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人,您听过公开课吗?
裴敬之觉得,那份《崇贤馆蒙学教习规要》下发之后,崇贤馆的风气,似乎……端正了些许。
至少,他再次“偶然”路过那小院时,听到的是整齐划一的诵读声,看到的是学生们伏案书写的身影,而非上次那般“快快跑,找到它”的喧闹景象。
他负手立于院门外的竹影下,微微颔首。看来,那林晓也并非全然不识时务,终究是懂得收敛了。如此甚好,孺子可教。
然而,他心底深处,却又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失落?那她据理力争、眸光粲然的鲜活模样,竟比眼前这片刻意营造出的“井然有序”,更令人印象深刻。
他立刻将这荒谬的念头压了下去。规矩就是规矩,岂容儿戏?
正当他准备满意地转身离去时,院内传来的对话声却让他脚步一顿。
是林晓的声音,依旧清亮,却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语调:“……故而,‘仁者爱人’,并非空谈。大家试想,若你见到同窗笔墨掉落,是视而不见,还是俯身帮忙拾起?”
有学生小声答:“拾起。”
“这便是‘爱人’之始,于细微处见精神。”林晓赞许道,随即话锋一转,竟带上了几分调侃,“当然,若那笔墨是隔壁学斋赵博士最珍爱的狼毫,而他此刻正板着脸从窗外经过,你拾取时,或许动作需更迅捷谨慎些,以免被误认为‘肇事者’。”
学生们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声,显然是想起了那位以严肃著称的赵博士。
窗外的裴敬之眉头瞬间拧紧。又是这般!看似在讲解经义,实则夹带私货,言语轻佻,竟敢拿学官打趣!这成何体统!
他忍无可忍,沉着脸迈步而入。
庭院中的声音戛然而止。学生们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垂首屏息。林晓转过身,看到是他,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又来了”的神情,随即规规矩矩地行礼:“裴大人。”
裴敬之目光如电,扫过课堂,最后落在林晓身上,语气冷硬:“林先生方才,是在讲解《论语》?”
“回大人,正是。”
“讲解‘仁者爱人’,却以戏谑学官为例?”裴敬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这便是你理解的‘合乎古意’、‘释义精准’?”
林晓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是一片坦然:“大人明鉴。妾身只是以学生身边事为例,使之更易理解‘仁’之实践,并提醒其行事需考虑情境,并无不敬之意。若言辞有失,还请大人指正。”
又是这套!永远有她的道理!裴敬之看着她那副“我逻辑完美你奈我何”的样子,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前几那份《规要》,简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包着棉花的钉子上!
他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可失态。他环视课堂,忽然生出一计。
“既如此,”裴敬之淡淡道,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晓,“本官今便在此‘随堂听课’,也好亲身领略一番,林先生这‘深入浅出’、‘联系实际’的讲学之法,究竟精妙在何处。”
他特意加重了“随堂听课”和“精妙”几个字。
来了来了!果然来了!“推门听课”虽迟但到!林晓心头一紧,随即又涌上一股久违的、属于优秀教师的战斗欲。想当年,她可是校级公开课的一把好手,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大人愿亲自指导,妾身与学生们荣幸之至。”林晓微微躬身,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婉恭顺”的笑容,“只是不知,大人是想听完整的授课过程,还是仅做片段观摩?对授课内容可有特定要求?课后是否需要妾身提交教学反思,以供大人批阅?”
她这一连串问题,用的是最恭敬的语气,吐出的却是裴敬之完全陌生的词汇。
随堂听课……还要指定内容?提交……教学反思?
裴敬之被问得怔住了。他本意只是现场监督,抓她个现行,何曾想过这些?
看着他瞬间有些茫然又强自镇定的表情,林晓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愈发诚恳:“大人或许有所不知,在我们……在一些治学严谨的地方,观摩教学乃是为了交流促进,故而有此惯例。若大人暂无特定要求,那妾身便按原计划,继续讲解《论语》‘君子和而不同’一节,可好?”
裴敬之:“……可。”他还能说什么?
于是,一堂在裴敬之监督下、由林晓主导的“古代公开课”,正式开始了。
林晓瞬间进入状态。她先是带着学生回顾了上节课“仁者爱人”的内容,衔接自然。讲解“君子和而不同”时,她并未直接释义,而是先请学生谈谈对“和”与“同”的理解。
有学生说“和”是和睦,“同”是相同。
有学生说大家一起玩就是“和”,玩一样的游戏就是“同”。
林晓一一给予鼓励,然后才引出孔子的原意:“‘和’如五味调和,方能成美味;‘同’则如同以水济水,索然无味。君子与人相交,和睦相处但保持独立见解;小人则一味附和,缺乏主见。”
她举例道:“譬如,我们商讨课业,有人主张多读,有人主张精读,各自陈述理由,求同存异,这便是‘和而不同’;若一人说什么,其余人只顾点头称是,那便是‘同而不和’。”
她的讲解清晰透彻,举例贴近学生生活,课堂节奏张弛有度。期间,她还点了几个不同程度的学生回答问题,都能得到基本正确的回应。整个过程中,课堂气氛既不沉闷,也不喧哗,保持在一种积极的思考状态。
裴敬之端坐在一旁,面色沉静,内心却波澜微起。
他不得不承认,这林晓,确有其过人之处。她对经典的理解并非死板,阐释能力极强,能化艰深为平易,尤其善于引导和鼓励学生,这与那些只会照本宣科的腐儒截然不同。若抛开她那些“离经叛道”的手段,单论这授课的功底与效果,在崇贤馆乃至国子监,都堪称上乘。
可是……他瞥了一眼窗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份他曾惊鸿一瞥的、不受拘束的鲜活气。
课毕,学生们行礼告退。林晓转向裴敬之,依旧是那副恭敬的姿态:“请大人训示。”
裴敬之沉默片刻。他想挑刺,却发现这堂课从内容到形式,几乎无可指摘,完全符合他《规要》的要求,甚至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他沉吟道:“讲解尚算清晰,引例也……恰当。”他终究没能说出“精妙”二字,“然,治学之道,贵在专一沉潜。这些……互动问答,虽能启发性情,亦需把握分寸,莫要过于追求形式,舍本逐末。”
典型的领导评课模板!说了等于没说!林晓心里吐槽,面上却一副受教的模样:“大人教诲的是,妾身定当谨记,在‘合乎规矩’与‘启迪学生’之间,寻一平衡之道。”
她特意强调了“合乎规矩”与“启迪学生”,仿佛在提醒他什么。
裴敬之看着她那双明明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他内心那丝不确定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气闷。他拂袖起身:“你好自为之。”
这一次,他离开的脚步,少了几分怒气,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林晓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
助教少女凑过来,小声道:“先生,您方才可真厉害,裴大人都没话说了。”
林晓哼笑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这才哪到哪。不过是常规作罢了。”
想用听课拿捏她?这位裴太傅,怕是还没领教过,一个经历过新课改洗礼、身经百战的一线教师,在“应对检查”这方面,究竟能有多么强大的“求生欲”和“表演欲”。
不过……她回想起裴敬之刚才那副想挑刺又无处下嘴、最后只能硬邦邦说几句套话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好像,这个一本正经的老古板,偶尔吃瘪的样子……还挺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