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5
养心殿内的死寂,是被那口暗红的血珠砸破的。
江婉宁推人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的歇斯底里瞬间被惊恐取代,连声音都发颤。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自己站不稳,与我无关!”
殿外的宫人、侍卫闻声涌入。
见到这场景,目光齐刷刷钉在江婉宁身上,那双僵在半空中的手,成了最铁的证据。
我立刻上前跪在齐朔身前,将他扶起。
目光冷冽地扫过江婉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皇后江氏,御前失仪,蓄意谋害君上,罪证确凿,来人,给本宫拿下!”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扣住江婉宁的胳膊。
她拼命挣扎,发髻散得更乱,指甲挠着侍卫的手,嘶声喊:“放肆!我是皇后,是六宫之主,你们谁敢动我?苏凝华,你敢以下犯上,我定要废了你这贵妃!”
“皇后?”
我轻笑一声,俯身看了眼气息奄奄的齐朔。
他捂着口,嘴唇泛着青黑,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谋害圣上的罪人,也配称皇后?今你触怒龙颜,致圣上呕血垂危,满殿众人皆是见证,谁也救不了你。”
江婉宁被侍卫按在地上,仍不死心。
“齐朔!你醒醒!你快告诉他们,我不是故意的!你答应过护我一辈子的,你醒醒啊!”
她的哭喊刺耳,我冷冷瞥了眼宫人。
“堵上她的嘴,拖到偏殿候旨,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见她。”
锦帕塞住了她的嘴,只剩呜呜的呜咽。
被侍卫拖拽着离开时,她怨毒的目光死死锁着我,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我毫不在意,俯身探了探齐朔的鼻息,微弱得几乎触不到,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冰凉一片。
“速传太医!”
我扬声吩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落在旁人眼里,便是贵妃心系圣上的模样。
宫人连滚带爬地去传太医,养心殿内乱作一团。
我扶着榻沿,垂眸看着齐朔,眼底无半分波澜。
那杯茶里的粉末,是西洲特制的牵机散。
并非烈性毒药,无色无味。
入体后只会慢慢吞噬人的气血,损人脏腑。
初时不过面色苍白、精神不济,待到察觉时,早已油尽灯枯。
便是大罗,也回天乏术。
我算准了时,算准了江婉宁的骄纵,算准了齐朔的优柔,步步为营,不过是等一个时机。一个让江婉宁身败名裂,让齐朔死得“合情合理”的时机。
他既敢负我,敢让我和儿女从嫡出沦为庶出,敢为了一个江婉宁,置西洲的功劳于不顾。
那便该承受这代价。
太医院院正带着一众太医匆匆赶来,诊脉的手指刚搭上齐朔的腕脉,院正的脸色便白了几分。随着时间过去,他的指尖越探越沉,额角的冷汗顺着皱纹滑下。
“怎么样?圣上情况如何?”
我故作急切地问,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演足了担忧。
院正跪地叩首,声音发颤。
“回贵妃娘娘,圣上……圣上脉象紊乱,脏腑皆损,气血耗竭,可臣等……臣等竟查不出是何缘故,体内无半分烈性毒药的痕迹,只像是……像是油尽灯枯,生机尽散。”
06
一众太医纷纷附和,个个面露惶恐。
“院正所言极是,圣上此状,从未见过,臣等束手无策。”
正好我要的就是这般效果。
查不出毒,便无人能怀疑到我头上。
只会当齐朔是劳过度,又被江婉宁一气,油尽灯枯而亡。
“废物!”
我厉声呵斥,眼底带着怒意。
“太医院养着你们这群人,关键时刻竟查不出圣上的病因?若圣上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个个都要陪葬!”
太医们吓得连连叩首,直呼死罪,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不多时,朝中大臣闻讯赶来。
为首的是太傅和丞相,见养心殿内的景象,又听了太医的话,个个面色凝重。
再听说是江婉宁推搡圣上致其呕血,立刻群情激愤。
“皇后心狠手辣,谋害君上,罪该万死!”
“江氏本就德行有亏,其父江远山结党营私,如今皇后又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江家罪该满门抄斩!”
“请贵妃娘娘主持大局,严惩江婉宁,以儆效尤!”
大臣们的呼声此起彼伏,字字句句,都将江婉宁钉在了死罪的柱子上。
我站在榻边,淡淡道:“诸位大人稍安勿躁,圣上尚且昏迷,当务之急是守着圣上,至于皇后之事,待圣上醒转,再做定夺。”
话虽如此,可谁都看得出来,齐朔已是回天乏术。
那微弱的气息,不过是苟延残喘。
果然,不过两个时辰。
夜色最深时,齐朔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撒手人寰。
他死时,眼睛半睁着,仿佛还带着不甘。
或许是不甘自己刚登九五之位,便命丧黄泉。
又或许是不甘到死,都没看清我的真面目。
我伏在榻边,低声啜泣,哭声悲戚,却无半分真心。
齐朔驾崩的消息传遍京城,朝野震动,百姓哗然。
而江婉宁推搡圣上致其驾崩的消息,更是让民怨沸腾。
街头巷尾,皆是骂声,人人都要求处死江婉宁,以慰圣上在天之灵。
江远山得知消息,吓得当场瘫倒在府中,连滚带爬地想进宫求情,却被守在宫门外的侍卫拦下,连同江家一众族人,皆被软禁在府中,只待秋后问斩。
江婉宁被关在天牢最深处。
那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阴暗湿,蚊虫肆虐,与她昔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皇后生活,天差地别。
三后,我独自去了天牢。
天牢的甬道狭长,阴风阵阵,带着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
镣铐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江婉宁被关在最里面的囚室,双手双脚皆被铁链锁着,头发散乱如枯草,脸上满是污垢.
昔的容颜,早已被折磨得面目全非,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带着怨毒.
见我走来,她瞬间红了眼。
“苏凝华!你这个毒妇!是你害了我,是你害死了齐朔!”
07
她嘶吼着,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
“你早就设计好了一切,从你假意让出后位开始,你就布好了局,你好狠的心!”
我站在囚室门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随后拿出锦帕,轻轻擦了擦指尖,仿佛这里的空气都脏了我的手。
“我狠?”我轻笑“江婉宁,你扪心自问,你配说这话吗?”
“齐朔未登基时,是谁陪他在西洲颠沛流离,是谁求父王出兵相助,助他夺得江山?是我。”“是谁为他诞下儿女,为他打理后院,让他无后顾之忧?是我。”
“可他登基后,做了什么?立你为后,让我和儿女沦为庶出。”
“为了你,封你那奸臣父亲为左相,纵容你在宫中作威作福,甚至在你把我踹倒、踩我的手时,他还罚我禁足三。”
我的声音平淡。
“你守了他十年寒窑,便觉得他该对你千恩万谢,可我为他付出的,岂是十年寒窑能比的?”“你以为他是念旧情深,不过是觉得你好控制,觉得你那点恩情,能让他落个重情重义的名声罢了。”
江婉宁愣了愣,随即疯狂摇头。
“你胡说!他是爱我的!他说过,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他会护我一辈子的!”
我嗤笑一声,开始人诛心。
“若他真的爱你,便不会在江家出事时,为了朝局稳定,立我的儿子为太子,他爱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只有他的江山。”
这番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江婉宁的心里。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喃喃道:“不可能……他不可能不爱我……他答应过我的……”
“没什么不可能的。”
我看着她,眼底冰冷。
“你今的下场,都是你自己选的。”
“若你安分守己,做个有名无实的皇后,或许我还能留你一条性命,可你偏要恃宠而骄,偏要与我为敌,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我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若不是那十年寒窑,你怎会有恃无恐,怎会觉得齐朔该对你百依百顺?”
“你今的结局,说到底,是你自己被那点可笑的自我感动蒙蔽了双眼。”
江婉宁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怒火。
她扑到囚室门前,双手抓着冰冷的铁栏,指甲抠得发白。
“苏凝华,你别得意!你害了我,害了齐朔,你不会有好下场的!天道轮回,你迟早会遭的!”
我挑眉。
“我不信什么天道轮回,我只信,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这江山,是我助齐朔打下来的,如今他死了,这江山,便该是我儿子的,这天下,便该是我苏家的。”
“至于你,”我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谋害君上,罪大恶极,明,便会押赴刑场,凌迟处死。”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你死后,尸体不会入皇陵,只会送回你那寒窑,埋在你守了齐朔十年的地方,也算全了你的情意。”
江婉宁目眦欲裂。
“我是皇后,我死后该入皇陵,与齐朔合葬,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淡淡道:“你不是皇后,你只是个谋害君上的罪人。”
“那寒窑,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说完,我不再看她一眼,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江婉宁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咒骂。
那声音凄厉无比,在天牢的甬道里回荡,渐渐被阴风吞噬,消失无踪。
我知道,她的恨,她的怨,都无关紧要了。
明之后,这世上,便再无江婉宁这个人了。
08
第二,天朗气清,江婉宁被押赴刑场,凌迟处死。
刑场四周,围满了百姓,个个义愤填膺,扔着菜叶、石头,骂声不绝。
江婉宁被绑在刑柱上,早已没了往的骄纵,面如死灰,只是在刀落下的那一刻,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我的名字,满是怨毒。
刀光落下,血溅三尺。
那个曾在坤宁宫夜夜掌灯,独霸君侧的皇后,终究落得个身首异处,死无全尸的下场。
她的尸体,如我所言,被送回了那座寒窑,埋在了荒草之中,无人问津。
唯有那座破旧的寒窑,见证着她十年的等待,和最终的结局。
江家一族,因江远山结党营私、江婉宁谋害君上,被满门抄斩。
昔风光无限的江家,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朝野上下,人人拍手称快。
毕竟,江家作恶多端,早已失了民心。
齐朔的丧礼过后,在西洲的支持和满朝文武的拥戴下,我的儿子,皇长子齐曜,登基为帝。
彼时,齐曜年仅八岁,尚且年幼,无法亲政。
众臣联名上奏,请我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辅佐新帝。
我没有推辞,身着明黄色的太后朝服,一步步走上太和殿,坐在那把凤椅上,接受百官的朝拜。
山呼海啸的“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在太和殿内回荡。
我看着阶下俯首的百官,看着眼前的万里江山,眼底一片平静。
这一切,本就是我应得的。
从西洲千里相随,助齐朔登上帝位,我从未想过做什么贤妃。
我要的,从来都是这至高无上的权力。
齐朔负我,便该付出性命的代价。
江婉宁与我为敌,便该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我苏凝华,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执掌棋局的人。
长乐宫成了慈宁宫。
殿内的宫灯,夜夜长明,一如昔的坤宁宫。
只是这一次,掌灯的人,是我。
我点点头,抬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丹蔻鲜艳。
一如那在长乐宫,擦去丹蔻里融化的牵机散时的模样。
只是这一次,指尖所触,皆是权力与尊荣。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金銮殿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映照着这万里江山,也映照着我往后的岁月。
新帝年幼,我垂帘听政,西洲为后盾,朝中无人敢逆。
我励精图治,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安抚百姓。
煜朝在我的治理下,渐繁荣,百姓安居乐业,朝野上下,皆对我心悦诚服。
无人再提及昔的苏贵妃。
人人都只知,如今的煜朝,有一位英明神武的太后,执掌江山,护佑万民。
偶尔,我会带着儿女去御花园走走,看着儿女嬉笑打闹,眼底泛起一丝温柔。
我这一生,爱过,恨过,算计过,拼过,终究是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护下了我想护的人。
至于其他的人和事,终究会被时光淹没,无人记起。
凤驭九霄,执掌江山。
这世间,本就该是强者的天下。
而我便是那执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