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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零一一年三月,我接了一个采访。

是去山西,调查黑砖窑。不是那种正规的砖厂,是藏在山里的黑窑,用的人都是拐来的、骗来的、欠债还不起的。有人在里面了三年,没拿到一分钱。有人想跑,被抓回来打断腿。有人死了,就地埋了。

线索是一个匿名电话打来的。那人只说了一句话:“你们记者,敢不敢来?”然后就挂了。

我把这事告诉了林觉非。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想去?”

“想去。”

“危险。”

“我知道。”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久很久。然后他说:“我陪你去。”

“不用。”

“必须陪。”他说,“两个人,有个照应。”

我看着他,没再拒绝。

出发那天,北京下着小雨。我们坐了一夜的火车,到太原的时候天还没亮。又换大巴,坐了大半天,到一个县城。县城再换三轮车,往山里走。路越来越差,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

司机是个本地人,话不多,只问了一句:“你们去那儿啥?”

林觉非说:“找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没再问。

车在山里开了两个小时,最后停在一个村子口。司机说:“往前走三里地,就是那个砖厂。我不去了,你们自己走。”

我们下了车,站在路边。天已经快黑了,山里起了雾,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林觉非背着包,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踩着地上的石头和枯枝。

走了很久,忽然听见前面有声音。是机器轰鸣的声音,还有人的喊叫声。

我们停下来,躲在路边的树丛里,往那边看。

山坳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排低矮的土房,房子前面是一个大坑,坑里烧着火,火光映出一群人的影子。那些人影在动,在搬东西,在活。旁边有人站着,手里拿着棍子。

林觉非拿出相机,开始拍照。

我掏出笔记本,借着火光,在上面记东西。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一个活的人倒在地上,旁边的人围上去,拿棍子的人走过去,抡起棍子就打。惨叫声传来,尖锐刺耳,像一把刀捅进耳朵里。

我的手抖了一下,笔差点掉在地上。

林觉非抓住我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掌心很热,很用力。

我们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那些人把倒地的人拖走,直到机器声又响起来,直到一切都恢复原样。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去。

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窝了一夜。山里冷,冻得人发抖。林觉非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我说不用,他说穿上。

第二天,我们又去了一趟。白天看得更清楚——那些活的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陷在眼眶里,走路摇摇晃晃。那些拿棍子的人,凶神恶煞,看见谁慢一点就打。

有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走到一个角落,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个馒头。馒头已经黑了,长了毛,但他还是往嘴里塞。

旁边的人看见我们,朝这边走过来。我们赶紧撤,跑进树林里,一口气跑出去很远。

跑到跑不动了,我们停下来,扶着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觉非看着我,说:“怕吗?”

我说:“怕。”

他说:“我也怕。”

那天晚上,我们住进了县城的小旅馆。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脑子里全是白天看见的那些画面。

那些瘦成骨头的人,那些拿棍子的人,那个捡馒头的年轻人。

我想起林觉非写的那本书,《尘埃之下》。他写那些被遗忘的人,我读的时候觉得心疼。可真正看见了,才知道心疼是不够的。

那是深渊。

真正的人间深渊。

采访回来之后,我病了一场。

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躺在床上起不来。林觉非每天下班过来,给我做饭,喂我吃药,帮我量体温。

有一次我烧得迷迷糊糊,拉着他的手说:“林觉非,那些人的样子,我忘不掉。”

他握着我的手,说:“那就别忘。”

“可是太难受了。”

“难受就对了。”他说,“不难受,你就不是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张脸忽远忽近,像在水里。

“那你呢?”我问,“你采访那么多人,难受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难受。”

“那你怎么受得了?”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手。那只手被他握着,很暖。

“因为有人得记着。”他说,“没人记着,他们就白活了。”

病好了之后,我开始写那篇稿子。

写得很慢,很艰难。每写一段,就要停下来,缓一缓。那些画面会自己跑出来,挡都挡不住。

林觉非有时候过来,看我写。他不说话,就坐在旁边,翻他的书,或者看窗外的天。

有一天,他忽然说:“锦烨。”

“嗯?”

“你写完了,想去哪儿?”

我想了想,说:“回柳镇。”

“看河?”

“看河,也看我妈。”

他点点头,没再问。

稿子写完那天,是四月底。

我把它发给编辑,然后关了电脑,坐在窗边发呆。林觉非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林觉非。”

“嗯?”

“谢谢你。”

他看着我,笑了。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我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人和我一起。”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只手很暖,很轻。

五月,稿子发了。

题目叫《窑底的人》。发出来那天,报社的电话被打。有读者打来,说看哭了。有记者打来,想跟进采访。有相关部门打来,说已经派人去查了。

编辑给我打电话,说:“小乔,你火了。”

我没觉得火。只觉得累。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边,看着北京的夜。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和山西的那个小村子,隔着几千公里,隔着两个世界。

我想起那个捡馒头的年轻人。他还在那里吗?他被救出来了吗?他有没有看见这篇稿子?

不会的。他看不见。他可能连字都不认识。

可是有人看见了。有人去查了。有人会去救他。

这就够了。

母亲打来电话,声音急急的:“锦烨,你写的那篇稿子,周婶念给我听了。那么危险的地方,你怎么敢去?”

我说:“妈,我没事。”

“没事?那么危险,你怎么能去?”

“妈,我是记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妈知道你是记者。可妈也怕。”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以后,能不能不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我想说不能。可我说不出口。

“妈,我尽量。”

她叹了口气。

“好。”她说,“你尽量。”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妈,对不起。

可有些地方,必须有人去。有些事,必须有人做。

如果没人去,那些人就永远在窑底。

如果没人写,那些人就白活了。

六月底,那个砖厂被查了。

新闻上说,解救了三十七个人,抓了十几个犯罪嫌疑人。那三十七个人里,有那个捡馒头的年轻人。他被解救的时候,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但还活着。

我看着那条新闻,哭了。

林觉非在旁边,递给我一张纸。

“值得了。”他说。

“嗯。”

“你那篇稿子,值了。”

我点点头,擦掉眼泪。

值了。

七月,我收到一封信。

是从山西寄来的,信封皱皱巴巴,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乔锦烨。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谢谢。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这几个字,这幅画。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那个捡馒头的年轻人,不识字。可他让人帮他写了这封信,画了这幅画。

他知道我的名字。

他知道是我写的稿子。

他谢谢我。

我把那张纸收进小铁盒里,和母亲的信、林觉非的信、梅若兰的信放在一起。

这个盒子里,装的都是宝贝。

八月,林觉非接了一个新任务。去云南采访,又要走两个月。

走之前,他又来找我。

“锦烨,我走了。”

“嗯。”

“两个月后回来。”

“嗯。”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像上次一样。

我等了一会儿,等他说什么。

他忽然笑了,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锦烨。”

“嗯?”

“等我回来。”

“好。”

他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北京的夏天,热得让人透不过气。可我心里,有一点凉。

等他回来。

我会等他回来。

九月,我一个人去了趟天津。

不是采访,是去看一个地方——天津港。六年前,林觉非在那里差点回不来。

我站在港口,看着那片海。海很宽,很蓝,一望无际。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我想起那年,他记里写的那封信。那封留给我的信。

“锦烨,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他还在。他还在我身边。

我站在海边,很久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林觉非,我在天津港。等你回来,我们一起来看海。”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

“好。”

十月,我回了一趟柳镇。

母亲又老了。头发更白,背更弯,走路更慢。但看见我,她还是笑了,那个笑,和以前一样。

“瘦了。”她说。

“没有。”

“有。”她摸摸我的脸,“北京的饭吃不惯吧?”

“吃得惯。”

“骗人。”她说,“妈给你做饭去。”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河边。

秋天的河,水浅了,河滩宽了。我沿着河滩走,走得很慢。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我停下来,蹲下,摸了摸它。

还是凉的,光滑的,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我站起来,看着那条河。

河水还在流。浅了,慢了,但还在流。

我想起那年,母亲说的话:“你就是桥。”

桥的一头是柳镇,一头是北京。桥的一头是她,一头是我。

可我也是河。我是她的河。流着,流着,流到她看不见的地方。但不管流多远,源头都在这里。

我弯下腰,用手捧起一捧河水。

水很凉,从指缝漏下去,一滴一滴,落回河里。

就像那年一样。

回北京那天,母亲又送我到车站。

还是那个站口,还是那棵梧桐树,还是那件蓝布外套。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上车。

我放好行李,回头看她。

她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车开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在窗边,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滚动的声音,风的声音,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好好。”

妈,我会的。

我会好好,好好活,好好走。

走远了,再回来。

回来看你,看这条河,看这棵梧桐树。

回来,做你的河。

十一月,林觉非从云南回来了。

我去火车站接他。看见他,我又愣了一下。又瘦了,又黑了,胡子又长了。

“你怎么每次回来都这样?”我问。

“忙。”他说,“顾不上。”

“忙什么?”

他笑了笑,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说:“锦烨。”

“嗯?”

“在云南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边境。”

“嘛?”

“采访。”他说,“那边有很多人,从缅甸过来的,没身份,没工作,什么都。有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住在窝棚里。她男人死了,她一个人养孩子。我问她,怎么不回去?她说,回去也没人管。”

我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他继续说:“锦烨,这个世界上,苦的人太多了。咱们写的那些,只是一小部分。”

“我知道。”

“所以咱们得一直写。”他说,“写到写不动为止。”

我点点头。

“一直写。”

十二月,北京又下雪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锦烨,下雪了,你冷不冷?围巾织好了,明天给你寄过去。”

我听着那条语音,笑了。

妈,我不冷。

有你,有他,有那条河。

我什么都不冷。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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