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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沈辰的结婚请帖发到了我手上。
他原本是不想让我来的,毕竟从小到大,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要被我强压一头。
社会只讲强弱,不分男女。
没了爸妈的偏爱,沈辰就是打霜的白菜,自尊心严重受损。
看在多收礼金的份上,他勉为其难的发出了邀请。
只是在迎亲环节,变故横生。
妈妈哭嚎着给我打电话,语气中满是责怪。
“沈玥,我们全家都要被你害死了!”
“你掏五十万出来赎罪,少一分钱我都不会放过你!”
我这才知道,女方听说沈家有的传统。
还有疯长女,赶走二女儿的先例。
害怕遭到同样的待遇,脆躲在化妆间不出来了。
“婆家要求沈辰多给五十万彩礼,不然这婚就不结了!”
妈妈心急如焚,哭的妆都花了。
“小玥,当妈求你了,你再帮弟弟一次。”
“母女间哪有隔夜仇,我养你不容易啊,当年你生病,是谁淋着雨走了十里路,送你去省城治病的?”
我咬着嘴唇,心中五味杂陈。
其实妈妈也有对我好的时候。
只是这份好,放在沈辰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时好时坏的家庭最要命,我为了妈妈施舍的这一点温情,已经赔出去大半生了。
现在的我,只能为自己而活。
“我在坐诊,没空帮你。”
“钱我是不会给的,大不了就不结婚,媳妇又不是给我娶的,找我要什么彩礼?”
电话那头传来了妈妈的咆哮声。
“那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能不管?”
“别找借口忙工作了,现在哪家医院敢用你?你早就臭名昭著了!”
我冷哼一声,切断了电话。
行医多年,我积累的人脉远非父母可比。
找份养家糊口的工作罢了,对我而言算不上难事。
“小贱人,你给我等着,我这就来撕烂你的嘴!”
妈妈无能狂怒,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半小时后,她拿着打听来的地址,找到了我的工作单位。
“沈玥在哪,让她给我滚出来!”
她扯着嗓子大吼,趴在地上打滚,鬼哭狼嚎道。
“苍天有眼!我真是生了个讨债鬼啊,亲弟弟结婚分文不给,爸妈跪在地上求她借钱,她也视若无睹!”
“你们单位怎么选人的,不孝长辈的逆女也能有工作?赶紧把她解雇了,否则我砸烂你们公司!”
她哭的大声,本以为所有人都会站在她这边指责我。
没想到大家只对着她指指点点,眼里满是不屑。
“她就是沈主任的母亲吗?听说这人,为了给儿子娶媳妇,想把亲生女儿卖给老头做续弦!”
“真是疯了,这种人也配做母亲!”
“没天理了,谁规定了弟弟结婚姐姐一定要给钱?
妈妈傻眼了。
下一秒,保安冲了进来,拽着她的胳膊往外拖。
“女士,我们已经报警了,扰公共秩序要判刑的,请你自重!”
妈妈还想撒泼打滚。
喧闹的人群突然沉寂下来。
“今天的爱心义诊到处结束。”
“还有想免费看病的,可以明天再来领号。”
这道声音成熟稳重,却又极为熟悉。
妈妈脸色刷白,她看着姐姐一步步近。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你是人是鬼?”
她惊恐大叫,姐姐居高临下的俯视她,忽而嫣然一笑。
“你希望我去死,但我偏要活。”
“不仅要活,我还要活得精神,活得漂亮,把你的宝贝儿子永远踩在脚下。”
妈妈爆发出凄厉尖叫,张牙舞爪的就想去殴打姐姐。
我拦住了她,面色平静。
“妈,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这里是公共单位,闹事属于刑事犯罪,你也不想背上案底,耽误沈辰后代考公吧?”
她僵住了。
似乎才反应过来,我所在的地方。
并非是医院或是公司。
“我考上公务员了,您不为我高兴吗?”
我扯出一个微笑。
“我现在是基层公共卫生事业的参与者,您空口白牙就想我辞职,恐怕有些难度了。”
妈妈全身发抖,面呈土色。
现在的她就算有天大本事,也没法再拖我下水了。
“你弟弟的彩礼钱,那五十万……”
她哆嗦着说,“把钱拿来,我们恩怨两消!”
话音刚落,姐姐的声音立刻响起。
“你们不是早就断绝母女关系了吗?向陌生人要钱,那是乞讨!”
“赶紧滚吧,小玥已经仁至义尽了,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对不起她。”
妈妈咬着嘴唇,看姐姐的眼神满是惊恐。
“你这疯婆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不是早就残废了吗,脑子也坏了,怎么能来单位上班?”
旁边有同事看不下去了,没好气道。
“这位大妈,你嘴巴放净点。”
“沈小姐是义工,闲暇时会来给镇上村民免费看病。而且人家考上了大学,再过几个月就要去京大读书了。”
“你算什么玩意,也配置喙她?”
警察来了,带走了不可置信的妈妈。
临走前,她嘴里还嘟囔着“不可能”。
似乎怎么也没想到。
曾经亲手被她折断羽毛,打入的女儿。
如今又好端端的重回人间了。
5.
妈妈被赶走后,姐姐拿到了她的定制锦旗。
“行医救人,功德无量。”
大红色的丝绒锦旗挂在门前,无声叙述着小镇居民对她的感激。
姐姐落了泪。
年少时最想要的荣誉,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她手上。
“小玥。”
她握着我的手,滚烫的泪珠倾泻而下。
“谢谢你。”
姐姐说,“感谢你给我第二次生命。”
我抹去眼角的泪水。
其实最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当年被锁进地下室时,我已经绝望了。
满脑子想着妥协,放弃读书听从父母的命令嫁人。
是姐姐告诉了我保险箱的密码,替我解开了锁链,放我走出了家门。
我远走高飞,她却被父母毒打,身体每况愈下。
为了她,也为了割舍不下的亲情。
我最终还是回到了那个满目疮痍的家。
“你怪我吗?”
我问姐姐。
她摇了摇头,目光真挚。
“不怪你。”
“你很勇敢,只是没有办法了。”
人太年轻时很容易就会被上绝路。
我想了很多办法,平衡事业家庭,救出地下室里的姐姐。
却总是有心无力,眼睁睁的看着她溃烂。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姐姐敞开心扉,对我讲述了这十多年来的经历。
其实她从未真正疯过。
比起嫁进大山被老男人活活打死,地下室反而成了最好的归宿。
“爸爸和沈辰妒忌心很强,不允许女人比他们强。”
“我犯了忌讳,过早的展现出了天赋,他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害怕有天我会取代他的地位,于是联系了人,想把我送进深山。”
姐姐几次想逃,都被抓了回来。
她被关进了地下室,看着疯癫,大脑却是清醒的。
借着暗淡的灯光,她翻烂了医术,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深深的刻进了脑海。
她本来就是天才。
天生就该投入到医学事业中。
被我解救出来后,人生更是像开了外挂般顺风顺水。
她重新考取了医科大学,拜入名师门下。
手受过伤无法拿起手术刀,却能精准的看出患者病症,为他们排忧解难。
更为惊喜的是,姐姐重新编撰了针灸古籍。
失传已久的绝技又焕发了新的生命。
我在研读过后,又做了改进,给患者施针时,治愈率显著提升。
母校也抛来了橄榄枝,聘请我为名誉教授,每周三次授课,座无虚席。
比起我的鲜花着锦,沈家那边却在水深火热中。
妈妈抵押房产,借了五十万彩礼。
可女方仔细考虑过后,还是决定悔亲。
“他对亲姐姐都不好,对我能有几分真心?”
丢下这句话后,女方连夜跑路。
甚至在互联网上发帖揭露沈辰的奇葩行为。
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
沈辰原来是个天阉。
他本不具备生孩子的能力,一直哄着爸妈的抱孙子也是谎言。
妈妈怒急攻心,高血压犯了,当场中风拉去了医院。
爸爸也气的半死。
他对传宗接代的执念早就刻进骨子里了,沈辰不能生育。
意味着老沈家的从这一代就断掉了。
他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崩溃中,爸爸又想到了我。
“小玥,当时是爸爸冲动了,你回家吧,财产可以重新分配。”
“你还没结婚,只要招个赘婿进门,生下儿子姓沈,我的财产全部留给你。”
我没拒绝更没答应。
而是录音后发给了沈辰。
父子俩矛盾一触即发。
听邻居说家门都被他们砸烂了。
沈辰狠踹了爸爸几脚,偷走存折里的百万积蓄。
跟着狐朋狗友跑去赌博了。
不到两月,他欠了两千万巨款。
追债人找上家门,有理有据的要求还钱。
爸妈痛心疾首,脸面丢光,咬着牙卖了几家医院。
硬是替他还上了这笔钱。
“小玥,你快来劝劝你弟弟吧。”
妈妈几次给我打来求助电话。
她如今是真管不住沈辰了,稍有不如意还会被沈辰殴打,脸上时常挂彩。
“自作孽,不可活。”
“好好受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我挂了电话,带着姐姐搬走了。
沈家每况愈下。
沈辰在赌桌醉生梦死,七间私立医院全被赌光。
父母一辈子的积蓄投进了无底洞,很快就到了卖车卖房的地步。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
老家祖宅本卖不了。
因为房产证上写的名字,不是我爸。
而是我。
当年临终前,始终认为沈辰不是个合格的接班人。
她更看好我,但也深知没法改变儿子深蒂固的观念。
只能在别处补偿我,所以偷偷把户主的名字换成了我。
爸妈气的半死,连夜给我打了几百个电话。
“小玥,你快来签字过户!”
“这房子没你许可本卖不了!”
“你弟缺钱,那些人说还不上就剁掉他的胳膊,你也不忍心看他变成残废吧?”
我拔了电话卡。
只回复了两个字。
“不卖。”
至于忍不忍心。
他们当年打断姐姐手脚时,怎么不见心软?
一报还一报啊。
如今他们承受的苦难,远不及姐姐的十分之一。
6.
沈辰断手了。
他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小半年。
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律师。
“侵吞财产,故意人,借钱不还。他是有多恨你,才编造出了这么多谎言?”
姐姐满脸无语,我却轻轻笑了。
“不止沈辰要,沈家欠我们的,总该还了。”
第二天,我带着早就准备好的证据,和姐姐去往警局。
“我要我的亲生父母。”
“他们非法拘禁,暴力殴打子女以致伤残,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警察翻看证据,神情瞬间严肃。
拘捕令很快下达,警察破门而入。
在左邻右舍的见证中,抓走了沈家三人。
“我没犯错,都是沈玥那贱人乱说的!”
沈辰死不认错,嘴里叫嚷着。
“女人本来就没资格继承财产,我只是拿回了我应得的东西!”
爸爸瞪着眼睛,视线落在姐姐身上时。
又变成了浓烈的心虚。
“你、你怎么来了?”
姐姐冷嗤一声。
“你要倒大霉了,我肯定要来亲眼见证啊。”
爸爸恼羞成怒,抡圆手臂就要扇姐姐耳光。
“够了!”
妈妈连忙去拦。
“你打她做什么?这是家暴,犯法的,还嫌不够丢脸的吗?”
我突然笑了。
原来她也知道,打女儿丢脸啊。
妈妈喘着粗气。
这段时间她苍老了本多,衣服是几年前的旧款式,头发白了大半,珠宝首饰全没了,露出满是褶皱的脖颈。
“趁着大家都在,有些话必须说开了。”
她拽着爸爸的手,扑通一声跪下。
“小玥,是爸妈偏心,对不住你,求你大发慈悲,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沈辰痛哭流涕,使劲磕头。
“大姐二姐,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再给我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我只想要那套房子,你把字签了,以后沈家的事我都不管了,爸妈想偏心谁都行,我不跟你抢了!”
我顿感荒谬。
沈辰这猪脑子,他不会以为闹到这个地步,我还会给父母养老吧?
姐姐长舒一口气。
事到如今,看着像狗似的匍匐在地的仇人。
她再也没有半分恐惧。
“做梦去吧。”
她一字一顿道,“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们,法律是公正的,往后余生,你们就在监狱里好好反省去吧!”
妈妈顿时急了,指着姐姐骂道。
“你这死疯子,就算我毁了你又怎样?我是你妈!”
“你命都是我给的,我打你两下又有什么不对?”
万籁俱寂。
姐姐垂下眼眸,轻声道。
“我不叫死疯子。”
“我叫沈星,星辰的星。”
“这是你给我起的名字,你让我向往外面的世界,要我出人头地,可弟弟一出生,一切都变了。”
妈妈面色微变,手指扭曲。
“后来,你把我关进地下室,打得我伤痕累累也不准我上药。”
“饭是馊的,水是咁水,你不想我活,只想拿我去换一份彩礼。”
隔着时空,母女两遥遥对视。
“这么多年来,我最恨的还是你。”
姐姐说。
“我对你有过期待,认为你绝不会这样对我,可你次次让我失望。”
“所以这一回,我也不会让你如愿了。”
7.
法庭宣布的很快。
爸妈双双入狱,沈辰逃过一劫,却在赌桌上被打成了重伤。
他没死,勉强抢救回来了。
只是腿废了,半身不遂,还背上了巨额债务。
他不死心,还在打祖宅的主意。
想利用舆论我妥协。
当摄像头对准我时,我没害怕。
只是拿出了账号,上面仔细记载了我和沈辰的所有家庭开销。
“四岁,沈辰上双语幼儿园,我在家喂猪。”
“十二岁,我考上省内最好的初中,三千块奖金被沈辰抢走,拿去买游戏机。”
“十八岁,给我的一万学费,被沈辰拿去境外游,至今没还。”
沈辰懵了。
他没想到我还有后手。
“时至今,你一共欠我两百万。”
我合上账本,摊开手掌。
“亲兄弟明算账,你光借不还,我很难办啊。”
沈辰哑口无言。
直播间帮他讲话的人也纷纷掉转来矛头。
“得了便宜还卖乖,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这房子本来就是姐姐的,房产证上写的清清楚楚,他又什么资格抢!”
“姐姐人生都快被他毁了,还嫌不够,非要死别人才肯罢休吗!”
全场鸦雀无声。
沈辰关掉直播,灰溜溜的跑了。
这是我们此生见过的最后一面。
多年后,穷疯了的沈辰跟着狐朋狗友去东南亚打黑工。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变成了乞丐。
总之下场相当凄凉,再也没有往的半点风采。
姐姐本硕连读,毕业后没进医院。
而是选择留校专心科研。
她结婚了,对象是个文学家。
那人视她为灵感缪斯,认为她有金子般的灵魂。
受了那么多苦难,姐姐终于迎来了幸福。
我也创办了自己的私立医院。
赚钱是次要的,我想治好更多的人,实现我的梦想。
冬天来临时,养老院那边给我发了病危通知书。
爸妈待了五年监狱,感情早已破裂。
出狱后,爸爸想再生个儿子,不停的相亲,仅剩的存款全没了。
后来他在二婚途中遭遇了车祸,人当场就去了。
妈妈对他很失望,她找过我几回,想让我养老。
都被我拒绝了。
万不得以,她只能孤零零的去了养老院。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纠结再三,我还是去看了她一眼。
“小玥……”
妈妈瘪的眼角落下眼泪。
她过的不好,养老院护工总是欺负她,饭也吃不饱。
瘦的只剩下骨头里。
“妈妈知错了,真的错了。”
她泣不成声,悔恨交加。
“明明你才是最有出息的,我为什么要去讨好沈辰?”
“那个窝囊废!”
她咳出一口血来。
“我被沈辰害惨了,本来我能活的很好的,两个女儿都很孝顺,偏偏宠错了人……”
我缄默不语。
上天给了妈妈两次机会。
一次姐姐,一次是我。
无论是谁,只要她倾注一点爱意。
都不至于满盘皆输。
可惜妈妈把握不住。
她认为女儿永远会无条件的爱着妈妈,所以总是偏爱沈辰。
事到如今,我对她早已没了怜悯。
“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轻声道。
“好好赎罪吧,倘若有来世,我不愿再见到你。”
大门关上,隔绝了妈妈悲伤的呼唤。
林荫小道,姐姐正在等我。
“回家吗?”
她笑的温暖,驱散了冬的寒冷。
“你姐夫做了一桌好菜,今年过节留在家过,别到处乱跑了。”
我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寒风呼啸,过往的阴霾消失不见。
人生的寒冬终将过去。
往后余生,春永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