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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格雷克的援兵在凌晨三点抵达铁律堡垒。

不是维克多想象中的法务部执法队,而是一支小型但精锐的审判庭先遣队——六名身着灰黑色动力装甲的士兵,装甲上没有明显的标识,但装备的先进程度远超法务部标准。带队的是一个自称“审判官代理”的女人,名叫伊莎贝拉,三十岁左右,黑发在脑后扎成紧绷的发髻,眼神锐利得能切开钢铁。

他们没有浪费时间。抵达后十分钟,就在简报室召开了会议。塞弗勒斯、维克多和第三小队的核心成员参加。

伊莎贝拉直接进入正题:“我们收到了你们的报告和证据。国教赫利俄斯教区涉嫌进行非法生物机械实验,涉及谋、亵渎尸体、以及可能的技术异端行为。审判庭已经授权我们进行全面调查和必要时的净化行动。”

她调出一张全息地图,上面标记了国教在赫利俄斯巢都的所有设施和已知活动区域。

“据现有情报,实验的核心地点可能不是那两个净水站,而是这里。”她指向地图上一个点,位于巢都中层和下层的交界处,一个标记为“旧医疗中心”的建筑群。

“旧医疗中心在二十年前因污染事故关闭,但国教在三年前以‘慈善医疗站’的名义重新启用了部分区域。我们的侦察显示,那里有异常的能量波动和屏蔽信号。”

“为什么不直接突袭?”雷奥问。

“两个原因。”伊莎贝拉说,“第一,我们不确定实验的具体规模和性质。贸然行动可能触发自毁程序或导致样本污染。第二,国教在本地有广泛的影响力,如果我们没有绝对确凿的证据就行动,可能引发宗教乱甚至叛乱。”

她转向维克多:“你潜入过他们的仓库,见过冷冻室和培养罐。我们需要更深入的情报,关于实验的具体内容、目的、以及主使者是谁。仅仅是司事雷蒙德这个级别的人,不可能主导这种规模的行动。”

“我需要做什么?”维克多问。

“再次潜入。但这次不是仓库,是旧医疗中心的核心区域。”伊莎贝拉说,“我们会在外部提供支援,但内部侦查必须由熟悉本地情况的人执行。你是最佳人选。”

塞弗勒斯想反对:“他还是见习官,经验不足…”

“但他在之前的调查中展现出了出色的观察力和应变能力。”伊莎贝拉打断他,“而且,他是新面孔,国教的人可能不认识他。”

维克多没有犹豫。“我去。”

他想起冷冻室里那些尸体,那些在培养罐中蠕动的血肉与机械的混合体。如果那真的是国教在进行的实验,那么这已经超越了普通的犯罪,进入了亵渎和异端的领域。必须阻止。

计划在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里制定完成。维克多将伪装成医疗设备维修技工,混入旧医疗中心。伊莎贝拉的队伍在外围建立监视和封锁网,一旦维克多发出信号或超过预定时间没有返回,就强行突入。

行动时间定在第二天上午,因为那是医疗中心人员流动最大的时候。

那一晚,维克多几乎没睡。他反复研究旧医疗中心的建筑图纸——那是伊莎贝拉提供的几十年前的原始蓝图,但至少提供了基本结构信息。医疗中心主体建筑有五层,地下还有两层。地上部分是门诊和病房,地下部分是实验室和储存区。

实验最可能在地下。

他还研究了国教医疗人员的常见行为和用语。伊莎贝拉提供了一个简短的培训:如何表现得虔诚但不过分,如何用正确的宗教术语问候,如何避免暴露对医疗知识的缺乏。

清晨五点,维克多换上准备好的维修工制服——灰色的连体服,口有一个小小的齿轮与十字架徽记,那是国教附属医疗机构的标志。他带上工具包,里面除了真正的维修工具,还有隐藏的摄像头、通讯器和几个微型侦察无人机。

六点三十分,他抵达旧医疗中心外围。建筑群比他想象的大,主楼是一栋老旧的混凝土建筑,表面有修补痕迹和藤蔓植物。侧翼有几个附属建筑,其中一个是新建的,金属外墙在晨光中反光。

入口处有警卫,但不是武装士兵,而是穿着白色制服、佩戴国教徽章的保安。维克多出示了伪造的工作证和维修单——上面写着“B区通风系统故障检查”。

保安检查了证件,用扫描仪扫了他的面部,与数据库比对。维克多屏住呼吸——伊莎贝拉保证伪造身份能够通过常规检查,但如果国教有更高级的安防系统…

绿灯亮起。保安点头放行。

维克多走进主楼大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整洁,地面是光洁的瓷砖,墙壁刷成柔和的米白色,空气中有消毒水和熏香的混合气味。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在走廊里走动,一切都显得正常而有序。

但维克多注意到一些不协调的细节:某些区域的监控摄像头密度异常高;有些门需要双重身份验证才能进入;还有几个穿着与普通医护人员不同制服的人,他们的制服更接近军装,腰间有明显的武器轮廓。

内部安保人员。这说明这里确实有需要特别保护的东西。

维克多按照计划,先去了B区。那里确实有通风系统故障的报告——是伊莎贝拉的人提前制造的。他花了半小时进行“维修”,期间用隐藏的摄像头拍摄周围环境,用微型无人机侦察通风管道。

无人机传回的图像显示,通风系统通向建筑各处,包括一些标注为“限制区域”的地方。其中一个管道通向地下二层的一个大型空间,空间内有多个热源和能量读数。

目标区域。

维修结束后,维克多向主管报告工作完成。主管是一个中年修女,看起来和蔼但眼神警惕。

“辛苦你了。请在休息室稍作休息,喝点水。”她说,“我们需要确认系统恢复正常,然后才能签字放行。”

这是预料之中的拖延。维克多被带到一间小休息室,里面有简单的桌椅和一个饮水机。门没有锁,但他知道有人在监视。

他等了二十分钟,期间假装喝水、看墙上的宗教宣传画。实际上,他在脑中规划潜入路线。

据建筑图纸,从休息室到最近的通往地下的楼梯间,需要经过三条走廊和一个检查点。白天人员流动大,直接过去风险高。更好的路线是通过通风管道——他刚才“维修”时,已经确认了一段管道的入口在B区的设备间,那里通常没人。

问题是如何从休息室去设备间而不引起怀疑。

机会来了。一个年轻的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休息室门口,车轮突然卡住,车上的几个药瓶掉在地上,摔碎了。护士惊慌失措,蹲下收拾。

维克多立刻走出去帮忙。“需要帮忙吗?”

“啊,谢谢…”护士抬头,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脸上有雀斑,“我不小心…”

“我来处理玻璃,你检查药品有没有污染。”维克多说,同时迅速扫视周围。走廊暂时没有其他人。

他们快速清理了现场。护士很感激:“真的太谢谢了。你是新来的维修工?”

“是的。今天第一天来。”维克多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说实话,还有点迷路。刚才主管让我去设备间拿个备用零件,但我忘了设备间在哪了。”

“设备间?B区那个?就在前面左转,走廊尽头。”护士指路,“要我带你去吗?”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护士推着车离开。维克多按照她指的方向,顺利到达设备间。门没锁,里面堆满工具和零件。他关上门,迅速找到通风管道的入口。

入口的栅格用螺丝固定,但螺丝已经锈蚀。维克多用工具拧开,推开栅格,钻了进去。

管道内很窄,只能匍匐前进。灰尘和蛛网扑面而来,他戴着面罩,但还是感到呼吸不畅。他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向地下二层爬去。

十分钟后,他到达一个分叉口。据无人机之前的侦察,左边通向目标区域,右边通向另一个限制区。他选择左边。

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大。维克多用四肢抵住管壁,缓慢下滑。下方传来隐隐的机械嗡鸣声,还有某种有节奏的、像是泵机或离心机运转的声音。

终于,管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出口栅格。透过栅格的缝隙,维克多看到了下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比他之前潜入的仓库冷冻室大十倍以上。空间被分成多个区域:一侧是成排的培养罐,罐体内浸泡着各种生物组织——有些是人类器官,有些是完整的肢体,有些是难以名状的混合体。罐体连接着复杂的生命维持和监控系统。

另一侧是手术台和解剖区,几个穿着全套防护服的人正在作。他们处理的“材料”让维克多胃部翻搅——那是一具半机械半生物的躯体,腔被打开,里面不是心脏和肺,而是精密的机械泵和过滤器。躯体的头部还保留着人类的特征,但眼睛是机械义眼,嘴巴被改造成呼吸阀。

而在实验室中央,有一个特别的区域,用透明的防爆玻璃隔开。里面有一个巨大的、正在运转的设备,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型的生物打印机。设备的喷头正在逐层沉积某种粉色的人工组织,组织下方是一个金属骨架的轮廓。骨架的形状隐约像人,但比例异常,手臂过长,腿部结构反关节。

维克多打开隐藏摄像头,开始录制。他需要尽可能多的证据。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开了。一群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国教高阶神职人员袍服的男人——红色镶金边的长袍,头戴主教冠,手持权杖。他的脸被兜帽的阴影部分遮挡,但维克多认出了他:赫利俄斯巢都教区的主教,马库斯·瓦勒里乌斯。

之前在公共场合见过几次,在宗教节和官方仪式上。他总是表现得仁慈、宽厚、充满智慧。

但此刻,他的表情完全不同。那是一张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眼神中没有任何慈悲,只有评估和计算。

“进度报告。”主教的声音在实验室中回荡,平静而威严。

一个穿防护服的技术人员上前:“主教大人。第三批融合体的成功率已经提高到百分之四十,比上一批提高了十五个百分点。主要问题是神经链接的稳定性,但新的催化剂配方有望解决。”

“时间呢?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按照当前进度,完成预定数量的‘圣卫’需要至少六个月。但如果能获得更多…原材料,可以缩短到四个月。”

主教沉默了片刻。“原材料不是问题。下层有的是愿意为帝皇奉献的信徒。问题是保密性。法务部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那个见习官?”

“不只是他。审判庭的人也来了。”主教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但他们的目标可能不明确。只要我们不暴露核心计划,他们查不到什么。”

“那实验要不要暂停?”

“不。加速。”主教说,“大计划已经启动,我们不能在这里拖延。赫利俄斯巢都只是开始,整个亡骸星区都需要净化。而净化需要力量。”

他走向那个生物打印机,凝视着里面正在成形的躯体。

“‘圣卫’。机械与血肉的完美融合,既保有对帝皇的虔诚信仰,又具备机械的精准和力量。他们将是我们清洗异端、净化世界的最佳工具。”

维克多感到一股寒意。国教在制造生物机械士兵?以“净化”的名义?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宗教活动范畴。

“但是主教,”另一个技术人员小心翼翼地说,“这种融合技术…有一部分来自异形科技。如果被审判庭发现…”

“审判庭不会发现。”主教打断他,“所有异形技术都已经过‘净化’和‘祝福’,转化为为帝皇服务的神圣工具。质疑这一点,就是质疑帝皇的智慧。”

“是,主教大人。”

“继续工作。三天内,我要看到第一个完全体的‘圣卫’能动起来。”主教转身离开,随从们紧跟其后。

实验室的门关上。技术人员们回到各自岗位。

维克多知道他已经获得了关键证据。但他还需要更多——实验的具体技术细节、原材料的来源、计划的完整规模…

他注意到实验室一角有一个数据终端,屏幕上滚动着实验志。如果能复制那些数据…

但终端前一直有人。维克多等待机会。

二十分钟后,一个技术人员离开去取材料。终端暂时空出来。维克多抓住机会,从通风管道悄悄爬出,躲在附近的设备后面。

他需要接近终端,入数据提取器。距离大约十米,中间没有遮挡。

就在他准备行动时,警报突然响了。

不是他触发的。警报声来自实验室外,但迅速蔓延到整个建筑。红色的警示灯开始旋转闪烁。

“安保 breach! 所有人留在原地!”广播里传来命令。

维克多心中一紧。他被发现了?还是外部出了什么问题?

实验室的技术人员们慌乱起来。有人试图关闭设备,有人冲向出口。但门已经自动锁死,从内部无法打开。

“冷静!”一个看起来像是主管的技术人员喊道,“按照应急预案,销毁敏感数据,转移关键样本!”

他们开始行动。几个技术人员冲向数据终端,开始执行删除程序。另一些人打开培养罐的排液阀,罐内的液体开始被抽走,组织暴露在空气中,迅速瘪坏死。

维克多知道自己必须行动了。证据正在被销毁。

他冲出来,拔出——不是法务部配发的激光,而是伊莎贝拉给他的审判庭制式武器,威力更大,而且有特殊弹药。

“不许动! 法务部!”他喊道。

技术人员们愣住了。但那个主管反应很快,按下了一个隐蔽的按钮。

地面突然打开,几个培养罐下方的地板翻转,罐体坠入下方的空间。同时,实验室的天花板喷出白色的烟雾,很快充满整个空间。

催泪瓦斯?不,是某种神经麻痹剂。维克多感到视线开始模糊,四肢发麻。他屏住呼吸,冲向数据终端。

终端屏幕已经黑屏,但主机还在运转。维克多拔出数据提取器,强行入接口。提取器的指示灯开始闪烁,表示正在复制数据。

“阻止他!”主管喊道。

两个技术人员扑过来。维克多开枪,击中了其中一人的腿部,那人惨叫倒地。但另一个人已经抓住他的手臂,试图夺走提取器。

麻痹剂的效果越来越强。维克多用尽力气,将提取器更深地入接口,然后按下了紧急传输按钮——数据将通过内置的加密频道发送给外部的伊莎贝拉。

完成这个动作后,他的力气耗尽。提取器从手中滑落,但数据已经传出去了。

最后一个画面是主管愤怒的脸,然后黑暗吞噬了他。

醒来时,维克多发现自己被绑在一个金属椅子上。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灯。他的双手被铐在背后,脚踝也被固定。装备被搜走了,包括隐藏的摄像头和通讯器。

门开了,主教马库斯·瓦勒里乌斯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武装守卫。主教的表情平静,但眼神冰冷。

“维克多·杜尔。见习法务官,格雷克特别关照的年轻人。”主教在他面前坐下,“你比我想象的大胆。”

维克多没有说话,他在评估状况。头还在痛,麻痹剂的后遗症让思维迟钝。但至少他还活着,这意味着对方暂时不打算他——或者需要从他这里获取信息。

“你是审判庭的线人吗?”主教问,“还是格雷克的私人探子?”

“我只是在执行法务部的职责。”维克多说,“调查谋案,发现非法实验。”

“非法?”主教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我们是在为帝皇的事业服务。创造更强大的战士,净化这个世界。这是神圣的使命。”

“用活人做实验?谋工人获取材料?”

“那些工人是自愿奉献的。”主教说,“他们相信自己的牺牲能够服务于更伟大的目标。而且,我们只使用那些…有缺陷的个体。身体或精神有缺陷,不配为帝皇服务的个体。我们在改造他们,让他们变得有用。”

维克多想起培养罐里那些扭曲的躯体。那本不是改造,是亵渎。

“审判庭已经掌握了证据。”他说,“你的实验结束了。”

“审判庭?”主教摇头,“不,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即使有你传出去的数据,没有上下文,他们也理解不了。而且,等他们搞清楚,我们已经完成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下一个按钮。墙壁变成透明的显示屏,显示着外面的景象。

旧医疗中心已经被包围了。但不是审判庭的人,而是国教的武装信徒——数百人,穿着白色的战斗服,手持各种武器,从简陋的自制枪械到先进的能量武器都有。他们组成了人墙,阻挡着外面的进攻者。

画面上可以看见伊莎贝拉的审判庭小队正在尝试突破,但人数劣势明显。法务部的巡逻艇在空中盘旋,但不敢开火——下面有太多平民,而且国教的信徒以人肉盾牌的方式阻挡。

“看到了吗?”主教说,“我们在这里经营了三年,不只是实验,还建立了忠诚的追随者。这些人相信我们是帝皇的真正代表,愿意为保护我们而死。如果审判庭强行进攻,会造成大规模流血事件。而责任,会归咎于你们——挑起宗教冲突的罪人。”

维克多明白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即使实验暴露,国教也有后手:用人质和舆论绑架对手,争取时间。

“你想要什么?”维克多问。

“时间。”主教坦白地说,“只需要三天。三天后,第一个完全体的‘圣卫’就能完成。有了它,我们就有谈判的筹码,甚至…反制的力量。”

“然后呢?你打算用这些生物机械士兵做什么?”

“净化。”主教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赫利俄斯巢都有太多不纯洁的个体:变异者、异端思想者、不虔诚者…还有那些傲慢的机械神教技术人员,他们崇拜机器胜过帝皇。我们需要力量来清洗他们,让这个世界重回纯洁。”

维克多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普通的腐败或犯罪,这是有系统的、基于扭曲信仰的清洗计划。如果成功,整个巢都可能陷入宗教屠。

“你不会成功的。”他说,“审判庭不会允许。”

“审判庭离这里很远。而且,他们有自己的敌人要对付。”主教微笑,“你知道亡骸星区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因为这里曾是古战场,埋葬着无数亡骸。而有些亡骸…还没有完全安息。”

他话中有话。但维克多没时间深思。

“现在,我需要你帮个小忙。”主教说,“给你的上司发个消息,告诉他们你平安,但需要谈判。拖延时间。”

“我不会帮你。”

“哦,你会。”主教示意守卫。守卫将一个注射器刺入维克多的颈部。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

“这是一种神经诱导剂。它会让你…更配合。”主教说,“你不会失去意识,也不会失去记忆,只是会暂时…重新考虑你的立场。”

药物开始生效。维克多感到一股奇异的平静感蔓延开来,恐惧和愤怒在消退,理性在告诉他:抵抗没有意义,才能活下来。主教的话开始变得合理,听起来像是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

不。那是药物的影响。维克多咬紧牙关,用疼痛保持清醒。他想起了培训学校,想起了塞弗勒斯的话:在这个宇宙,秩序是稀缺品。但主教要的不是秩序,是清洗,是屠。

他想起了那些工人,那些被当作“原材料”的无辜者。他想起了培养罐里那些半人半机械的躯体。

他不能屈服。

“我…不会…”他艰难地说。

主教有些惊讶。“意志力不错。但没关系,剂量可以增加。”

第二个注射器。这一次,效果更强烈。维克多的视线开始扭曲,现实和幻觉的边界模糊。他看到了奇怪的东西:主教的身后展开光翼,房间的墙壁上浮现出神圣的经文,空气中弥漫着熏香的芬芳…

不,都是假的。药物制造的幻觉。

他集中精神,回想真实的东西:垃圾场的腐臭,培训学校的汗水,执法时的枪声,还有…卡珊德拉数数的声音。那些真实的、痛苦的、不美好的东西。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数字。他抓住这个锚点。开始在心里数数,对抗药物的影响。

“一、二、三…”

主教观察着他,眉头微皱。“加大剂量。”

第三个注射器。维克多感到意识在飘离。但他继续数数,像在训练场上做俯卧撑一样,每一次数字的跳动都让他更清醒一点。

“…四十七、四十八…”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屈服。

他的手被铐在背后,但手指还能动。他摸索着椅子的结构——金属的,焊接点…有一个地方的焊接不太平整,有个微小的凸起。

他用力摩擦手腕上的手铐链条,试图让链条卡在那个凸起上。一次,两次…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声音,但被主教的说话声掩盖。

“…你会帮我们的,维克多。这是为了更伟大的善…”

“…七十三、七十四…”

链条卡住了。维克多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拉。

疼痛从手腕传来,皮肤被撕裂。但链条在焊接凸起上勒出了一道凹痕,虽然没有断裂,但结构被削弱了。

再来一次。更用力。

“…九十五、九十六…”

第二次拉动。这一次,他听到了微弱的金属疲劳声。链条还没有断,但快了。

主教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按住他!”

守卫上前。但就在这一刻,外面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整栋建筑都在震动。警报声变得更加尖锐。

主教脸色一变,冲到显示屏前。画面上,国教信徒的人墙被撕开了一个缺口。不是审判庭的人,而是…

机械神教的护教军。

至少二十台战斗侍僧——人形战斗机械,装备着重型武器,正在稳步推进。他们的火力精准而致命,国教信徒的简陋武器几乎无法造成有效伤害。而在战斗侍僧后方,是机械神教的精英部队:钢铁之躯的护教军士兵,他们的武器喷射出炽热的等离子流。

“机械神教?他们怎么敢…”主教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慌。

维克多也愣住了。机械神教直接军事介入?这意味着他们掌握了确凿证据,而且得到了高层的授权。宗教势力之间的武装冲突,这在帝国法律中是极度严重的事件。

但此刻,这给了他机会。

趁着主教和守卫的注意力被吸引,维克多用尽最后的力气,第三次拉动链条。

这一次,链条终于断裂了。他的右手获得了自由。

没有犹豫,他立刻解开左手的手铐——钥匙在守卫的腰带上,但守卫正背对着他,专注地看着屏幕。

维克多悄无声息地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足够行动。他扑向最近的守卫,用断裂的手铐链条勒住对方的脖子。守卫挣扎,但维克多死死勒紧,直到对方停止动作。

另一个守卫转身,拔枪。维克多捡起倒下的守卫的武器,开枪。

枪声在狭小的房间里震耳欲聋。击中了守卫的口,但对方的护甲挡住了大部分伤害。守卫踉跄后退,维克多补上第二枪,击中头部。

主教转过身,手中已经多了一把仪式匕首——刃部闪烁着不自然的绿光,可能涂了毒。

“顽固的小子。”主教说,“但没关系,你走不出这里。”

维克多举枪瞄准。“放下武器,投降。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主教笑了。突然,他按下了手腕上的一个装置。

整个房间的灯光变成了深红色。墙壁开始移动,露出后面隐藏的通道。而在通道深处,传来了沉重的、金属撞击地面的脚步声。

有什么东西正在走过来。

维克多本能地后退。从通道的阴影中,一个身影逐渐显现。

那是他在实验室看到的“圣卫”原型之一。三米高的身躯,一半是扭曲的血肉,一半是铮亮的机械。头部保留了人类的面孔,但表情空洞,眼睛是红色的光学传感器。右臂是巨大的动力爪,左臂是多管旋转枪。躯上的肌肉组织和机械部件交织,随着呼吸(或者说是泵机运转)微微起伏。

它还没有完全完成——一些部位的装甲没有闭合,露出下面的线路和液压管。但它能动,而且显然被编程为攻击模式。

“了他。”主教命令。

圣卫抬起头,传感器锁定维克多。它的动力爪开始旋转,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维克多开枪。击中圣卫的装甲,溅起火花,但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圣卫继续前进,步伐沉重而稳定。

退路被主教挡住。维克多环顾房间——没有其他出口,除了那个通道,但通道在圣卫身后。

他需要一个计划。圣卫明显是重型战斗单位,但它的移动速度不快,而且因为未完成,可能有不稳定的地方。

维克多注意到圣卫左腿的液压管有一处暴露,没有装甲保护。如果他能击中那里…

但圣卫不给他机会。它抬起左臂的多管枪,开始旋转预热。

维克多扑向一侧,躲到金属椅子后面。如暴雨般倾泻,将椅子打得千疮百孔。碎片飞溅,划破了他的脸颊。

他翻滚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一个配电箱。圣卫转向他,动力爪横扫而来。维克多低头躲过,爪子在墙壁上留下深深的沟痕。

就是现在。圣卫的攻击让它暴露了左腿的弱点。维克多瞄准液压管,连续射击。

击中了管道。高压液压油喷溅而出,圣卫的左腿突然失去支撑,整个躯体向一侧倾斜。但它没有倒下,用动力爪撑住地面,试图重新平衡。

维克多抓住机会,冲向主教。主教举起匕首刺来,但维克多更快,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扭。匕首脱手,维克多用枪托击中主教的头部,将他打晕。

圣卫已经调整过来,尽管左腿受损,但它仍然能行动。它放弃了枪械,用动力爪直接攻击。

维克多拖着主教后退,但圣卫已经封锁了去路。动力爪当头砸下,维克多勉强推开,爪子击中地面,碎石飞溅。

他已经被到墙角。圣卫再次举起爪子,这一次,他无处可躲。

就在爪子落下的瞬间,房间的墙壁突然爆炸。

不是爆炸,是被从外面暴力撕裂。一只巨大的机械手臂伸进来,抓住了圣卫的动力爪。手臂用力,将圣卫整个提起来,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

圣卫的躯体在撞击下变形,机械部件和血肉组织四处飞溅。

从墙壁的破洞中,一个战斗侍僧走了进来。它的传感器扫过房间,锁定维克多。

“生物信号确认:维克多·杜尔,法务部见习官。救援任务完成。”侍僧发出机械合成音。

维克多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他看向破洞外,更多的战斗侍僧和护教军正在清理残余的抵抗。伊莎贝拉的审判庭小队也在其中,正在逮捕国教人员。

伊莎贝拉本人走了进来,看到现场的景象,眉头微皱。

“你还好吗?”

“还活着。”维克多说,声音嘶哑。

伊莎贝拉检查了昏迷的主教,然后看向那个被摧毁的圣卫残骸。“这就是他们造的东西?”

“原型之一。”维克多说,“他们计划批量生产,用于‘净化’巢都。”

“疯子。”伊莎贝拉摇头,“但至少,我们阻止了。”

后续的清理工作持续了三天。旧医疗中心被彻底搜查,所有实验设备、数据、样本都被查封。主教马库斯·瓦勒里乌斯和主要技术人员被捕,将接受审判庭的审判。

但事情没有完全结束。国教的武装信徒在事件后发起了零星的抗议和袭击,虽然规模不大,但造成了额外的混乱。机械神教和国教的关系彻底破裂,双方在巢都的势力范围需要重新划分。

维克多因为在此次事件中的表现,被提前结束了见习期,正式晋升为法务官。格雷克亲自签署了晋升令,并通过通讯发来简短的信息:

“表现超出预期。但记住,这只是开始。亡骸星区的黑暗比你看到的更深。保持警惕。”

晋升仪式很简单,就在铁律堡垒的简报室举行。塞弗勒斯为他别上法务官的徽章——和学员徽记不同,这个徽记更精致,边缘有金色的镶边。

“恭喜,维克多法务官。”塞弗勒斯说,“你现在是第三小队的正式成员了。”

“谢谢长官。”

“但别高兴得太早。”塞弗勒斯的表情严肃,“你这次得罪了国教,他们在本地还有很多支持者。未来一段时间,你可能会成为目标。出门要小心,最好结伴行动。”

维克多明白。他点了点头。

仪式结束后,他回到自己的新房间——比学员宿舍大一点,有独立的工作台和储物空间。他坐在床边,看着手中的徽章。

六个多月前,他还是一个在垃圾场挣扎的孤儿。现在,他是一名帝国法务官,有了正式的职位和职责。

但他付出的代价呢?那些死去的工人,那些被亵渎的尸体,还有即将到来的、更复杂的权力斗争。

他想起主教的话:“亡骸星区曾是古战场,埋葬着无数亡骸。而有些亡骸…还没有完全安息。”

那是什么意思?只是恐吓?还是某种预告?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场胜利只是暂时的。在这个宇宙,黑暗永远不会完全消失,它只会暂时退却,等待下一次机会。

而他,已经选择了站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界上。不是纯粹的正义,不是绝对的邪恶,而是在法律的灰色地带,用他自己的方式维持秩序。

他想起卡珊德拉。如果她在这里,会怎么说?她一定会引用手册的某一条,给出一个清晰但冰冷的答案。

但他不是卡珊德拉。他有自己的判断,即使那判断不完美,即使那判断会让他陷入更深的困境。

他收起徽章,走到窗前。外面,赫利俄斯巢都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千万人在那里生活、工作、挣扎、死亡。

而他,现在是维护他们之间脆弱秩序的一员。

责任沉重。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远处,一艘机械神教的运输船起飞,引擎的蓝色尾焰在夜空中划出弧线。而在另一个方向,国教神殿的钟声响起,沉重而悠远,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警告。

维克多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明天还有工作要做。

(前期铺垫到此结束了喵,因为是主要交代前期主角的变化,所以剧情有点赶,球球给个好评和加书架喵,快去玩卡拉比丘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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