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九月的阳光依然灼热，透过体总训练局的落地窗，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
孙小莎坐在会议室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普通的签字笔。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标题是《关于优秀运动员转型教练员培养计划的实施意见》。
“……所以，总局和协会的意思很明确。”坐在长桌尽头的中年男子声音温和，但话里的分量不轻，“孙小莎，你现在的技术水平、大赛经验，以及对乒乓球的理解，都是最顶尖的。我们希望能把你这份宝贵的财富留在队伍里，传给下一代。”
说话的是乒羽中心的李主任。他旁边还坐着女队主教练马指导，以及几位孙小莎熟悉又陌生的总局领导。
“李主任，马指，”孙小莎抬起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的矿泉水瓶，“我……很感谢队里甚至局里的信任。但是当教练，和我自己打球，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我怕我做不好。”
“谁天生就会当教练？”马指导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我当年转型的时候也发怵。但你看现在，不也带出你们这批世界冠军了？你有这个天赋，孙小莎。你对球的理解，特别是对年轻运动员心理的把握，很难得。”
孙小莎抿了抿唇。
会议已经开了四十分钟。从她回国第二天开始，这样的谈话已经是第三次。第一次是邱导私下聊的，第二次是王主席，现在连总局领导都出面了。
态度一次比一次郑重，期望值一次比一次高。
“你不用现在就答复。”李主任看出她的犹豫，语气放缓，“这个转型计划是长期的，你可以先挂个助理教练，边打边学。明年全运会，后年世锦赛，该参加的比赛一样参加。只是身份上多一重，也多一份责任。”
“是啊，”马指导接话，“现在队里几个小的，像蒯曼、陈熠就不用说了，都并肩作战这么多年了，可刚从二队升上来的小孩儿们，都特别崇拜你。你带带她们，对她们成长帮助很大。”
孙小莎的目光落在文件上那个“转型”二字。
转型。
意思是，她的身份要从“运动员孙小莎”，变成“运动员兼教练员孙小莎”。然后有一天，彻底变成“教练员孙小莎”。
她忽然想起洛杉矶那个露台，汪出勤说“以后队里，咱们俩就是真正的顶梁柱”。
原来所有人都已经替他们把路铺好了。
“我……”孙小莎吸了口气，“我再考虑考虑，可以吗？”
“当然。”李主任笑着起身，“不急。月底前给我个初步意向就行。”
走出总局大楼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阳光斜斜地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孙小莎没叫车，沿着训练局外围的路慢慢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汪出勤发来的语音消息。
点开，他那边背景音很嘈杂，有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有“好球！”的吼声，还有他略带喘息的嗓音：
「孙小莎，会开完了吗？我这边还在盯林施栋他们几个加练，估计得六点多。晚上一起吃饭？老地方？」
孙小莎听着，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回复：「开完了。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发送。
几乎是立刻，汪出勤又回了一条：「那你自己先吃点，别饿着。我结束找你。」
孙小莎盯着那条消息，没再回。
她拐进路边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在窗边的高脚凳上坐下。玻璃窗外，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少年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车筐里装着羽毛球拍。
年轻真好。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头的烦躁。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佳佳。
「孙小莎，晚上来我宿舍吃火锅？我买了肥牛和毛肚！」
孙小莎想了想，回了个「好」。
刚放下手机，屏幕又亮起来。这次是微博推送。标题很显眼：
「汪出勤正式接任国乒男队队长！第一位左手队长，肩负新使命」
她点进去。文章配图是汪出勤今天上午参加媒体见面会的照片。他穿着红色的国家队服，坐在采访席正中，面前堆满了话筒。表情认真，背挺得笔直。
评论区的粉丝已经炸了锅。
「大头实至名归！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
「王队！以后请多指教！」
「孙小莎女队核心，大头男队队长，这是什么眷侣组合！」
「期待王队带男队再创辉煌！」
孙小莎往下滑，看到一张媒体抓拍的现场图。汪出勤正侧头和坐在旁边的龙哥说话，嘴角带着笑，眼里有光。
那是她熟悉的光。充满斗志，充满期待，对未来的一切跃跃欲试。
而她呢？
孙小莎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