分享一下你的核心观点吗?”

沈时雨再次僵住。

论文?什么论文?

她本不知道江熠写过这篇论文。

“教授,”她站起来,声音发紧,“我……可能需要看一下笔记。”

“没关系,凭记忆说就行。”陈教授很宽容。

教室里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沈时雨感觉那些目光像聚光灯,把她照得无所遁形。

她该说什么?通谋虚伪表示……好像是双方串通做出的虚假意思表示?

但核心观点是什么?江熠会怎么写?

“我认为……”她艰难地开口,“通谋虚伪表示的本质是意思表示的瑕疵,但与传统的意思表示瑕疵不同,它涉及双方恶意串通……”

她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停顿,像是在现编。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进衣领。

“在效力认定上,应该区分对待善意第三人和恶意当事人……”她继续编造,感觉自己像个在悬崖边行走的人,随时会掉下去。

“很好。”陈教授终于点头,“尤其是关于保护善意第三人的部分,你提出了很有价值的观点。坐下吧。”

沈时雨坐下,腿都在发软。

她刚才说了什么?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只知道侥幸过关。

下课铃响起时,她像听到赦免令。

“江熠,等一下。”陈教授叫住她。

沈时雨心头一紧,走过去:“教授。”

“论文的修改意见我写好了,你等会儿来办公室拿一下。”陈教授收拾着讲稿,“另外,你这周状态确实不太好。如果身体还没恢复,可以请假休息,别勉强。”

“谢谢教授关心。”沈时雨说,“我会调整的。”

陈教授点点头,离开教室。

沈时雨长出一口气,收拾书包。平头男生走过来:“江哥,一起去吃饭?”

“我……”沈时雨犹豫了一下,“还有点事,你们先去吧。”

“行,那下午训练见——如果你能来的话。”

男生们离开后,教室里只剩沈时雨一个人。她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才半天。还有下午,晚上,明天,后天……

这种子要持续多久?

手机又震了。是江熠:【下课了吗?我在食堂二楼,靠窗位置。】

沈时雨回复:【马上到。】

食堂二楼人声鼎沸。沈时雨端着餐盘,在人群中寻找江熠的身影。

她看到他了——或者说,看到自己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份简餐,正低头看手机。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给黑色马尾辫镶了圈金边。

沈时雨走过去,放下餐盘,在对面的位置坐下。

“怎么样?”江熠抬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她。

“差点死掉。”沈时雨实话实说,“被提问两次,一次是案例,一次是论文。我本不知道你写过那篇论文。”

“《通谋虚伪表示中善意第三人的保护》。”江熠说出论文标题,“上学期写的,拿了优秀。陈教授很喜欢那篇。”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沈时雨有些生气。

“昨晚时间有限。”江熠平静地说,“而且我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

沈时雨叹了口气,拿起筷子:“你呢?德语课怎么样?”

“还可以。”江熠喝了口汤,“老师让我朗读课文,我用你的声音读了。发音还算标准,但语调有点问题——你平时说话语调太平,德语需要更多起伏。”

“然后呢?”

“然后老师让我翻译一段话。”江熠顿了顿,“我翻译了,但用了几个比较生僻的词。老师有点惊讶,说没想到你词汇量这么大。”

沈时雨皱眉:“你用了什么词?”

“比如把‘美丽的’翻译成‘reizend’而不是‘schön’。”江熠说,“这是江熠的习惯——我喜欢用更精确的词。”

“但这不是我的习惯。”沈时雨说,“这样会被察觉的。”

“所以我后来解释,说最近在读德语文学作品,学到一些新词。”江熠耸肩,“老师接受了。”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饭。沈时雨点的是一荤一素,江熠只点了份蔬菜沙拉。

“你就吃这么少?”沈时雨问。

“你平时午餐就吃这些。”江熠指了指沙拉,“而且这身体代谢慢,吃多了容易困。”

沈时雨无话可说。她确实为了保持下午的清醒,午餐吃得很少。

“下午有什么安排?”她问。

“我一点半有《西方艺术史》,三点之后没课。”江熠看了眼手机,“你下午……应该去训练?”

沈时雨手一抖,筷子差点掉:“训练?篮球训练?”

“周三下午,篮球队训练。”江熠提醒她,“你是队长,缺席需要正当理由。”

“可是我……”

“你不会打篮球。”江熠替她说完了。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绝望。

“必须去吗?”沈时雨问。

“如果不想被怀疑,最好去。”江熠说,“但你可以假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只做基础练习,不参加对抗。”

“基础练习是什么?”

“运球、投篮、传球。”江熠想了想,“这样,你现在跟我去场,我教你一些基本动作。”

“现在?”

“现在。”

两人快速吃完午饭,收拾餐盘离开食堂。场上午后人不多,只有几个在踢足球的男生。

江熠找了一个僻静的篮球场,从器材室借了个篮球——他用沈时雨的学生证借的,管理员看了他好几眼,大概在想外语系的女生为什么要借篮球。

“首先,运球。”江熠把球递给沈时雨,“用手掌控制,不是手指。手腕发力,身体重心放低。”

沈时雨接过球。篮球比她想象中重,表面粗糙。她试着拍了一下——球弹起来,差点打到脸。

“低一点。”江熠示范,“眼睛不要看球,看前方。”

沈时雨又试了几次,球总是弹歪。她的手指太僵硬,手腕动作不协调。

“放松。”江熠走到她身后,忽然伸手覆在她手背上——这个动作让两人都僵了一下。

现在是沈时雨的身体,在教江熠的身体,打篮球。

画面诡异到极点。

“像这样。”江熠的手带着她的手,轻轻拍球,“手腕放松,手指感受球的反弹……”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气息拂过耳廓。沈时雨浑身僵硬,但不得不承认,他指导的方法有效——球开始听话了。

“好了,你自己试试。”江熠退开。

沈时雨继续练习,慢慢找到感觉。运球十下、二十下……球终于不再乱跑。

“接下来,投篮。”江焰走到三分线外,“基本姿势: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举球到额前,用手腕和手指发力……”

他示范了一个投篮动作——用沈时雨的身体。球在空中划出弧线,没进,但动作很标准。

沈时雨学着他的姿势,举球,投篮。

球连篮筐都没碰到。

“力量不够。”江熠把球捡回来,“用腿部力量,不只是手臂。再来。”

第二次,球碰到篮筐了。第三次,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掉出来。

“有进步。”江熠难得地表扬了一句,“下午训练时,你就做这些基础练习。如果有人找你打对抗,就说医生嘱咐不能剧烈运动。”

“好。”沈时雨擦了擦汗,“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教练姓王,脾气急但人不错。队友里,平头那个叫张伟,戴眼镜的叫刘明,是主力后卫。”江熠快速介绍,“还有,训练结束后要总结,你作为队长需要说几句话。”

“说什么?”

“就说说今天的训练情况,鼓励一下队友,提一下下周比赛。”江熠想了想,“简短点,别说太多。”

沈时雨点头记下。

两人又练习了半小时。沈时雨的投篮命中率从零提高到大约百分之二十,运球基本能控制住了。

“差不多了。”江熠看了眼时间,“一点了,我该去上课。你训练是两点开始?”

“嗯。”

“记住,自然点。你是江熠,篮球队长,大家都听你的。”江熠最后叮嘱,“还有,手机保持畅通。如果有紧急情况,发暗号。”

“好。”

江熠离开后,沈时雨一个人继续练习。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沉闷,像她的心跳。

她想起江熠刚才教她时的专注,想起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想起他用她的身体投篮时的样子……

停下。

沈时雨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她现在是江熠,要去打篮球。这才是现实。

下午一点五十,沈时雨来到体育馆。

更衣室里已经有不少队员在换衣服。看到她进来,大家都打招呼:

“江哥!”

“队长来了!”

“身体真没事了?”

沈时雨点头,尽量自然地走到江熠的衣柜前。密码锁——密码是多少?

她试了0407,不对。

0715?江熠的生?不对。

篮球?BASKETBALL?不对。

“江哥,锁坏了?”张伟凑过来。

“可能……”沈时雨额头冒汗。

“昨天你还用的,怎么就坏了?”刘明也走过来。

就在沈时雨以为要露馅时,陆星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密码是3224,你高中球衣号码。”

沈时雨猛地转头,看到陆星辰背着书包站在门口,表情平静。

“谢了。”她输入3224,锁开了。

更衣室里的队员继续换衣服,没人注意这个小曲。但沈时雨看向陆星辰时,后者推了推眼镜,眼神深意。

他知道什么?

还是只是巧合?

篮球馆里弥漫着汗水和橡胶地垫的味道。

沈时雨穿着江熠的球衣——红色23号,站在场边看队员们热身。她的心跳很快,但表面必须保持镇定。

王教练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嗓门很大:“都到齐了?好,先跑十圈热身!”

队员们开始绕场跑步。沈时雨也跟着跑,这次比早上好多了——身体已经活动开,呼吸也找到了节奏。

十圈后,王教练吹哨:“今天主要练防守。下周对体育大学,他们进攻强,我们防守必须跟上。江熠,你带一队,张伟带二队,打半场对抗。”

沈时雨心里一沉。对抗?不是说好只做基础练习吗?

“教练,”她开口,“我身体可能还没完全恢复,医生建议避免剧烈对抗。”

王教练皱眉:“还没好?那行,你今天负责指导,别上场了。”

沈时雨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她站在场边,看队员们训练。每当王教练让她点评或指导时,她就用江熠教她的术语简单说几句:

“防守重心再低点。”

“注意补位。”

“手举高,扰视线。”

队员们居然都认真听,还按她说的调整。这让沈时雨有些惊讶——江熠在队里的威信,比她想象中高。

训练进行到一半时,陆星辰出现在观众席。他没换运动服,只是坐在那里看书,偶尔抬头看看训练。

沈时雨尽量不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江哥,”张伟走过来喝水,“你今天话好少啊。平时训练你都亲自示范的。”

“身体不太舒服。”沈时雨说,“嗓子也哑。”

“哦对,触电的后遗症。”张伟点点头,“说起来,昨天和你一起触电的那个沈时雨,她今天来上课了吗?”

“应该来了。”沈时雨谨慎地回答。

“你俩还真有缘。”张伟笑道,“要不要发展一下?”

沈时雨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含糊地说:“训练时间,别说这些。”

训练快结束时,王教练让沈时雨做总结。她走到队伍前,看着二十几个汗流浃背的队员,深吸一口气:

“今天……大家练得不错。防守有进步,但还需要加强。下周比赛很重要,希望大家……继续努力。”

她说得很短,声音也不大。队员们看着她,表情有些奇怪——平时的江熠做总结时,总是充满激情,会具体指出每个人的问题,会制定下周的训练重点。

今天太简单了。

“就这些?”王教练也皱眉。

沈时雨点头:“嗯。”

王教练看了她几秒,摆摆手:“行吧,解散。江熠,你留一下。”

队员们陆续离开。陆星辰也从观众席下来,但没有走,而是站在不远处。

“江熠,你过来。”王教练招手。

沈时雨走过去。

“你实话告诉我,”王教练压低声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今天完全不在状态。”

“没有,就是身体还没恢复。”沈时雨说。

“不只是身体。”王教练盯着她,“你的眼神、说话方式、甚至站姿……都跟以前不一样。是不是家里出事了?还是学习压力太大?”

沈时雨心里警铃大作。连教练都察觉了。

“真的没事。”她坚持说,“可能……触电的后遗症比想象中严重,需要时间调整。”

王教练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行吧,那你好好休息。如果需要帮助,随时找我。”

“谢谢教练。”

王教练离开后,沈时雨长出一口气。她走向更衣室,陆星辰跟了上来。

“江熠。”陆星辰叫住她。

沈时雨转身:“怎么了?”

两人站在空旷的篮球馆中央,夕阳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今天很不对劲。”陆星辰直截了当地说,“密码忘了,训练时沉默寡言,总结简短得像敷衍——这不像你。”

沈时雨沉默。

“而且,”陆星辰推了推眼镜,“你今天看篮球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外星运动。江熠,你从小学开始打篮球,不可能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球场。”

他说得对。沈时雨无法反驳。

“所以,”陆星辰走近一步,“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刺向真相。

沈时雨的大脑飞速运转。该说实话吗?陆星辰是江熠最好的朋友,也许可以信任?但如果他不信呢?如果他说出去呢?

就在她犹豫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她拿出来看,是江熠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咖啡凉了。】

暗号。紧急情况。

沈时雨心脏一紧,抬头对陆星辰说:“抱歉,我有急事。晚点再聊。”

她转身就跑,留下陆星辰一个人站在篮球馆里,眼神深沉。

跑出体育馆,沈时雨立刻给江熠打电话。

接通后,那边传来江熠压低的声音:“我父亲来学校了。现在在我……在你宿舍楼下。”

沈时雨倒吸一口冷气:“什么?”

“他说要见你。”江熠的声音很急,“我说你不在,他说等你回来。现在怎么办?”

沈时雨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二十。

“我马上过去。”她说,“你尽量拖住他,别让他上楼。”

“我试试。但他说如果十分钟内你不下来,他就上去找你。”

“知道了。”

沈时雨挂断电话,开始狂奔。从体育馆到女生宿舍,平时要走十五分钟,她现在用江熠的身体,应该能快一些。

校园里人来人往,她顾不上别人的眼光,用尽全力奔跑。风在耳边呼啸,肺像要炸开,但她不能停。

江熠的父亲。那个商业强人。她要怎么应付?

跑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她看到了那辆车——黑色的豪华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江熠——用她的身体,脸色苍白。

另一个是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沈时雨也能感受到那股强大的气场。

这就是江振业。

江熠的父亲。

沈时雨放慢脚步,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她走过去,在距离两人三米处停下。

“爸。”她开口,用江熠的声音。

江振业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和江熠很像,都是桃花眼,但江熠的眼睛里有光,而江振业的眼里只有审视。

“你迟到了。”江振业说,声音低沉,没有温度。

“训练刚结束。”沈时雨尽量简短地回答。

“我听说了。”江振业上下打量她,“实验室事故,触电。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不想让你担心。”

“担心?”江振业笑了一声,很冷,“我是你父亲,有权利知道你的状况。”

沈时雨沉默。

江振业看向旁边的江熠——用沈时雨身体的江熠:“这位是?”

“我同学,沈时雨。”沈时雨介绍,“和我一起触电的。”

“哦,就是那个女生。”江振业点点头,目光在“沈时雨”身上停留了几秒,“身体还好吗?”

“还好,谢谢叔叔关心。”江熠回答,声音是沈时雨的,但语气比平时更恭敬。

“既然都出院了,那就好。”江振业重新看向沈时雨,“我来是要告诉你,下周五晚上有个商业酒会,你需要出席。”

“酒会?”沈时雨一愣。

“华远集团的周年庆,很多重要人物都会到场。”江振业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请柬,“这是你的请柬。穿正式点,别丢江家的脸。”

沈时雨接过请柬,烫金的纸质,沉重得像块石头。

“我还有事,先走了。”江振业转身准备上车,又停下,“对了,你母亲忌快到了。今年你自己去扫墓,我没时间。”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轿车无声地启动,驶离。

沈时雨站在原地,手里捏着请柬,指尖冰凉。

母亲忌。

江熠从来没提过。

她转头看向江熠——江熠正望着轿车消失的方向,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落寞。用沈时雨的身体做出这样的表情,让沈时雨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事。”江熠收回视线,声音很轻,“习惯了。”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宿舍楼里传来女生们的笑声,远处有广播声,黄昏的校园渐渐热闹起来,但他们都像站在另一个世界。

“陆星辰怀疑我了。”沈时雨忽然说。

江熠转头看她:“为什么?”

“他说我今天不像江熠。”沈时雨苦笑,“密码忘了,训练时状态不对,总结太简短……他问我到底是谁。”

江熠皱眉:“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回答,正好你发暗号来了。”

江熠沉默了几秒:“陆星辰很聪明,瞒不了他太久。也许……我们应该告诉他部分真相。”

“告诉他?”沈时雨惊讶,“万一他不信呢?万一他说出去呢?”

“他不会。”江熠很肯定,“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他对超自然现象有研究。”

“什么?”

“他读很多科幻小说,研究玄学,还参加过学校的超自然现象研究社。”江熠说,“如果告诉他我们灵魂互换了,他可能更容易接受。”

沈时雨犹豫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

但另一方面,陆星辰的怀疑已经产生,如果不解释,可能会更麻烦。

“让我想想。”她说。

“好。”江熠点头,“现在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商业酒会,你打算怎么办?”

沈时雨看着手里的请柬:“必须去吗?”

“必须。”江熠说,“这是我父亲的命令,违抗的后果很严重。”

“可我怎么去?我连那些商业人物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应酬?”

“我会教你。”江焰说,“酒会是下周五,我们还有时间准备。”

沈时雨叹了口气。今天已经够艰难了,现在又多了个商业酒会。

“还有一件事,”江熠忽然说,“古籍阅览室,明天下午三点。我们得去。”

对。那个神秘的信件,约她明天下午三点见面。

“好。”沈时雨点头,“明天见。”

两人分开,沈时雨走向男生宿舍,江熠走向女生宿舍。

走到一半,沈时雨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喊:“江熠!”

江熠回头。

“你母亲的忌……是哪天?”

江熠愣了一下,然后回答:“十月七。”

还有两周。

沈时雨点点头,转身继续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而路的尽头,是更多的秘密、更多的挑战,和更多需要扮演的角色。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女生宿舍的某个窗口,林晚晚正举着手机,拍下了刚才她和江熠在楼下对话的照片。

照片里,“江熠”和“沈时雨”面对面站着,黄昏的光线给他们镀上金边,画面美好得像电影海报。

林晚晚看着照片,眼睛发亮,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发到宿舍群:

【实锤了实锤了!江熠和时雨绝对有问题!刚才江熠爸爸都来见时雨了!这难道是要见家长的节奏?!】

下面立刻跳出苏晴的回复:【晚晚,别乱说。可能只是巧合。】

【哪有这么巧的巧合!我赌一包辣条,他俩肯定在一起了!】

沈时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宿舍群的消息。

看到林晚晚的推测,她苦笑了一下。

在一起?

某种意义上,确实“在一起”了。

以最荒诞的方式。

她收起手机,推开315宿舍的门。

陆星辰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电脑前,听到开门声,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陆星辰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平静地问:

“江熠,我们能谈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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