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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在维克多和法务官看不见的地方,一命头戴蓝色鸟嘴面具的家伙,躲在阴影中,看着死去的纳垢灵与邪教徒,对着不存在的空气说到,计划失败了,那些该死的瘟疫废物没能完成万变之主的计划,同时也无声无息的记下了维克多的名字

培训学校位于巢都中层和下层的交界处,一个被称为“律法之环”的区域。这里不像底层那样完全被黑暗和污秽笼罩,也不像上层那样有开阔的空间和相对洁净的空气。律法之环是一个过渡地带,建筑更加规整,街道(如果能称为街道的话)有基本的照明和排水系统,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功能性的灰色调中。

学校本身是一座堡垒式的建筑,外墙是未经修饰的钢筋混凝土,表面布满了监视摄像头和自动炮台。唯一的入口是一道厚重的精金大门,门上雕刻着巨大的法典与天平徽记,徽记下方刻着一行低哥特语:“法律即吾盾,正义即吾剑。”

维克多站在大门前,仰头看着那行字。他穿着法务部发放的灰色学员制服——粗糙但结实的布料,左绣着小小的法典徽记。他所有的个人物品都被收走了,包括那套防护服、激光、甚至老瘸腿给的基础装备。只允许保留的是那半罐营养膏——检查官看了一眼,嗤笑一声,但还是让他留下了。

“最后一口过去的味道。”检查官说,“珍惜它。从今天开始,你吃的每一口食物都属于帝国,属于法务部。”

大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轰鸣。里面是一个宽阔的广场,地面铺着灰色的石板,一尘不染。广场周围是四栋多层建筑,窗户狭小,像碉堡的射击孔。广场中央立着一尊雕像——一个身穿仲裁官袍服、手持巨剑和法典的人物,面部特征模糊,但姿态威严。

大约五十名新学员已经列队站在广场上。他们年龄不一,从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到二十出头的青年。所有人都穿着同样的灰色制服,剃着几乎贴头皮的短发,表情紧张或麻木。

维克多被一名教官推入队列。教官是个中年男人,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跨到下巴的疤痕,让他的表情永远像在狰狞地微笑。

“名字!”教官吼道。

“维克多,长官。”

“维克多什么?姓氏!”

维克多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姓氏。前世的名字不能用,这具身体似乎也没有姓氏。

“只有维克多,长官。”

教官眯起眼睛,但没有追问。他拿出一本名册,在某个位置打了个勾。“站到第三排末尾。挺!抬头!目光向前!”

维克多照做。他站在队列中,感受着周围的气氛——压抑的寂静,只有教官的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咔嗒声在广场上回响。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仲裁官袍服的人走上广场前端的讲台。不是格雷克,而是一个更年长的人,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眼神像能穿透人的灵魂。

“我是校长阿尔德里奇。”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涩而毫无感情,“欢迎来到法务部第73预备培训学校。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巢都的渣滓、流浪儿、罪犯或任何其他无用之物。你们是帝国法律的潜在执行者,是帝皇意志的可能延伸。”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注意我的用词:潜在,可能。这意味着你们现在什么都不是。你们只是一块原材料,需要被锻造、锤炼、淬火,才能成为有用的工具。在这个过程中,百分之四十的人会因不合格被淘汰——遣返回你们来的地方,或者更糟。百分之十的人会因伤病或死亡离开。只有百分之五十的人能完成培训,成为法务部的外围人员。”

队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动,但很快被教官的瞪视压了下去。

“培训将持续十八个月。”阿尔德里奇继续说,“分为三个阶段:基础体能、法律教义、实战应用。每个阶段都有考核,失败者直接淘汰。没有第二次机会,没有申诉,没有怜悯。法律不讲情面,我们也是。”

“你们每天的训练时间是从凌晨四点三十分到晚上十点。中间有三次用餐时间,每次二十分钟。每周休息半天,用于个人物品整理和宗教仪式。违反任何一条纪律——迟到、顶撞教官、训练不努力、甚至眼神不够坚定——都会受到惩罚。惩罚方式包括但不限于:额外体能训练、禁闭、鞭刑、降级为杂役。”

“现在,宣读学员誓言。跟着我念。”

阿尔德里奇举起右手,握拳抵在左。

“我宣誓效忠人类帝国,效忠神圣帝皇。”

学员们跟着重复,声音参差不齐。

“我宣誓维护帝国法律,以法律为唯一准绳。”

声音稍微整齐了一些。

“我宣誓摒弃个人情感,以理性与纪律为武器。”

维克多念着这句话,感到一种荒谬的共鸣。摒弃个人情感——这不正是他一直在做的吗?

“我宣誓成为法务之剑,斩除一切叛逆、异端与混沌。”

最后一句念出时,阿尔德里奇点了点头。

“誓言已立。违背者,死。”

第一天就从体能训练开始。

教官——名叫克拉格——把学员们带到训练场。那是一个巨大的室内空间,地面铺着橡胶垫,四周摆满了各种器械:攀爬墙、障碍跑道、负重架、格斗擂台。

“第一项:基础体能测试。”克拉格吼道,“我要看看你们是什么材料做的。是钢铁,还是烂泥。”

测试包括:三公里跑、引体向上、俯卧撑、负重深蹲、障碍穿越。每一项都有最低标准,达不到的直接淘汰。

维克多的身体依然虚弱。虽然在底层挣扎了一段时间让他有基本的耐力,但营养不良和之前的伤病影响了他的表现。三公里跑他勉强完成,但时间是倒数第五。引体向上他只做了三个——标准是八个。俯卧撑十五个——标准是三十。

克拉格站在他面前,记录板上的数据让他的疤痕脸扭曲成一个真正的笑容。

“维克多,是吗?看来你以前的子过得太舒服了。在底层乞讨的时候,没练练手臂?”

维克多没有回答,只是喘着气。汗水浸透了灰色制服,滴进眼睛,带来刺痛。

“不合格。”克拉格在记录板上打了个叉,“但今天是第一天,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去那边,做俯卧撑,直到我叫停。做不动了就用膝盖撑着,但不能停。停一秒,加十分钟。”

维克多走到指定的位置,开始做俯卧撑。前十个还算轻松,第十五个开始手臂颤抖,第二十个时,每一次下沉都像有针扎进肌肉。他咬牙坚持,汗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其他学员陆续完成测试,有人通过,有人被罚。整个训练场充满了喘息声、教官的吼叫声、以及身体撞击地面的闷响。

维克多数到三十时,意识开始模糊。他改用膝盖支撑,这是允许的,但更费力。每做一次,背部都传来剧痛。

“谁让你用膝盖的?”克拉格走过来,一脚踢在他的侧腰,“起来!标准姿势!”

维克多被踢翻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重新开始标准俯卧撑。这一次,只做了五个,手臂就完全脱力,整个人趴在地上。

“起来!”克拉格的皮靴踩在他的背上。

维克多试图撑起,但肌肉不听使唤。他感到靴底在施加压力,肋骨在呻吟。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教官,他的体能数据确实低于标准,但据培训手册第三章第七条,首次测试不合格者应给予矫正训练期,而非体罚至伤残。”

声音平静,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感。

克拉格转过头。说话的是一个女学员,站在不远处的队列中。她和其他人一样穿着灰色制服,剃着短发,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名字。”克拉格的声音危险地低沉。

“卡珊德拉,长官。”

“卡珊德拉。”克拉格放开维克多,走向她,“你刚才在引用培训手册?”

“是的,长官。手册第三章第七条明确规定:‘初测不合格学员应进入为期两周的矫正训练程序,期间接受特别体能训练,而非惩罚性体罚。’”

克拉格盯着她,几秒钟后,突然笑了。“好,很好。你读手册。但你知道吗,手册第一章第一条是什么?”

卡珊德拉毫不犹豫地背诵:“‘学员需无条件服从教官指令。教官之判断即法律之延伸。’”

“那么我的判断是,”克拉格凑近她的脸,“这个学员需要一点激励。而你,需要学会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转身,对趴在地上的维克多说:“你,起来。去跑障碍跑道,十圈。她,”他指向卡珊德拉,“陪你一起。你们是一组了。一个人完不成,两个人都受罚。”

维克多挣扎着站起来。卡珊德拉已经走出队列,来到他身边。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评估性的冷静。

“能跑吗?”她问。

维克多点头。

障碍跑道全长两百米,包括矮墙、铁丝网匍匐区、独木桥、绳网攀爬、泥坑。标准要求是两分钟内完成一圈。十圈意味着连续二十分钟的高强度运动。

第一圈,维克多还能勉强跟上卡珊德拉。她动作标准,效率极高,每一个障碍都用最省力的方式通过。矮墙她单手撑跃,匍匐区她身体贴地如蛇行,独木桥她步伐稳定,绳网她手脚协调。

第二圈,维克多开始落后。他的手臂因之前的俯卧撑而无力,攀爬时几次差点滑落。卡珊德拉放慢速度,但没有等他。

第三圈,维克多的呼吸变成拉风箱般的嘶吼。肺部辣地痛,视线边缘开始发黑。他跳过矮墙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调整呼吸。”经过他身边时,卡珊德拉突然说,“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不要用嘴,用鼻子。”

维克多试着照做。确实有帮助,氧气利用率提高了,眩晕感减轻了一些。

第五圈,维克多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脚都需要意志力。卡珊德拉已经超过他整整一圈,但当他经过起点时,克拉格吼道:“时间!你们慢了!最后三圈必须在六分钟内完成,否则加罚五圈!”

卡珊德拉在下一圈追上维克多。“跟着我的节奏。”她说,然后开始领跑。她的速度不快,但节奏稳定,每一步都精确地踏在最佳位置。

维克多咬牙跟上。他的大脑进入一种空白状态,唯一的目标是跟着前面那个灰色的背影,模仿她的动作,调整呼吸,忽略疼痛。

第七圈,维克多感到第二次极限。肌肉在燃烧,每一次心跳都像锤击腔。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尖叫:停下,放弃,趴下…

然后他看到了卡珊德拉的后背。制服被汗水浸透,紧贴皮肤,显露出脊椎的轮廓。那脊椎挺得笔直,没有一丝弯曲或动摇。

他想起格雷克的选择,想起纳垢灵,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不能停。

第八圈,维克多开始出现幻觉。他仿佛又回到了垃圾场,在管道里爬行,身后是变异鼠的尖叫。热浪,腐臭,黑暗…

“专注。”卡珊德拉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眼前只有跑道。只有下一个障碍。”

第九圈,维克多的身体已经麻木。疼痛还在,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遥远。他机械地移动,翻越,爬行,跳跃。

最后一圈。克拉格拿着计时器站在终点线旁,脸上是那种疤痕扭曲的笑容。

“最后一百米!冲刺!”

卡珊德拉突然加速。维克多本能地跟着加速,调动起体内最后一点能量。矮墙,撑跃;铁丝网,匍匐;独木桥,奔跑;绳网,攀爬;泥坑,趟过…

终点线。

维克多冲过终点,向前扑倒。卡珊德拉在他身旁停下,呼吸粗重但平稳。

克拉格看着计时器,啧了一声。

“十九分四十七秒。勉强合格。”他踢了踢维克多的腿,“起来。列队。”

维克多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进队列。卡珊德拉已经站得笔直,除了额头的汗珠,几乎看不出刚完成十圈障碍跑。

克拉格走到队列前。

“今天的第一课:在这里,你们不是独立的个体。你们是一个整体。一个人的失败,是全体的失败。一个人的反抗,是全体的惩罚。”他的目光扫过维克多和卡珊德拉,“这两个人,因为一个体弱,一个多嘴,浪费了大家二十分钟的训练时间。所以,全体受罚。”

队列中传来压抑的抱怨声。

“全体!俯卧撑,一百个!现在!”

五十个人趴下,开始做俯卧撑。维克多的手臂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他只能用和膝盖的力量勉强起伏。每一次下沉,都感到肌肉纤维在撕裂。

做到三十个时,他旁边的学员——一个胖乎乎的少年——瘫倒在地,开始哭泣。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克拉格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做不到?那就滚。现在就去收拾东西,离开学校。回到你的垃圾堆去。”

少年哭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起来,也没有离开,只是趴在地上抽泣。

克拉格站起来,对全体说:“看到没有?这就是软弱。法律不需要软弱。帝国不需要软弱。现在,继续!完不成的一起滚!”

俯卧撑继续。维克多数到五十时,意识又开始模糊。他听到周围传来更多的抽泣声、喘息声、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卡珊德拉的声音。她在数数,声音不大,但清晰: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其他学员开始跟着她数。起初只有几个人,然后越来越多。声音汇聚成一种节奏,一种支撑。

“六十四、六十五、六十六…”

维克多跟着节奏起伏。每一次数字的跳动,都像一次心跳,推动他完成下一个动作。

“八十八、八十九、九十…”

快要结束了。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最后一声“一百”落下时,一半的学员直接瘫倒在地。维克多也趴下了,脸贴着橡胶垫,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克拉格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表情。他等了一分钟,然后说:

“起立。列队。”

学员们挣扎着爬起来,重新列队。每个人都浑身湿透,喘着粗气,但没有人再哭泣。

“第二课:团结不是口号,是生存的必要。”克拉格说,“你们今天体会到了。记住这种感觉。现在,解散。三十分钟后,法律教义课。迟到者,罚跑二十圈。”

学员们拖着脚步离开训练场。维克多走在最后,他的腿像面条一样软,每一步都靠意志力支撑。

卡珊德拉走在他身边。

“谢谢。”维克多说,声音嘶哑。

“不必。”她回答,目光直视前方,“我只是在遵守手册规定:学员间应互相协助以提高整体效率。”

“手册还真是什么都有。”

“手册是法律的基础。熟记手册是每个学员的义务。”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你的体能太差。如果不改善,两周后的考核你过不了。”

“我知道。”

“每天训练结束后,我可以给你加练一小时。基础体能训练。”她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提议。

维克多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的搭档被淘汰,我也会受到负面影响。”卡珊德拉说,“手册第五章第十二条:‘长期搭档中一方被淘汰,另一方需接受额外评估。’我不想浪费时间。”

很现实的理由。维克多点头。“好。从今天开始?”

“今天你需要休息。明天早餐前,训练场见。四点。”

她说完,加快脚步,走向宿舍楼。维克多看着她笔直的背影,想起阿尔德里奇校长的话:摒弃个人情感,以理性与纪律为武器。

卡珊德拉似乎天生就是这句话的化身。

宿舍是集体宿舍,一个大房间里有三十张双层床,排列得整整齐齐。每张床只有一张薄垫、一条毯子、一个枕头。个人物品放在床下的储物箱里,箱子的尺寸是标准的,放不下多余的东西。

维克多的床位在房间最角落的下铺。他瘫倒在床上,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闭眼,黑暗立刻吞噬了他。

但睡眠没有来临。肌肉的酸痛、白天的画面、未来的压力,所有东西在脑海中翻搅。纳垢灵扭曲的身体、渡鸦报告中的警告、格雷克的选择、克拉格的靴底、卡珊德拉数数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木板上有一些刻痕,可能是以前的学员留下的。他辨认出几个词:“救命”、“我想回家”、“帝皇庇佑”。

还有一行小字:“法律是枷锁,也是盔甲。选择你的穿戴方式。”

有意思。维克多伸手触摸那些刻痕。这个学员最后怎么样了?通过了培训?还是被淘汰了?或者死了?

他不知道。在这个地方,每个人的命运都像掷骰子,但骰子的每一面都刻着不同的危险。

三十分钟后,哨声响起。法律教义课。

教室和训练场一样简朴,只有一排排金属桌椅,前面是一个讲台和一块黑板。教官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得像石雕。

“我是教官索伦。”他的声音平淡,没有克拉格那种咆哮,但更令人不安,“从今天开始,我将教授你们帝国法律的基础。注意,这不是建议,不是讨论,是教授。你们只需要记住,理解,然后执行。”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词:

帝国基本法

巢都特别法典

法务部执行条例

宗教教令补充

“帝国法律体系由这四个层次构成。”索伦说,“基本法是最高准则,来自泰拉高领主议会的诏令,适用于人类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巢都特别法典是据每个巢都的具体情况制定的地方法律。法务部执行条例是我们工作的具体指南。宗教教令补充是国教与法律交叉的部分。”

他停顿,推了推眼镜。

“你们需要记住的不是每一条法律——那是不可能的。你们需要记住的是法律的原则、精神、以及最重要的:解释权属于谁。”

他转身,写下另一个词:

解释权

“在巢都,法律的最终解释权属于法务部。在法务部,解释权属于你的上级。在具体执法中,解释权属于现场的最高长官。”索伦的目光扫过教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法律不是固定的条文,而是流动的工具。它的形状取决于谁在使用它,以及使用的目的。”

维克多听着,感到一种熟悉的荒谬。前世他所在的世界,法律虽然也有解释空间,但至少表面上追求公正和稳定。而在这里,法律被公然描述为“工具”,解释权等同于权力。

“举个例子。”索伦说,“巢都特别法典第312条:‘未经许可携带武器进入公共区域,可判处三个月至三年苦役,或即刻处决。’那么,什么是‘公共区域’?什么是‘武器’?什么是‘许可’?”

他拿起一本厚厚的手册。“据执行条例补充说明第47条:‘公共区域定义为非私人居住或工作之空间。武器定义为任何可能造成人身伤害之物体。许可需由辖区法务官或以上级别官员签发。’”

“听起来很明确,是吗?”索伦放下手册,“但实际情况是:一削尖的铁棍算武器吗?算。一把切菜刀呢?也算。那么一用来支撑瘸腿的金属拐杖呢?”

他等待答案。教室里一片寂静。

“这取决于现场法务官的判断。”索伦继续说,“如果他认为那个瘸子是良民,拐杖就是医疗辅助工具。如果他怀疑那个瘸子是帮派成员,拐杖就是潜在的武器。法律条文一样,判决可能天差地别。”

“所以,”他说,“记住:法律不是你们用来思考的,是你们用来执行的。而如何执行,取决于上级的指令和现场的情况。质疑指令就是质疑法律,质疑法律就是质疑帝国,质疑帝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索伦讲解了帝国基本法的核心原则:忠诚于帝皇、服从于上级、维护人类纯洁性、消灭一切异端与叛逆。他用了大量案例——真实的或编造的——来说明每一条原则如何在具体案件中应用。

维克多努力记忆。前世的思维能力在这时发挥了作用——他能快速归纳要点,建立逻辑框架,将散乱的信息组织成系统。当索伦突然点名提问时,他是少数几个能完整回答的学员之一。

“维克多,你说说,当面对一个疑似变异者但声称无辜的平民时,执法程序是什么?”

维克多站起来,回忆刚才讲过的内容:“首先进行初步检测,使用标准变异指标核对表。如果三项以上指标阳性,立即隔离。然后上报辖区法务官,等待净化指令。在此期间,不得听信其辩解,不得允许其与外人接触。”

“如果只有两项指标阳性呢?”

“进行二次检测,使用更精确的仪器。如果仍为阳性,按同样程序处理。如果转为阴性,记录在案,释放,但需每月复查。”

索伦点了点头。“正确。坐下。”

课程继续进行。当终于结束时,维克多感到大脑像被塞满了石头,沉重而麻木。但奇怪的是,那些法律条文和原则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不是作为道德准则,而是作为…工具。就像索伦说的,工具。

晚餐在食堂进行。食物是标准配给:一碗浓稠的汤(里面有可疑的肉块和茎蔬菜),两块硬面包,一杯合成饮品。味道比营养膏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学员们默默地进食,没有人说话——规定不允许。

维克多看到卡珊德拉坐在不远处的桌子,她的吃相极其标准:先喝一口汤,咬一口面包,咀嚼二十下,吞咽。然后重复。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左顾右盼,像一台执行程序的机器。

晚饭后是自由时间,但“自由”非常有限。学员们可以整理内务、阅读手册、或进行轻度体能训练(不允许出大汗,因为没有时间洗澡)。洗澡是每周两次的集体活动,在教官监督下进行,限时五分钟。

维克多选择阅读手册。他坐在床铺上,借着宿舍顶灯昏暗的光线,翻开那本厚厚的《法务部预备学员手册》。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条款,从起床时间到就寝纪律,从训练标准到惩罚措施,无所不包。

他直接翻到体能训练标准部分。两周后的考核要求:

三公里跑:12分钟以内

引体向上:12个

俯卧撑:50个

负重深蹲(30公斤):25个

障碍跑:2分钟以内

以他现在的水平,除了三公里跑勉强接近,其他全部不及格。特别是引体向上,他现在只能做三个,离十二个差得远。

他需要计划。系统性地提升,而不是盲目训练。

前世的健身知识碎片浮现。增肌需要蛋白质和休息,他现在蛋白质摄入严重不足。训练要循序渐进,避免受伤。引体向上需要背部肌肉和手臂力量,他可以先做退阶训练——比如斜身引体向上、使用弹力带辅助…

但这里没有弹力带,也没有蛋白粉。只有配给的食物和有限的训练时间。

他需要利用现有资源。

维克多合上手冊,走到宿舍角落的一个简易单杠前——那是供学员自行加练的设备。已经有几个人在那里训练,其中一个就是白天哭鼻子的胖少年,他正艰难地试图做一个引体向上,脸憋得通红。

维克多观察他的动作。发力方式完全错误,全靠手臂蛮力,背部肌肉几乎没有参与。这样不仅效率低,还容易受伤。

他等胖少年失败落地后,走过去。

“你这样做不对。”

胖少年警惕地看着他。“你想怎样?”

“教你正确的方法。”维克多说,“但作为交换,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晚餐时你多拿的那块面包,分我一半。”维克多刚才注意到,这个少年在领取配给时,趁教官不注意多拿了一块面包,藏在了制服里。

少年的脸白了。“你…你怎么…”

“我不是要告发你。”维克多说,“我只是需要额外的热量。而我可以用正确的训练方法交换。”

少年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头。“好。但你得真的教我。”

维克多让他再次尝试引体向上,观察动作,然后指出问题:“不要只用手臂发力。想象用肘部向下拉,同时挺,肩胛骨收紧。感受背部的肌肉。”

他做了示范——虽然他自己也只能做三个,但动作标准。

少年再次尝试。这一次,他完成了半个——虽然离完整的一个还差得远,但至少动作规范了。

“每天练习,先做斜身引体向上,等背部有力气了再做标准的。”维克多说,“现在,面包。”

少年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偷藏的面包——已经有点压扁了。他掰了一半给维克多。

维克多接过,迅速塞进嘴里。硬的面包在口中需要用力咀嚼,但额外的碳水化合物让他感到一丝能量在恢复。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克拉格教官走了进来。

所有学员立刻站直,手贴裤缝,目视前方。

克拉格在宿舍里踱步,检查内务。他掀开几床被子,打开几个储物箱,没有发现违规物品。最后,他停在维克多面前。

“嘴里在嚼什么?”

维克多咽下面包。“没什么,长官。”

克拉格凑近,闻了闻。“面包。晚餐配给没有面包剩余。你从哪里拿的?”

维克多沉默。如果他供出那个少年,少年会被惩罚,而他自己可能也会因为“参与私藏食物”受罚。如果不供出,他需要另一个解释。

“我问你话!”克拉格吼道。

“是我给他的。”

声音从旁边传来。卡珊德拉走出她的床位区域,来到克拉格面前。

“晚餐时,我没有食欲,把面包给了他。”她说,语气平静,“手册第六章第九条:‘食物配属个人,但允许学员间自愿交换。’”

克拉格眯起眼睛。“你为什么要给他?”

“因为他的体能测试不合格,需要额外热量以完成训练。”卡珊德拉回答,“而我的体能达标,可以承受少量热量缺口。这是为了提高整体训练效率,符合手册第三章第七条的矫正训练精神。”

又是一次完美的手册引用。克拉格盯着她,又盯着维克多,脸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很好。”他最终说,“既然你这么喜欢手册,那就把手册第一章到第三章抄写十遍。明天早餐前交给我。”

“是,长官。”

克拉格转身离开宿舍。门关上的瞬间,所有学员都松了口气。

维克多看向卡珊德拉。“你不必…”

“我这样做不是为了你。”她打断他,“手册确实允许食物交换。我利用了规则。仅此而已。”她停顿了一下,“而且,如果你因为私藏食物被罚,会影响明天的加练。那会影响我的训练计划。”

她说完,回到自己的床位,拿出纸笔,开始抄写手册。灯光下,她的侧脸专注而平静,仿佛抄写十万字的惩罚只是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

维克多站了一会儿,然后也回到自己的床位。他躺下,闭上眼睛。

今天他学到了几件事:法律是工具,解释权即权力;在这里,团结不是美德,而是生存策略;卡珊德拉是一个复杂的存在,她虔诚,但也精明,她遵守规则,但也懂得利用规则。

而他,需要更快地适应这个体系。不是被动地接受,而是主动地掌握。像卡珊德拉那样,将手册变成武器。像索伦说的那样,理解法律作为工具的本质。

还有两周。两周后,如果通不过考核,一切就结束了。

他需要蛋白质,需要科学的训练方法,需要…盟友。即使是像那个胖少年那样的临时盟友,或者像卡珊德拉那样的实用主义伙伴。

在这个地方,孤独是致命的。

窗外,巢都永恒的轰鸣声隐约传来。那声音曾是他的背景音,现在变成了某种提醒——外面是更大的黑暗,而他选择的这条路,是通往那黑暗深处的阶梯。

但这一次,他不再赤手空拳。他有手册,有训练,有一个灰色的制服和前的法典徽记。他有了新的名字:维克多,法务部预备学员。

他翻身,面对墙壁。墙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缝里渗出湿的水汽。

他想起渡鸦报告的最后一行:“愿帝皇庇佑。如果我们失败了,至少有人知道真相。”

真相。他还在寻找。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活下来,先通过考核,先成为这个体系的一部分。

只有进入内部,才能从内部改变——或者至少,从内部生存。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睡眠终于来临。梦里没有纳垢灵,没有变异鼠,只有无尽的灰色走廊,和前方一个模糊的背影,他一直在追赶,却永远追不上。

那是他自己的背影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在梦里,他只是不停地跑,跑过障碍,跑过惩罚,跑向某个未知的终点。

而终点处,等待他的不是光明,而是一道选择题:

向上,还是向下?

或者,像渡鸦说的,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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