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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纸是普通的A4纸,但打印得工整,条款清晰,数字明确,公章位置都留好了,乙方那里空着,就等签字盖章。

他把协议推到红木桌面上,手指点在“甲方:远舟汽车制造有限公司”那几个字上。

“首批五百台,定金30%,合同签订后三个工作内支付。货到,验收合格,付剩余70%。后续订单,每满五百台结算一次,结算周期不超过七个工作。”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金胖子,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但价格,得再谈谈。”

金胖子盯着那份协议,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拿起协议,手还有点抖,但已经稳多了。

快速浏览——条款清晰,数字明确,违约责任写得明明白白,公章位置空着,就等他一锤定音。

不是画饼。

是真要吃肉。

真金白银的肉。

“七百八,”金胖子咬牙报出新数字,腮帮子上的肉都在颤,“陆总,这是我能给的极限。

再低,我真得赔本——不骗您,钕铁硼磁钢现在三百二一公斤,一台电机要用一点二公斤,这就是三百八十四。

铜线一百二,外壳八十,轴承端盖控制器加起来一百,人工水电折旧税,一台成本就要七百五。

我卖您七百八,一台就挣三十,五百台挣一万五——还不够我请客户吃顿饭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有点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远舟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茶杯是景德镇的青花瓷,杯沿有个小缺口——吹了吹热气,小口抿了一下。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放下杯子,抬头看着金胖子,笑了。

那笑容,让金胖子心里发毛。

像是屠夫看着待宰的猪,盘算着从哪下刀最省力。

“金总,”陆远舟慢悠悠地说,身体往后靠,陷进沙发里,“您知道我现在在造什么车吗?”

金胖子一愣:“……老tou乐?哦不,您上次说,是……是那个什么同款?”

“对,也不对,”陆远舟身体前倾,眼睛亮得吓人,那种亮不是灯光反射出来的,是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像两团烧着的火,

“我造的是‘同款设计豪华代步车’。外壳像超跑,钣金用0.8毫米冷轧板,一体冲压成型,接缝控制在三毫米以内。

内饰有空调——不是电风扇,是真空调,压缩机是变频的,48伏独立供电。

底盘扎实,前后防撞梁,B柱加强筋,地板钢板厚三点五毫米——跟市面上那些用1.2毫米铁皮敲出来的盒子,不是一个东西。”

他顿了顿,伸出一手指:

“这车做成了,一年卖五万台,轻轻松松。五万台车,每台一台电机,就是五万台订单。

再加上压缩机、控制器、线束、接件……未来所有核心部件,我都可以交给腾飞做。”

金胖子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但前提是,”陆远舟话锋一转,手指收回,握成拳,“成本得压下来。我的车终端卖一万九千八,物料成本必须控制在一万以内。

电机这块,您报七百八,我就得从别处抠——钣金从0.8减到0.6,电池从铅酸换成更次的胶体,内饰用再生塑料,座椅填充物用黑心棉……”

他摇摇头,表情很痛心:

“那样做出来的车,开出去三个月就散架,空调开一次就烧,电池用半年就报废。

质量不行,卖不动。卖不动,就没后续订单。没后续订单,咱们今天谈的这些……”

他拿起那份意向协议,在手里掂了掂:

“就都是废纸。”

金胖子沉默了。

他盯着陆远舟,足足看了十秒钟。眼睛里有挣扎,有算计,有贪婪,还有一丝被戳破谎言的尴尬——

是,一台电机成本本不到七百五,他虚报了,这是行业惯例,谁报价不虚报点?但陆远舟这刀砍得太狠,直接砍到大动脉上。

然后他突然笑了——是真笑,不是假笑。

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开始很小,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哈哈大笑,笑得肚子上的肉都在颤,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总,您这谈判手法,跟老陆总一模一样,”他摇着头,拿起笔,在报价单上划掉“800”,在下面写上“750”,笔尖用力,几乎要戳破纸面,

“七百五。含税,含运费,含包装。再低,我真没法跟股东交代——厂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还有三个小股东,年底要分红。”

陆远舟看了眼陈启航。

陈启航赶紧在心里算:750一台,含税,那就是654一台不含税。比预期低了四十六块。五百台省两万三。虽然不多,但……

但陆远舟还没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腾飞电机厂的生产车间,灯火通明,机器轰鸣,流水线上工人们在忙碌。

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

“七百二。”

三个字,轻飘飘的。

但砸在地上,像三块钢板。

金胖子脸都绿了:“陆总,这……这真不行!那批磁钢……”

“七百二,含税,含运费,含包装,”陆远舟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像两把淬火的刀,直直进金胖子眼睛里,

“但我要的不止电机。微型压缩机,48V500瓦变频的,你们仓库里压了一年多那批库存货,给我个价。”

金胖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打包谈判,是捆绑销售,是用大单子压小单价。

他脑子像算盘一样“噼里啪啦”飞快转动:电机利润薄,但压缩机……

那批库存货压在仓库里一年多了,本那边黄了,货出不去,再放下去就得当废铁卖。

废铁什么价?一吨三四千,拆开卖更不值钱。

“压缩机……”他舔了舔嘴唇,“那批货当初成本就高,本标准,静音设计,能效等级高……三百五,最低了。”

“两百八。”

“陆总!这真不行!那批货……”

“两百八,含税,含运费,含包装,”陆远舟打断他,语速加快,像打机关枪,

“首批五百台,跟电机一起发货。后续同样按万台起采——电机加压缩机,打包价一千一台,我年采一万套,就是一千万元的单子。

金总,您算算,这一千万,够您厂子吃多久?”

金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抓起计算器——那种老式的,带语音播报的——噼里啪啦一顿按:

电机720,压缩机280,合计1000。利润……电机一台能挣八十,压缩机能挣五十,一台合计一百三。五百台就是六万五。虽然薄,但是现金。

而且后续……

一万套,就是一百三十万利润。

够发三个月工资,够还银行贷款利息,够……

他抬起头,眼睛里血丝都出来了:“陆总,您真能做到年销五万台?不,年销十万台?”

陆远舟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的光,像火山喷发前的熔岩。

“做不到,”他坦然说,“我做到年销十万台。”

金胖子手一抖,计算器“啪嗒”一声掉在红木桌面上,语音播报还在响:“归零、归零、归零……”

当晚,工业园区外那家“老金酒家”包厢里,觥筹交错。

菜是硬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扇贝。酒是硬酒:五十三度酱香型,一瓶八百八。

金胖子喝得脸红如关公,脖子上青筋暴起,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晃,酒水洒出来,在桌布上洇开一圈深色:

“陆总!我老金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老陆总算一个,您……您算半个!”

陆远舟也喝了不少,但脑子清醒得像刚用冰水浇过。他笑着跟金胖子碰杯,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声:“金总,愉快。”

“愉快!必须愉快!”金胖子一仰脖,三两白酒下肚,喉结滚动,像吞了颗鸡蛋,

“电机!三天!三天内第一批五百台送到您厂里!晚一天,我老金从此不在行业里混!我把我这身肥肉剐了喂狗!”

“压缩机呢?”

“一起!打包!装箱!贴标!”金胖子拍着脯,肥肉乱颤,拍得砰砰响,像在敲鼓,

“陆总,我算看明白了,您这是要大事!要捅破天!大事的人,我老金必须支持!来,再一个!”

又一杯下肚。

陆远舟笑着喝,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但他心里在算账:电机720,压缩机280,合计1000。比预期省了150一台。

五百台省七万五。虽然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

更重要的是,供应链打通了。

电机有了,压缩机有了,剩下的都是小件:控制器、线束、轮胎、玻璃……

接下来,该拆台了。

三天后,远舟汽车研发车间。

光灯管惨白的光照下来,把车间照得亮如白昼。四五台市面上最畅销的老tou乐,被拖车拖到了车间中央,一字排开。

红的、绿的、白的、蓝的,花花绿绿,像几具等待解剖的尸体,又像几个被扒光衣服的小丑,在灯光下暴露所有不堪。

陈启航戴着白色安全帽,手里拿着撬棍——钢管焊的,一头扁一头尖,重十几斤。他看着这几台车,表情复杂,像是医生看着一群绝症病人,又像是将军看着一群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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