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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迎亲队伍走了整整二十三天。

祝昭宁这辈子,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头几天还好,坐在轿子里晃晃悠悠的,春杏在旁边陪着说话,累了就靠着软枕睡一会儿。

可走了七八之后,她就开始吃不消了。

轿子再软,也是轿子。天天这么晃着,骨头都快散架了。

春杏比她更惨,晕轿晕得死去活来,吐了好几回,小脸蜡黄。

祝昭宁让她吃了些药,又让南叔找了一匹温顺的马给她骑着,这才好受些。

到了第十,祝昭宁也开始晕了。

春杏心疼得不行:“姑娘,您别硬撑着,要不咱们歇一天再走?”

祝昭宁摇头。

“不能歇。”她说,“婚期定了的,耽误不得。”

春杏没办法,只好给她多垫了两层褥子,又煮了浓浓的姜茶给她喝。

萧砚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面。

他不知道轿子里的人在受什么罪,只知道队伍走得不快。

也走不快。

毕竟带着花轿,毕竟有女眷。

周虎凑过来,小声说:“世子,要不咱们走快些?照这个速度,还得十来天才能到。”

萧砚之看了一眼后面的花轿。

“不用。”他说,“慢慢走。”

周虎愣了愣,不明白世子为什么突然这么体贴。

萧砚之也没解释。

他自己都不明白。

只是每次回头看见那顶轿子,他心里就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那天在屋里,那股鹅梨香,他一直记得。

会是同一个人吗?

他想证实,又怕证实。

如果真的是她——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继续往前走。

第十五,天开始冷了。

越往北走越冷,到了第十八,路边的积雪已经能没过马蹄。

她带来的衣裳,都是云州的样式,轻薄好看,却不保暖。

萧姝从后头的马车里跑过来,敲敲轿窗。

“祝姐姐!祝姐姐!”

祝昭宁掀开帘子,看见一张圆圆的、冻得通红的脸。

萧姝笑眯眯地递进来一个包袱:“这是我哥让我送来的,说是朔州那边的厚衣裳,您先换上,不然会冻坏的。”

祝昭宁愣了一下。

“你哥?”

“嗯!”萧姝点头,“我哥说,越往北走越冷,您带的那些衣裳扛不住。”

祝昭宁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头是一件大红的狐皮斗篷,毛茸茸的,摸着就暖和。还有一套夹棉的袄裙,是石青色的,料子厚实,绣着简单的云纹。

她的手微微攥紧。

“替我谢谢你哥。”她说。

萧姝笑得眼睛弯弯的:“您自己谢他呀,反正以后是一家人了。”

说完就跑走了。

祝昭宁捧着那件斗篷,心里对萧砚之的好感提升了一丝。

第二十三,队伍终于到了朔州。

祝昭宁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

朔州比她想象的要大,城墙比云州高出一大截,都是用青石条垒的,又厚又结实。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垛口,垛口后头站着兵,手里握着长枪,眼睛盯着城外。

城门口挤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百姓。

“来了来了!世子接新娘子回来了!”

“新娘子呢?在哪儿呢?”

“那顶红轿子就是吧?哎呀,可算来了!”

祝昭宁放下帘子,坐回轿子里。

心砰砰跳着。

进城了。

到朔州了。

要见他了。

不,还不能见。

新人婚前不能见面,要等到拜堂的时候。

花轿在镇北王府门口停下。

祝昭宁坐在轿子里,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有人说话,有人在指挥什么。

然后,轿帘被掀开一角。

“少夫人,请下轿。”

不是他的声音。

是个妇人的声音。

祝昭宁深吸一口气,扶着春杏的手,下了轿。

她低着头,用团扇遮着脸,只看见面前的地上铺着红毡,一直延伸到大门里。

“世子夫人请。”那妇人说。

祝昭宁迈步,踩上红毡,一步一步往里走。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红毡很长,一直铺到正堂。

正堂门口,有人站住了。

她低着头,只看见一双绣花鞋,玄色的,绣着金线。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威严。

祝昭宁抬起头,把团扇移开一些,露出一张脸。

萧夫人站在正堂门口,看着眼前这个新娘子。

她今年四十一岁,生得高挑,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一看就是个爽利人。她年轻时候跟着萧战上过战场,骑马射箭都会,在这朔州城里,没人敢小瞧她。

她原本对这个儿媳妇,是有些意见的。

祝忠的女儿。

那个老是给皇帝吹风说他们镇北王府有异心的老顽固祝忠的女儿。

虽然她知道那姑娘无辜,可心里那道坎,哪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

可这会儿,她看着眼前这张脸,愣住了。

那姑娘站在红毡上,低着头,团扇遮着脸,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和半边侧脸。那侧脸的线条柔美得不像话,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流畅得像画出来的。

鹅蛋脸,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淡淡的粉,像三月的桃花。柳叶眉又细又长,不浓不淡,像是画上去的。杏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可仔细看,那眼底又藏着一丝倔强。

鼻梁挺秀,鼻尖小巧。嘴唇不厚不薄,涂着淡淡的口脂,像枝头刚开的杏花。

她穿着石青色的袄裙,外头罩着大红的狐狸斗篷的毛领围着她那张小脸,衬得她愈发娇小,愈发我见犹怜。

可她的腰背挺得笔直,站在那儿,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怯意。

萧夫人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孩子,长得可真好看。

好看得不像话。

比她年轻时候见过的所有姑娘都好看。

像画儿里走出来的,像月宫里下来的。

嫦娥仙子,也不过如此吧?

萧夫人沉默了一秒,咳,漂亮孩子,有什么坏心眼呢

“好孩子,”她说,“一路辛苦了。”

祝昭宁微微福了福身:“见过母亲。”

萧夫人上前一步,扶住她。

“别多礼。”她说,“先进去歇着。这一路走了二十多天,累坏了吧?”

祝昭宁摇摇头:“还好。”

萧夫人看着她,心里又软了几分。

这孩子,看着娇娇弱弱的,倒是个能吃苦的。

“走,我带你进去。”她说。

祝昭宁跟着萧夫人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又穿过不少的廊桥和门,进了一个院子。

院子很大,收拾得净净。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已经开了,粉白相间。

“这是你暂时住的地方。”萧夫人说,“按规矩,新人婚前不能见面。你在这儿住三,三后,咱们再在侯府正式办一场婚礼。”

祝昭宁愣了愣。

“再办一场?”

萧夫人点点头:“云州到朔州太远了,总不能让你在那边出嫁,就直接进洞房。咱们朔州的规矩,新娘子到了之后,先安顿下来,歇三,然后再从这儿出嫁一次。到时候花轿绕着城走一圈,让百姓们都看看,咱们萧家娶了新媳妇了。”

祝昭宁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总觉得怪怪的

“孩子,”萧夫人看着她,放软了声音,“我知道你心里苦。嫁这么远,一个人都不认识。可既然进了萧家的门,就是萧家的人。以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

祝昭宁眼眶微微一热。

“多谢母亲。”

萧夫人拍拍她的手,转身走了。

三后,天还没亮,祝昭宁就被春杏叫起来。

“姑娘,起来了,今天要出嫁呢!”

祝昭宁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忽然有些想笑。

出嫁。

她已经出过一次了。

可还得再出一回。

春杏给她打水洗脸,又端来早饭。她随便吃了两口,就被按在妆台前,开始梳妆。

这回比上次还复杂些。

嫁衣是新送来的大红云锦,金线绣的凤凰,珍珠缀的裙摆。

只是这一次,她戴上了那块莲花玉佩。

春杏看见了,小声问:“姑娘,您怎么戴这个了?”

祝昭宁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想戴。

吉时到了。

祝昭宁拿着团扇,遮着脸,走出院子。

院子里,花轿已经准备好了。

比上次那顶大一些,可也是大红的。

她上了轿,坐稳。

“起轿——”

轿子被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出了院子,出了巷子,上了大街。

她听见外头有人在喊:

“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萧家娶新媳妇了!”

“让让让让,让我看看!”

“看见没?那轿子真漂亮!”

“新娘子长什么样?”

“谁知道呢,遮着脸呢!”

祝昭宁坐在轿子里,听着外头的喧哗,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花轿绕着城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镇北王府门口。

“落轿——”

轿子放下。

轿帘掀开。

一只手伸进来。

修长,骨节分明,带着薄茧。

是男人的手。

祝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微微一顿。

然后,稳稳地握住她。

她下了轿,低着头,用团扇遮着脸。

和那天在云州,一模一样。

她的心砰砰跳着。

他扶着她,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过大门,走过垂花门,走过影壁。

进了正堂。

司仪的声音响起: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她弯腰,拜下去。

“二拜高堂——”

再拜。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隔着团扇,她看不见他的脸。

只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然后,她弯腰,拜下去。

他也在拜。

“送入洞房——”

她的手被他握住,牵着她往外走。

穿过回廊,进了一间屋子。

屋里点着红烛,床上铺着大红被褥,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他松开她的手。

“你……先歇着。”他说,声音低沉悦耳,勾着人

祝昭宁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个声音,

她忍不住想抬头看。

可团扇遮着脸,她什么也看不见。

只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门关上了。

春杏在旁边小声说:“姑娘,姑爷走了。”

祝昭宁放下团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红烛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门。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他?

她不知道。

可她很快就要知道了。

等他回来。

等这洞房花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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