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说完最后三个字,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金爷眯起眼睛,那双小眼睛里寒光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紫檀佛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四个保镖的身体绷得更紧,手已经完全按在了腰间的硬物上。
何宇没有再看他们,转身,朝包厢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同,鞋底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门口,他握住黄铜门把手,冰凉触感传来。他拉开门,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包厢里那令人窒息的压抑。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何宇沿着来时的路,走下楼梯。木制楼梯发出“吱呀”的轻响,在寂静的茶楼里格外清晰。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从包厢门缝里透出来的、阴冷的注视。
但他没有回头。
—
茶楼一楼,那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还站在柜台后,看见何宇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她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能完好无损地走出来。
何宇没有停留,径直走出茶楼大门。
门外,夜色已深。
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腥味,还有远处烧烤摊飘来的油烟味。何宇站在茶楼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凉风灌入肺腑。
他这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不是汗水,是刚才高度紧张时,肌肉紧绷导致的热量蒸腾,又被夜风一吹,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刚才那一掌……
何宇的脑海里,回放着保镖拍裂茶几的画面。掌风、力道、落点、裂缝的走向。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眼前重新浮现。
那不是普通的街头打架。
那是经过系统训练的外家功夫,而且练了至少十年以上。掌力凝聚,发力脆,收放之间没有多余的动作。虽然在他眼中,这种功夫粗浅得可笑——没有内劲支撑,全靠蛮力和技巧,练到极致也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在这个世界,这已经是“高手”了。
金爷手下,有这样的“高手”。
何宇走下台阶,沿着街道往老街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依然很稳,但速度比来时快了一些。夜风吹过,街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他需要尽快回去。
三天,六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口。原主何宇留下的债务,本金加合法利息,应该在五十二万左右。金爷开口就是六十万,显然是按的算法。但他刚才说的,是“按本金加合法利息”。
这意味着,他必须凑齐五十多万。
手头有三万现金。周老爷子那边的订单,第一批“强身茶”货款大概五天后能到,预计八万左右。加起来,还差四十万。
四十万,三天。
何宇的眉头微微皱起。
街角转弯处,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正推着车准备收摊。炭火的余温还在,红薯的甜香飘散在空气里。何宇停下脚步,买了两个红薯。热乎乎的红薯捧在手里,温度透过纸袋传来,驱散了夜风的凉意。
他一边走,一边剥开红薯皮。
金黄色的红薯肉冒着热气,咬一口,软糯香甜。这简单的食物,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林破天的记忆里,有太多关于饥饿的片段。在高武世界,他曾为了争夺一株灵药,在荒山野岭里潜伏七天七夜,靠野果和雨水活下来。相比那些,现在这四十万的缺口,似乎……也不是完全无法跨越。
但前提是,他得找到合适的办法。
不能用暴力手段去抢——那是自寻死路。这个世界有完善的法律体系,有监控网络,有警察。一旦他走上那条路,就等于把自己暴露在阳光下,成为众矢之的。
也不能再卖“强身茶”了。
金爷已经盯上了配方,如果再大规模销售,只会引来更多觊觎。而且,靠卖茶凑四十万,时间本不够。
他需要别的路子。
何宇吃完一个红薯,将纸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另一个红薯还热着,他握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老街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
与此同时,鸿运茶楼,天字一号包厢。
门关上后,金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手指捻动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珠子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茶几上的裂缝,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金爷……”那个出手的保镖犹豫着开口,“那小子……”
“闭嘴。”
金爷的声音很冷。
保镖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茶香还在飘散,但已经没人有心思喝茶了。四个保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金爷缓缓开口:“阿彪。”
“在。”那个出手的保镖应声。
“你练铁砂掌,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金爷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掌下去,能开碑裂石。对吧?”
阿彪的额头渗出冷汗:“是。”
“那刚才那一掌,你用了多少力?”
“七成。”阿彪老实回答,“我怕把茶几拍碎了,吓不到他。”
“七成。”金爷点点头,忽然笑了,笑声很冷,“七成力,拍裂一张红木茶几。那小子就坐在对面,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阿彪:“你觉得,他是吓傻了,还是真的不怕?”
阿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练武十二年,见过太多人。普通人看到他一掌拍裂茶几,要么吓得脸色发白,要么强装镇定但眼神闪烁。可刚才那个年轻人……他的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他看出来了。”金爷缓缓说道,“你的旧伤。”
阿彪浑身一震。
右肩胛下三寸,每逢阴雨天便刺痛难忍——这是三年前他练功过度,气走岔道留下的暗伤。除了他自己和几个亲近的师兄弟,没人知道。就连金爷,他都没告诉。
可那个年轻人,只看了一眼,就说出来了。
“金爷,我……”阿彪的声音有些发。
“不用解释。”金爷摆摆手,“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在想,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街道上,何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金爷盯着那个方向,眼神复杂。
“二十出头,穿着地摊货,住在老街那种贫民窟。”金爷缓缓说道,“按理说,这种小角色,我一句话就能让他消失。可他不怕。”
“他敢单刀赴会。”
“他敢在我面前谈条件。”
“他敢说‘你可以试试’。”
金爷转过身,看向包厢里的四个保镖:“你们觉得,这种人,是傻子吗?”
没人回答。
“他不是傻子。”金爷自问自答,“他是真有底气。”
他走回茶桌前,看着那道裂缝,忽然伸手,摸了摸裂缝的边缘。木刺扎手,但他毫不在意。
“阿彪,你那一掌,如果拍在人身上,会怎么样?”
“肋骨至少断三。”阿彪回答,“如果拍在头上,当场毙命。”
“那他为什么不躲?”金爷问,“他就坐在那里,看着你拍下来。他为什么不躲?”
这个问题,让阿彪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不躲?
普通人看到有人突然出手,第一反应肯定是躲闪或者格挡。可那个年轻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不是来不及躲,他是本没想躲。
“因为他知道,你伤不到他。”金爷缓缓说道,“或者说,他知道,你不敢真的伤他。”
阿彪的脸色变了。
“在这个包厢里,在我面前,没有我的命令,你不敢真的动手人。”金爷盯着阿彪,“他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稳坐,看着你表演。”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而且,他还看透了你的功夫。外家横练,铁砂掌,练岔了气——他说得分毫不差。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懂行。”阿彪涩声说道。
“不止懂行。”金爷摇头,“他是行家。而且,是比你还高的行家。”
包厢里,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四个保镖的脸色都变了。阿彪是他们之中最能打的,练了十二年铁砂掌,一掌能拍碎五块砖。可金爷却说,那个年轻人是比阿彪还高的行家?
“金爷,会不会是……他瞎蒙的?”另一个保镖小心翼翼地问。
“瞎蒙?”金爷笑了,“那你蒙一个给我看看?蒙中阿彪练的是外家横练,蒙中他练的是铁砂掌,再蒙中他右肩胛下三寸有旧伤,每逢阴雨天就疼?”
那个保镖闭嘴了。
这不可能蒙中。
“所以,只有一个解释。”金爷缓缓坐回太师椅,手指又开始捻动佛珠,“这小子,不简单。”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
包厢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佛珠碰撞的“咔哒”声,规律而单调。
良久,金爷睁开眼睛。
“阿虎。”他看向最右边那个保镖。
“在。”
“去查。”金爷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查清楚这小子的底细。从他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信息,我都要。家庭背景、教育经历、工作履历、人际关系、最近三个月的行踪——尤其是,他最近接触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是。”
“记住,要悄悄的。”金爷补充道,“不要打草惊蛇。如果他真的有什么来路,惊动了他背后的人,我们会很麻烦。”
“明白。”
阿虎转身离开包厢。
金爷又看向另外两个保镖:“你们也出去。在门口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两个保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包厢里,只剩下金爷和阿彪。
金爷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凉茶苦涩,但他毫不在意。
“阿彪。”
“金爷。”
“你的伤,真的每逢阴雨天就疼?”
阿彪低下头:“……是。”
“多久了?”
“三年。”
“为什么不早说?”
“我……”阿彪的声音有些发,“我以为能自己调理好。”
“调理好了吗?”
阿彪沉默。
金爷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要强。练武的人,最忌讳硬撑。气走岔道,不是小事。轻则暗伤缠身,重则武功尽废。”
他顿了顿,看向阿彪:“那小子说对了,对吧?”
“……对。”
“他能一眼看出你的暗伤,说明他要么医术高明,要么武功比你高得多,对气机感应敏锐。”金爷缓缓说道,“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他不是普通人。”
阿彪握紧了拳头。
“金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金爷说道,“等阿虎查清楚他的底细。如果他是哪个世家出来历练的子弟,或者是什么隐世高人的徒弟,那我们就要重新考虑对策了。如果不是……”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如果不是,那他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金爷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意,“配方,我要。人,我也要。敢在我面前嚣张的人,总要付出代价。”
阿彪点头。
“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要先稳住他。”金爷继续说道,“三天,六十万。我给他三天时间。我倒要看看,他能从哪里变出六十万来。”
“如果他真的凑齐了呢?”
“凑齐了?”金爷笑了,“那就更好了。说明他背后真的有人,或者,他有我们不知道的来钱路子。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我们深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个世界,藏龙卧虎。”金爷缓缓说道,“有些人看着普通,但掀开表皮,底下可能是我们想象不到的东西。这个何宇……我有种感觉,他会给我们带来惊喜。”
“惊喜?”
“也可能是惊吓。”金爷转头,看向阿彪,“但无论如何,这场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联系‘上面’。”
阿彪一愣:“现在?”
“现在。”金爷点头,“就说,我们发现个有意思的‘硬点子’。二十出头,懂武功,能一眼看破暗伤,胆色过人。让他们评估一下,值不值得关注。”
“是。”
阿彪拿出手机,走到包厢角落,开始拨号。
金爷继续看着窗外。
夜色中,海州市的灯火璀璨如星。这座繁华的都市,表面光鲜亮丽,底下却暗流涌动。金钱、权力、欲望、秘密……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何宇,就像一颗突然投入网中的石子。
涟漪,已经开始扩散。
—
老街,杂物房。
何宇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房间。床、桌子、椅子、灶台……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他关上门,反锁。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
手里的红薯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剥开皮,慢慢吃完。甜味在口腔里蔓延,稍微缓解了紧绷的神经。
吃完红薯,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掀开地砖。
小坑里的纸包还在。他取出那个装着“强身散”原粉的纸包,打开。深褐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他捏起一小撮,放在舌尖。
苦涩,微麻。
这是用这个世界能找到的草药,按照“混元武经”中筑基药方的简化版配制的。效果远不如原版,但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强身健体的神药。
金爷想要这个配方。
何宇将纸包重新包好,放回坑里,盖上地砖。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请柬。红色的纸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盯着请柬看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打火机。
“咔嚓。”
火苗窜起。
何宇将请柬凑到火苗上。纸张易燃,很快就被点燃。火焰吞噬了“鸿运茶楼”四个字,吞噬了“天字一号包厢”,吞噬了“戌时”。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的脸。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请柬烧成灰烬,落在桌上的烟灰缸里。何宇吹了吹,灰烬散开,像黑色的雪花。
然后,他走到房间中央,站定。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脊柱挺直。双手自然下垂,掌心向内。呼吸放缓,深长细匀。
混元桩。
这是“混元武经”中最基础的站桩功,看似简单,实则蕴含无穷奥妙。通过特定的姿势和呼吸,调动体内微弱的元气,温养经脉,强健体魄。
何宇闭上眼睛。
黑暗中,感官变得敏锐。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野猫的叫声,还有更远处,城市永不眠息的喧嚣。
但很快,这些声音都渐渐远去。
他的意识沉入体内。
丹田处,有一丝微弱的暖流。那是他这段时间修炼“混元武经”积累的元气,虽然稀薄得可怜,但确实存在。在他的意念引导下,这股暖流开始缓缓流动,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循环往复。
每循环一周,暖流就壮大一丝。
虽然微不可察,但确实在壮大。
何宇沉浸在修炼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债务,忘记了金爷的威胁。在这个狭小破旧的杂物房里,在这个寂静的深夜,他找到了片刻的安宁。
但安宁总是短暂的。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密集。不止一个人。
何宇睁开眼睛。
眼中的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刀的光芒。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向外看去。
巷子里,三个黑影正朝这边走来。
他们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猫一样。但何宇能听见他们压抑的呼吸声,能看见他们手里握着的棍状物体。
不是金爷的人。
如果是金爷的人,不会这么偷偷摸摸。而且金爷刚给了他三天时间,不会这么快就动手。
那会是谁?
何宇松开窗帘,退到房间中央。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床、桌子、椅子、灶台……没有称手的武器。折叠刀在夹克口袋里,但对付三个人,一把小刀不够。
他需要别的办法。
脚步声越来越近。
已经到门口了。
何宇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走到门后,站定。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