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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王家大院的喧嚣已彻底沉寂。

正厅内,马元奎瘫在太师椅上,药力让他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唯有一双眼珠还能勉强转动,死死盯着秦燃腰间的驳壳枪。

外院的收尾工作接近尾声。丁朔带着战士们清点战利品,脚步声轻快,压不住的兴奋从压低的嗓音里泄漏出来:

“捷克式两挺,骑八十七支,马刀六十二把,四把,四千余发,手榴弹两箱,战马一百二十三匹……”

程北望大步跨进正厅,满脸红光,朝秦燃敬礼:“团长!全收拾利索了!一百一十七个活的,一个没跑,一个没死。武器弹药全部入库。俘虏押在西跨院,两个排看守,绑得结结实实。”

他顿了顿,舔舔嘴唇,“团长,这些马家军的家伙,怎么处置?”

秦燃没有立刻回答。

怎么处置?

他打了七年仗,俘虏过白军,也俘虏过地主武装。

教育、甄别、愿留者收编,愿去者发路费遣散——这是红军的传统,也是他秦燃执行了无数次的政策。

可眼前这些不是白军。白军士兵多是抓壮丁抓来的穷苦人,而马家军……

他想起下午在镇口,那几个兵围着机枪吹牛的样子。

想起马元奎骑在马上说的那番话——“西北的天,姓马;西北的地,姓马;人、牲口、石头、沙子,全他娘姓马”。

这些话,这些人,能改造吗?

秦燃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道:“给司令员和松溪书记发报,汇报战果,同时请示俘虏处置意见。”

通讯兵就在隔壁,电台嘀嘀嗒嗒响了片刻。一刻钟后,荀波的复电先到。

译电员念道:“第一纵队指挥部致秦燃同志:贺大捷!毙俘敌百余,缴获颇丰,打出了红军威风!关于俘虏,我意:

可效仿中央苏区经验,先行甄别审查,将出身贫苦、受胁迫者教育改造,补充我部。这些兵骑术精良,我纵队正缺骑兵人才,不用可惜。

萧瑾同志附议。具体甄别工作,可请地方同志协助。荀波。”

秦燃捏着电报纸,眉头微蹙。

他理解荀波。司令员年轻,仗打得猛,也爱琢磨怎么把队伍越带越强。

骑兵,确实是红军的短板。若能收编一批熟练骑手,稍加改造,便能迅速形成战斗力。这账算得没错。

他正欲细看,另一份电报送了进来。

“西北特委书记张松溪致秦燃同志,并转荀波、萧瑾同志。”

秦燃接过电文,目光扫过第一行,瞳孔骤然收紧。

电文极短,字迹工整,却像裹着冰:

“获悉俘虏马家军百余人。我的意见:全部处决,一个不留。此辈久为马匪,凶残成性,所过之处奸淫掳掠,屠戮百姓,早已匪化、兽化,毫无改造可能。留之必成隐患,纵之必复害良善。

此战缴获已丰,我军立足未稳,无须为此等败类浪费粮秣、分散兵力。执行务须果断,勿存妇人之仁。详情后续电告。张松溪。”

室内骤然安静。

程北望探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全……全毙了?”

丁朔也凑过来,面色凝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秦燃攥着电报纸,指节泛白。

他从未见过张松溪用这样的语气下达命令。松溪书记向来沉稳,善于说服,极少以势压人。

即便是当初力排众议率部北上西北,也是在会议上一条一条摆论据,让众人心服口服。

可这封电报,措辞决绝,几近严厉,甚至没有留给下级讨论的余地。

“匪化”“兽化”“妇人之仁”。这些词,他从松溪书记笔下从未见过。

可他也知道,松溪书记对西北的了解远深于任何人。

他在藏区生活过两年半,亲眼见过马家军如何屠村、如何劫掠。那些秦燃只在报告里读过的惨状,是松溪书记刻在记忆里的伤痕。

藏区指挥部。

荀波捏着张松溪那封电报的抄件,眉头拧成疙瘩。

他把电文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又递给萧瑾,自己背着手在土屋里来回踱步。

“全部处决,一个不留……”他停下脚步,“老萧,你怎么看?”

萧瑾扶了扶眼镜,又将电文细读一遍,良久不语。

“松溪同志的态度,从未如此强硬过。”他缓缓道,“按理说,俘虏政策是红军铁的纪律。可马家军的情况……确实特殊。”

“特殊也不能一概而论吧?”荀波道,“一百多号人,保不齐也有被裹挟的穷苦牧民。我听说马家军拉壮丁,也是见人就抓。

万一里头有跟多吉他们一样的普通呢?万一有受了欺压、早就不想了的呢?咱们不分青红皂白全毙了,跟军阀屠手无寸铁的百姓,有何区别?”

这话说得重了。萧瑾抬眼看他。

荀波也意识到失言,烦躁地摆了摆手:“我不是说松溪同志跟军阀一样。我是说……我是说……”

他说不下去了,索性一言不发的坐了下来。

萧瑾没有责备他。他知道荀波的脾气,打仗勇猛,爱兵如子,最见不得草菅人命。

他缓缓开口:“司令员,你方才那话,私下说说便罢,绝不能让战士们听见,更不能传到地方群众耳中。松溪同志不是嗜之人,他做出这个决定,必定有他的考量。”

“什么考量?”荀波闷声道。

萧瑾沉默片刻,轻声道:“你还记得松溪同志刚到苏区时,有一次与老师谈话,我在场。

老师问他,你对军阀部队的士兵,为何与其他同志看法不同?他说,他在西北藏区亲眼见过马家军屠村。

不是打仗,是屠村。老人、妇女、襁褓中的婴孩,无一幸免。他亲手埋葬过一个被马刀劈成两半的藏族孩子。

那孩子的母亲疯了,跪在尸体边一遍遍把孩子拼起来,怎么也拼不完整。”

萧瑾顿了顿,声音低沉:“他说,从那以后,他再不把马家军当成普通的旧军队。那是披着军皮的匪徒,是人的野兽。”

荀波停住脚步,喉结滚动,半晌无言。

“他从未与我们说起过。”他声音沙哑。

“有些伤,说不出口。”萧瑾道,“松溪同志向来不喜诉苦。他把那些事压在心底,只化作一句‘西北大有可为’。

如今他站在特委书记的位置上,要对三千将士的性命负责,要对即将建立的据地负责,要对将来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负责。

他不敢赌。赌一个马家军士兵‘可能’是好人,赌赢了,不过多一个骑兵;赌输了,付出的可能是整片据地的人命。”

他顿了顿,轻声道:“他担不起这个风险。我们,也担不起。”

荀波背对着油灯,看不清表情。许久,他低声道:“那这电文……就这么回?”

萧瑾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回吧。照松溪同志的意见,一字不改。”

“司令员,今晚这个命令,将来也许会有人指责松溪同志,指责你我。但那是将来的事。眼下我们能为这片土地做的,就是让红军活下去,让据地扎下,让老百姓知道,这世道有人替他们撑腰。”

他接着轻声道:“至于有些担子,该挑的时候,总要有人挑。”

荀波没有回答。

“发报吧。”他最终说。

巴郎镇,王家大院。

秦燃收到了指挥部转来的回电。

电文极其简短:“纵队指挥部同意松溪同志意见!”

没有解释,没有补充,只有冷冰冰的十三个字。

秦燃将电文折起,收入怀中。

他转过身,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程北望,带一个班,去西跨院。”

程北望霍然立正,喉头滚动,半晌才挤出声音:“团长……真……”

“这是命令。”秦燃没有看他,低头整理腰间的驳壳枪,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动作要快,不要惊动镇上的百姓,别让他们受罪。”

程北望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他敬了个礼,转身大步离去。

西跨院的处置净利落。

一百一十七个马家军士兵,在睡梦中被结束了一生。

程北望执行完任务,蹲在院墙抽了很久的旱烟,一句话也没说。

丁朔带人连夜将尸体运往镇外荒沟掩埋。没有立坟,没有记号。天亮前,沟被填平,洒了一层草木灰。

翌清晨,巴郎镇照常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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