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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十三章:王嬢嬢的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刘老太正在阳台上晒衣服。

她慢悠悠地走进屋,拿起话筒:“喂,哪个?”

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刘老太,是我,王嬢嬢……”

刘老太愣了一下,然后一下子精神了:“哎呀,王嬢嬢!你咋样了?好久没听到你声音了!”

王嬢嬢在那头哭起来:“刘老太,我家那个死鬼……他、他中风了……”

刘老太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啥子?王酒罐?咋回事?”

王嬢嬢哭着说了半天,刘老太才听明白。王酒罐上个月喝多了酒,半夜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脑溢血。送去医院抢救,命保住了,但半边身子瘫了,话也说不清楚了。

刘老太听完,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嬢嬢说:“刘老太,我实在没得办法了,儿子要上班,我一个人弄不动他,又不晓得该咋个办……我想起你,就想给你打个电话……”

刘老太说:“你在哪点?我来看你。”

王嬢嬢说了个地址,在江北那边。

挂了电话,刘老太坐在沙发上,发呆。

刘建安晚上回来,看见母亲脸色不对,问:“妈,咋子了?”

刘老太把王嬢嬢的事说了。刘建安听完,也愣住了。

“王酒罐?中风了?”

刘老太点点头。

刘建安说:“妈,你想去看他?”

刘老太说:“想去。当年我们搬走的时候,他骂过我,但我没记恨他。他那人,就是嘴臭,心不坏。”

刘建安想了想,说:“明天我送你去。”

第二天一早,刘建安骑着摩托车,带着母亲去江北。

王嬢嬢住在江北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乱糟糟的。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药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王酒罐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半睁半闭的,嘴角流着口水。看见刘老太进来,他眼睛动了动,嘴巴张了张,发出呜呜的声音,说不出话来。

刘老太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王嬢嬢在旁边抹眼泪:“他以前多凶的一个人,现在成了这个样子……”

刘老太握住王酒罐的手,那只手枯得像树枝,冰凉凉的。

“老王,我来看你了。”她轻声说。

王酒罐的眼睛动了动,嘴角抽了抽,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刘老太说:“你莫怕,好好养病,会好的。”

王酒罐的眼泪流下来,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

刘老太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一直握着王酒罐的手。王嬢嬢在旁边,一会儿倒水,一会儿递毛巾,忙进忙出的。

刘建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走的时候,王嬢嬢送他们到楼下。拉着刘老太的手,哭了又哭。

“刘老太,谢谢你,谢谢你来看他……”

刘老太拍拍她的手:“莫哭了,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离得不远,坐车就过来了。”

王嬢嬢点点头,眼泪止不住。

回去的路上,刘老太一直没说话。

刘建安骑着摩托车,风吹着,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看见她在擦眼泪。

回到家,刘老太坐在沙发上,发呆。

李凤英下班回来,看见她这样,悄悄问刘建安:“妈咋子了?”

刘建安把事情说了。李凤英听完,叹了口气。

晚上吃饭,刘老太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

刘小溪问:“,你咋不吃?”

刘老太说:“吃不下了。”

刘小溪看看爸爸,看看妈妈,不晓得该说啥子。

刘建安说:“妈,你莫想太多了。人老了,病啊灾的,难免的。”

刘老太点点头,没说话。

夜里,刘老太睡不着,又起来坐在阳台上。

月光照在她身上,白发一的,像银丝。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当年在十八梯,王酒罐喝了酒,满巷子骂人的样子。想起他砸居委会的玻璃被抓走,自己去求周科长帮忙。想起搬家那天,王嬢嬢来送她,两个老太太抱在一起哭。

那些人,那些事,都远了。

现在王酒罐躺在床上,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二天,刘老太又出门了。

她去了江北,又去看王酒罐。

王嬢嬢看见她,愣住了:“刘老太,你咋又来了?”

刘老太说:“反正我在屋头也没事,来陪你说说话。”

王嬢嬢哭了。

从那以后,刘老太隔三差五就往江北跑。有时候带点自己做的菜,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啥子都不带,就是去坐坐,陪王嬢嬢说说话。

王酒罐躺在床上,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他会看着刘老太,嘴巴动着,想说话。糊涂的时候,就哼哼唧唧的,不认人。

刘老太每次去,都会在他床边坐一会儿,跟他说几句话。说的都是过去的事,十八梯的事,老邻居们的事。

“老王,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发大水,你爬到屋顶上去堵漏,我在下头给你递瓦片?”

“还有那年,你家王嬢嬢生病,你背着她去医院,爬坡上坎的,硬是没歇一口气。”

“你那时候凶得很,哪个都敢骂,但你对婆娘好,对娃儿好,这点,十八梯哪个不晓得?”

王酒罐听着,有时候眼睛会亮一下,有时候眼泪会流下来。

一个多月后,王酒罐走了。

刘老太接到王嬢嬢的电话,在电话里听到那个消息,愣了好久。

她去参加了葬礼。灵堂设在小区楼下,简简单单的。王酒罐的遗像挂在中间,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凶巴巴的,瞪着眼睛。

刘老太站在遗像前,看了很久。

她想起当年王酒罐指着她鼻子骂“叛徒”的样子,想起他砸居委会玻璃被抓走的样子,想起他躺在床上流口水说不出话的样子。

她鞠了三个躬。

王嬢嬢拉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刘老太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莫哭了,他走了也好,不受罪了。”

王嬢嬢点点头,还是哭。

回来的路上,刘老太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她想起自己有一天,也会这样走。

这是命,谁都躲不过。

回到家,刘建安看见她脸色不好,问:“妈,你没事吧?”

刘老太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进屋躺下,一直躺到天黑。

晚上,刘建安端了饭进去,她摆摆手,说不饿。

刘建安坐在床边,看着她,不晓得说啥子。

刘老太突然说:“建安,妈要是走了,你不要难过。”

刘建安心头一紧:“妈,你说啥子呢?”

刘老太说:“人总要走的。你爸走的时候,我哭了好久。后来想通了,他走了,不遭罪了,是好事。”

刘建安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还是糙糙的,暖暖的。

“妈,你莫乱说,你身体好得很,还要活几十年。”

刘老太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几十年?那不成老妖精了?”

刘建安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那天夜里,刘建安失眠了。

他想起母亲这一辈子。十八岁嫁到重庆,二十二岁生了他,二十五岁守寡。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从来不抱怨。

好不容易他长大了,成家了,她又帮着带孙子,持家务,没享过一天清福。

如今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还要往江北跑,去看那些老邻居。

他心里头酸酸的。

第二天,刘建安跟李凤英商量,想给母亲买件新衣服。

李凤英说:“要得,妈好久没买新衣服了。”

周末,两口子带着刘老太去解放碑逛街。

刘老太一开始不肯去:“买啥子新衣服?我衣服多得很。”

刘建安说:“那些都是老衣服了,该换了。”

刘老太拗不过,跟着去了。

在商场里,刘老太东看看西看看,啥子都嫌贵。刘建安看中一件暗红色的外套,让她试,她试了,照照镜子,说:“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贵了。”

刘建安说:“不贵,买得起。”

他让营业员包起来,刘老太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建安,你疯了?一千多块,够买好多东西了!”

刘建安说:“妈,你辛苦一辈子,该穿件好衣服了。”

刘老太的眼眶红了。

回到家,她把那件外套挂在衣柜里,舍不得穿。每天打开衣柜看一眼,摸一摸,又关上。

刘小溪看见了,问:“,你咋?”

刘老太说:“这么好的衣服,要留到过年穿。”

刘小溪说:“过年还早呢。”

刘老太笑了:“早也要留。”

那个周末,刘建安带一家人去江边钓鱼。

刘老太穿着那件新买的暗红色外套,坐在江边的石头上,看着儿子、媳妇、孙子在江边忙活。

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件外套红红的,很显眼。

刘小溪钓到一条鱼,高兴得跑过来给她看。

刘老太接过鱼,笑着说:“我孙子真能。”

刘小溪说:“,你今天好漂亮。”

刘老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眯起来:“是吗?”

刘小溪点头:“嗯,那件衣服红红的,好看。”

刘老太摸摸他的头,说:“乖孙,你以后长大了,也要对爸妈好,晓得吗?”

刘小溪点头:“晓得了。”

刘老太看着远处,江面上有船开过,汽笛响着,闷闷的。

她想起王酒罐,想起那些老邻居,想起自己这一辈子。

有苦,有甜,有难,有福。

都过来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走,回家,给你们做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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