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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金莲在柴房旁的耳房住了数,每循着余氏的吩咐,天不亮便起身,挑水、劈柴、洗衣、扫地,忙得脚不沾地,竟也安分守己,半点没有逾矩。在她看来,这丫鬟差事,不过是一份谋生的营生,与现代社会的工作并无二致,她不争不抢,不媚不妒,只求安安分分做完活计,保住一条性命,暗中筹谋脱身之法。只是这粗实活计,于她一个自幼在王府做惯轻活、又带着现代娇养习性的人来说,实在累人得很——每挑着沉甸甸的水桶往返于水井与柴房之间,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酸痛;搓洗堆积如山的厚重衣裳,双手泡得发白起皱,连指尖都磨出了细小的血泡。每当夜深人静,浑身酸痛难忍时,她便无比想念现代的洗衣机和自来水,那般便捷轻松,是这封建时代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可即便子过得这般辛苦,她心中的念头却从未动摇——逃跑与赎身,这是她唯一的出路,是她摆脱这暗无天的奴婢生活、重获自由的唯一希望。她是带着现代灵魂的苏清,深知在这等级森严的封建时代,奴婢的身契便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她们的人身自由,终生为奴,永无出头之,唯有攒够银两,赎回自己的身契,才能真正挣脱这枷锁,活出自己的模样。

她悄悄盘算过,自己的身价是六两银子,这数目在张大户这般的财主眼中,不过是一顿饭、一件衣的价钱,不算天文数字,只要能慢慢筹得这六两银两,便能求张大户放她离去,哪怕往后要做些粗活谋生,也比在这张府受气、任人摆布要好上百倍。这念头在她心中生发芽,支撑着她熬过每的辛苦与屈辱,也让她在绝境中,多了一丝坚持下去的勇气。

这午后,头正盛,府中大多人都趁着阴凉歇晌,迎春忽然被张旺派人叫走,说是有老爷的吩咐,柴房附近一时无人看管。金莲心中一动,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便趁着这空隙,悄悄换上一身最破旧的衣衫,压低头顶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溜出张府后门。她不敢走大路,只捡着偏僻的小巷子穿行,一路向人打听城南潘裁家的方向,心中既忐忑又带着一丝微弱的期望——她想求自己的亲生父母,念在骨肉相连的情分上,借她几两银子,先将身契赎出,往后她便是做牛做马,也必定加倍偿还,绝不亏欠他们分毫。

一路打听,辗转许久,她终于在城南一处破败的巷子里,寻到了潘家的矮屋。那屋子低矮破旧,土墙斑驳,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连一扇完整的木门都没有,只用一块破旧的布帘遮挡着,远远便能闻到屋内传来的一股混杂着烟味、酒气与霉味的刺鼻气息。金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走上前,轻轻掀开那破旧的布帘,推门而入。

屋内一片狼藉,烟雾缭绕,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只见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潘裁正与三个衣衫褴褛的赌友围坐在桌旁,手里攥着骰子,脸上满是狂热与焦躁,嘴里不停地吆喝着“大!大!”“小!小!”,桌面上散落着几枚破旧的铜钱,便是他们的赌注。潘妈妈则坐在屋子的角落里,借着微弱的光线,缝补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破衣,一边缝,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不是骂潘裁不争气、整赌钱,便是骂子艰难、难以为继。

潘裁正赌得兴起,忽然瞥见门口的金莲,先是一愣,手中的骰子险些掉在桌上,随即眼中的惊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贪婪的光亮,他停下手中的骰子,盯着金莲,语气急切地问道:“六姐?你怎么回来了?可是在张府得了银子、首饰,悄悄送回来给爹娘的?快拿出来看看!”他的目光在金莲身上扫来扫去,仿佛在搜寻她身上藏着的财物,全然没有半分亲生父亲见到女儿的喜悦与关切。

金莲看着眼前这不堪的一幕,心中一阵不适,胃里翻江倒海,可她还是强压下心中的厌恶与悲凉,上前一步,屈膝对着潘裁和潘妈妈行了一礼,声音低沉而恳切:“爹,娘,女儿今回来,是有一事相求。女儿在张府,不过是个低贱的奴婢,身契被攥在张大户手中,终身为奴,永无出头之,每还要受主母的打骂与欺凌。女儿想求爹娘,借我六两银子,让我赎了身契,往后我便寻个活计,无论是洗衣做饭,还是纺纱织布,定加倍奉还爹娘的恩情,绝不敢有半分亏欠。”

此言一出,潘裁脸上的贪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骤然大变,当即把手中的骰子狠狠摔在桌上,“啪”的一声,骰子滚得满地都是,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金莲,破口大骂:“放屁!六两银子?你当我家是开当铺的,有花不完的银子吗?我当年把你卖给王招宣府,才得了五两银子;如今卖给张大户,也才得了六两银子,你如今倒好,要我拿六两银子赎你?你是疯了还是傻了?我看你是在张府享了几天福,飘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潘妈妈也立刻扔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尖着嗓子骂道:“死丫头!你真是个白眼狼!你在张府,有吃有穿,不用忍饥挨饿,张老爷又疼你,巴不得把你捧在手心里,你不安分守己地哄老爷开心,多捞些银子、首饰回来补贴家用,反倒想着赎身?你是不是傻!那六两银子,便是把我和你爹卖了,也拿不出来!我告诉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赶紧回张府去,好好伺候老爷,学着争宠上位,把老爷迷得团团转,多给家里送些银子回来,才是正理!别在这里异想天开,耽误我们的事!”

听着父母这般刻薄无情的话,金莲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片冰凉,仿佛被寒冬的冰雪冻住一般,连呼吸都觉得寒冷。她忽然觉得自己无比可笑,明明早已看透了这对父母的贪财冷血,却还是忍不住对他们抱有一丝期望,期望他们能念及骨肉情分,伸手拉自己一把,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这般不堪入耳的辱骂与决绝的拒绝。

可她还是不死心,那是她唯一的希望,她不能就这么放弃。她强忍着眼中的酸涩与心中的悲凉,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哀求,继续说道:“爹娘,女儿不求一次性借六两,便是二两、三两也好,女儿慢慢攒,慢慢凑,只要能赎出身契,往后女儿做牛做马,也必定偿还你们的恩情,绝不会让你们白白付出……”

“凑个屁!”潘裁不等她说完,便上前一把推开她,力道极大,金莲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潘裁指着她,厉声喝道:“我告诉你,潘六姐,你生是张家的人,死是张家的鬼!想赎身?下辈子吧!你若再敢提半个‘赎身’的字,我便打断你的腿,把你捆起来送回张府,让张大户好好教训你,看你还敢不敢胡思乱想!滚!快滚!别在这里碍我的眼,耽误我赌钱!”

说着,他便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金莲的胳膊,狠狠将她推出了门外。“哐当”一声,破旧的木门被狠狠关上,隔绝了屋内的一切,也彻底隔绝了金莲心中最后的一丝期望。金莲被推得踉跄几步,重重地跌坐在门口的泥地上,手掌蹭到了粗糙的地面,擦破皮肉,细小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辣地疼,可这疼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屋内,依旧传来赌友们的吆喝声、潘裁的怒骂声,还有潘妈妈尖细的咒骂声,那些声音刺耳难听,像一把把刀子,扎在金莲的心上。她缓缓站起身,伸出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与泥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也没有一滴泪水,只有一片死寂,一片深入骨髓的寒凉。她终于明白,在这吃人的封建世道,亲情不过是一句空话,比纸还薄,比冰还冷,比尘土还卑微。她最后的一丝依靠,彻底断绝了,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能指望任何人,只能靠自己。

被父母决绝拒绝后,金莲并未彻底死心。她回到张府,趁着夜色悄悄溜回柴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来想去,府中上下,唯有小厮张旺,受张大户的吩咐,时常悄悄给她送饭菜、点心,对她多有照应,或许,他手头能宽裕些,愿意借她几两碎银,帮她凑赎身的银两。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又让她心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几后的深夜,月色昏暗,府中早已一片寂静,唯有巡夜小厮的脚步声偶尔传来。张旺又悄悄提着食盒,送来温热的点心,放在柴房的小桌上,正要转身离去,金莲见左右无人,连忙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恳求:“张旺哥,等一下,我有一事求你。我知道你是老爷的心腹,平里老爷也时常赏赐你,手头应当宽裕些,能否借我几两银子?我拿去赎身,后定加倍还你,绝不会连累你半分。”

张旺一听“借钱”二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后退几步,用力甩开金莲的衣袖,连连摆手,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恐惧:“六姐,你可别害我!我一个小小的小厮,月钱不过几百文,勉强够自己糊口,哪有银子借你?再说,奴婢赎身,乃是府中大忌,犯了规矩,若是被知道了,我不仅会被赶出府去,恐怕连小命都保不住!你快别想了,安心在府中伺候老爷,老爷对你这般看重,后定不会亏待你的,赎身之事,万万不可再提!”

金莲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的希望又淡了几分,可她还是不肯放弃,又上前一步,低声恳求道:“张旺哥,我知道此事为难你,便是一两、半两也好,我悄悄攒着,慢慢凑,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更不会连累你,求你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张旺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满是恐惧,连忙放下手中的食盒,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急急忙忙地说道:“不行不行,万万不行!六姐休要再提此事,若是被人听见,我们都得完蛋!”说罢,便一溜烟跑了出去,脚步匆匆,生怕沾惹上半点是非,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金莲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她缓缓收回手,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昏暗的月色,心中一片绝望。她终于明白,在这封建世道,奴婢赎身,便是大逆不道,便是犯上作乱,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谁也不肯伸手相助,谁也不敢伸手相助,哪怕只是借几两碎银,都是一种奢望。

屋漏偏逢连夜雨,厄运总是接踵而至。几后,余氏亲自查账,翻看厨房的支出账目时,发现每都多支出一份饭菜的银两,数额虽不大,却如此,十分可疑。她心中顿时起了疑心,又暗中派人打听,得知张旺时常趁着深夜,悄悄往柴房方向跑,心中更是认定,必定是潘金莲这个狐媚子,暗中勾引自己的丈夫,哄得张大户对她另眼相看,不仅私下给她送饭菜,还偷偷给她私藏财物,不安分守己,妄图攀附上位。

余氏勃然大怒,心中的妒火与怒火交织在一起,烧得她浑身发烫。她当即召集了几个得力的仆妇,怒气冲冲地直奔柴房而去,一脚踹开柴房的房门,不等金莲反应过来,便让仆妇上前,一把将她揪了出来,按在地上。余氏随手从旁边拿起一粗壮的藤条,不由分说,便朝着金莲的背上、手臂上狠狠抽去,藤条抽打在皮肉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辣的疼痛瞬间蔓延至金莲的全身,皮肉瞬间红肿起来,一道道清晰的血痕,很快便布满了她的脊背与手臂。

“狐媚子!我让你勾引老爷!我让你私藏东西!我让你不安分守己!我让你痴心妄想攀附上位!”余氏一边打,一边厉声辱骂,语气恶毒,下手狠毒,毫不留情,每一下都用尽全力,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金莲身上,恨不得将她活活打死。

金莲被打得浑身颤抖,冷汗直流,脊背与手臂上的疼痛,钻心刺骨,每一次藤条落下,都让她忍不住浑身抽搐,可她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求饶,也不肯哭喊,任由藤条一次次抽打在自己身上,嘴角很快便被咬出了血痕,鲜血顺着嘴角滑落,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点。她想辩解,想告诉余氏,那些饭菜是张大户吩咐送来的,她从未私藏财物,也从未勾引张大户,可她心里清楚,在这主仆尊卑分明的封建时代,奴才在主子面前,没有辩解的资格,辩解毫无用处,只会换来更狠毒的打骂。

她终于深刻地体会到,封建礼教的残酷——主子打奴才,天经地义,哪怕奴才毫无过错,也只能默默忍受;若是奴才敢反抗,便是大逆不道,便是以下犯上,只会落得更悲惨的下场。这一顿鞭打,打得金莲皮开肉绽,浑身是伤,直到余氏打累了,才骂骂咧咧地带着仆妇离去,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警告她,若是再敢不安分,便打断她的腿,活活打死她。

金莲被打得瘫倒在地上,浑身剧痛,连动一下都十分困难,只能任由鲜血顺着伤口滑落,浸湿了身上的衣衫。迎春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不敢作声,直到余氏等人走远,才敢悄悄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金莲扶起来,挪回柴房的木板床上。这一顿打,让金莲卧床三,不能起身,伤口发炎红肿,疼得她夜难眠,连喝水、吃饭都十分艰难。

张大户得知金莲被余氏打得重伤,心中十分心疼,却又素来忌惮余氏的悍妒,不敢当面去看金莲,也不敢公开护着她,生怕惹得余氏大闹张府,让自己颜面尽失。他只能趁着深夜,悄悄让张旺送来一瓶金疮药,嘱咐张旺转告金莲,让她好好养伤,等风头过了,他再想办法照应她,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表示。

金莲躺在床上,浑身剧痛难忍,伤口的疼痛时时刻刻折磨着她,可她的心中,却异常清醒。她望着屋顶破旧的瓦片,缓缓闭上双眼,心中终于彻底明白:她不能再用现代的思想,揣度这残酷的古代社会,不能再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不能再想着靠别人的帮助摆脱困境。在这等级森严、弱肉强食的封建时代,唯有变得强大,唯有学会隐忍与谋划,才能在这暗无天的困境中,活下去,才能有机会挣脱枷锁,重获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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