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三年,正月廿一,魏州
魏州的城墙比汴梁矮了一截,但夯土的厚度和城垛的密度却更胜一筹,墙面上遍布烟熏火燎与刀劈斧凿的痕迹,无声诉说着这座北方雄城经历的无数战火。护城河早已涸见底,露出底部发黑的淤泥和累累白骨,不知是牲畜还是人骸。城门处盘查的兵卒,眼神里的警惕与剽悍,也远非汴梁守军可比,那是一种长期处于战争边缘、见惯了生死与背叛的麻木与锐利交织的寒光。
孙家商队缴纳了不菲的“入城税”和“货税”,又经受了近乎扒皮般的细致搜查——连布匹卷轴的中心都被铁钎捅开检查——才得以进入这座以军事要塞和贸易枢纽双重身份闻名的河北重镇。
城内景象与汴梁的繁华锦绣迥异。街道宽阔却尘土飞扬,两侧建筑多低矮敦实,少见雕梁画栋,更多是厚实的砖石和原木。行人百姓面色黧黑,步履匆匆,眼神中带着一种乱世特有的、对陌生人的疏离与审视。商贾店铺倒是不少,但吆喝声都透着一股粗粝,交易也多是皮货、铁器、马匹、药材、盐粮这些与战争和生存息息相关的物资。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皮革、铁锈和某种挥之不去的紧张气息。
孙掌柜熟门熟路,引着车队来到城西一处挂着“通远货栈”招牌的大院。货栈老板是个独臂的精瘦老汉,与孙掌柜似乎相熟,两人用当地方言快速交谈着,不时瞥一眼商队众人,目光尤其在林晏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曹兄弟,这一路辛苦了。”安顿好货物,孙掌柜将一小串铜钱塞到林晏手中,“这是答应你的工钱。货栈后院有通铺,净饭食也有,你且在此歇息两。我等还需在魏州盘桓几,打点关节,交割部分货物。若你愿意,两后随队继续北上幽州,工钱照旧;若另有打算,也自便。”
林晏接过铜钱,道了声谢。他本就计划在魏州停留,打探消息,补充物资,并决定下一步去向。幽州是赵德钧的老巢,风险与机遇并存。直接前往,如同深入虎。或许先在魏州这个四通八达之地,摸清更多情况更为稳妥。
他婉拒了与商队伙计同住通铺,用部分工钱在货栈附近一条偏僻小巷里,找了家简陋但还算净的小客栈,要了间最便宜的客房。房间狭小,只有一床一桌一凳,窗户对着后巷的垃圾堆,气味不佳,但胜在独处,便于行事。
安顿下来后,林晏并未休息。他换上最不起眼的灰色旧衣,脸上重新抹了些灰土,将匕首藏在袖中,能量贴身放好,其余重要物品留在房间隐秘处。他需要尽快了解魏州,特别是黑市或信息集散地——有些消息,在阳光下的集市是听不到的。
午后,他像寻常流民一样,在城中漫无目的地游荡。耳朵却竖得尖尖,捕捉着茶馆酒肆里的闲谈、街头巷尾的议论、甚至兵卒衙役们交接时的只言片语。
流言纷杂,但有几个关键词反复出现:
“北边”(契丹)又增兵了,据说耶律德光可汗在炭山(今内蒙古巴林左旗附近)会盟诸部,秣马厉兵。
“赵大帅”(赵德钧)最近频繁接见南边来的“客商”和“方士”,幽州节度使府戒备森严。
“南边”(后唐朝廷)有使者来了魏州,似乎是催缴今春的“助军粮帛”,与本地官衙扯皮不休。
“一阵风”马贼越发猖獗,不仅劫商队,连一些小规模的粮队和税银都敢碰,官军剿了几次,效果不大。
还有一则更隐秘、传播范围更小的流言:魏州城里最近不太平,好几家当铺、药铺半夜遭了贼,丢失的不是金银,而是一些“古里古怪的老物件”,还有城外乱葬岗,据说有“摸金校尉”(盗墓贼)活动频繁,专找些无主的老坟下手。
古里古怪的老物件?盗墓贼?林晏立刻联想到了蝮蛇集团收集“时空异常物”的行为。难道他们的触角已经伸到了魏州?还是说,魏州本地也有类似的势力或人物,在搜罗这些东西?
他需要更深入、更直接的消息来源。
傍晚时分,他向客栈那个满脸褶子、眼神浑浊的老板,状似无意地打听:“掌柜的,初来贵宝地,想寻些……别处寻不到的稀罕药材,不知该往哪里去?”
老板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客官说的稀罕药材,小老儿听不懂。城南‘济世堂’,城北‘宝和祥’,都是百年老号,货真价实。”
林晏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柜台上:“不是寻常药材。比如……年份久远的老参,或者,出土有些年头的‘石头’、‘骨头’之类,听说有些方子用得上。”
老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一丝警惕。他快速收起铜钱,压低声音:“客官若是寻这类‘土里长的’或‘坟里出的’玩意儿,白里可寻不着。得等夜深了,去城东‘龙王庙’后头的废砖窑附近转转。记住,子时三刻,提白纸灯笼,见人莫问来路,看货别问出处。规矩,懂吗?”
鬼市!林晏心中明了。这种存在于阴影中的市场,正是打探隐秘消息和获取非常规物品的最佳场所。
“多谢掌柜指点。”林晏点点头,转身回房。
子时将近,魏州城陷入沉睡,只有巡夜的梆子声和更大沙哑的吆喝偶尔划破寂静。林晏换上一身更深的黑衣,用布条扎紧袖口裤脚,脸上蒙了块黑布,只露出眼睛。他没有提白纸灯笼——那太显眼,而是将一个小巧的、用多层粗布蒙住只留一丝缝隙的微型风灯藏在怀里,需要时再取出照亮脚下。匕首在靴筒,能量和几枚飞刀藏在腰间顺手位置,又带了些散碎银两和从那伙马贼身上搜来的几件不起眼的小玉饰(作为交易物)。
依着客栈老板的指点,他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城东。龙王庙早已破败不堪,香火断绝,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庙后是一片坍塌的砖窑和废弃的取土坑,荒草萋萋,乱石嶙峋,夜风吹过,呜呜作响,确是个进行隐秘交易的好地方。
时间临近子时三刻,废砖窑附近开始出现影影绰绰的人影。每个人都提着或拿着一盏白纸灯笼,幽幽的灯光在黑暗中晃动,映出一张张或遮面、或低头的模糊脸孔,彼此保持着距离,极少交谈,气氛诡异而压抑。
林晏没有靠得太近,他选了一处地势稍高、能俯瞰大部分交易区域的断墙后隐藏起来,静静观察。鬼市的交易者三教九流都有:有穿着破旧但眼神精明的古董贩子,摊开一块脏布,上面摆着些锈蚀的铜钱、残缺的玉器、造型怪异的陶俑;有浑身土腥味、眼神躲闪的盗墓贼,从怀里掏出还沾着泥土的陪葬品;有江湖郎中模样的,卖着号称能治百病、实则不知成分的药粉药丸;甚至还有卖消息的“包打听”,蹲在角落,目光逡巡着每一个可能的买家。
交易多在沉默中进行,看货,比划手指讨价还价,银货两讫,然后迅速分开。偶尔有低声的争执,也很快被旁人冰冷的注视制止。
林晏的目标明确:寻找可能与“异常物”或“龙骨山”有关的线索,同时打听幽州和赵德钧的最新动向,特别是关于“南边客商”和“方士”的消息。
他耐心等待,观察着每一个摊主和买家。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注意到了一个特别的身影。那是一个身材瘦小、披着宽大黑色斗篷、连头脸都罩住的人,独自蹲在砖窑一个背风的角落里,面前没有摆摊,只是静静地坐着,面前放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布上似乎空无一物。
但偶尔有人经过他面前,会稍作停留,低声交谈几句,然后要么摇头离开,要么从怀中掏出东西交换,过程极快。交换完成后,黑衣人会迅速将东西收进斗篷内。
这不是普通卖家。林晏心中判定。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在距离黑衣人约三丈外的一堆碎砖后停下,凝神倾听。夜风带来断断续续的低语。
“……不成,年份不够……我要的是‘汉以前’的,最好带‘血沁’或‘水银古’的……”这是买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切。
“……有倒是有,但价码……”黑衣人的声音更低沉,嘶哑难辨,像是刻意伪装。
“……只要东西对,钱不是问题!我家主人急需!”
“……三后,老地方,带足这个数。”黑衣人似乎比划了一个手势。
“……好!一言为定!”
买家匆匆离去,消失在黑暗中。黑衣人依旧静坐,仿佛刚才的交易未曾发生。
林晏心中一动。“汉以前”、“血沁”、“水银古”,这些都是古玉的术语。对方在大量求购高古玉器?这与蝮蛇集团收集“古物”的行为高度吻合!
他正思忖着是否上前试探,又有一人走到了黑衣人身前。此人同样遮着脸,但身形魁梧,步伐沉稳,带着一股行伍之气。
“东西带来了吗?”魁梧汉子声音粗嘎。
黑衣人微微抬头,斗篷阴影下似乎打量了对方一眼,才缓缓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布包打开一角,魁梧汉子就着灯笼微光看了看,点点头,也递过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黑衣人接过,掂了掂,迅速收起。
魁梧汉子压低声音:“主人问,那‘山’里的情形,打听得如何了?”
黑衣人嘶哑道:“邪性得很。派进去三批人,只回来一个,还疯了,整胡言乱语,说什么‘鬼打墙’、‘龙翻身’、‘门开了又关’。折损太大,价钱得翻倍。”
魁梧汉子沉默片刻:“价钱好说。但最迟下月初,必须有一条安全进出的路。主人等不及了。”
“尽力。”黑衣人只回了两个字。
魁梧汉子不再多言,转身没入黑暗。
“山”……“龙骨山”!林晏几乎可以肯定。这魁梧汉子口中的“主人”,极可能就是赵德钧手下那位“孙先生”,或者至少是赵德钧势力中知晓“龙骨山”秘密的人!他们在雇佣或胁迫本地势力(很可能就是这黑衣人所代表的盗墓或探险团伙)探索龙骨山,但损失惨重!
黑衣人似乎完成了今晚的交易,开始收拾面前的破布,准备离开。
机会稍纵即逝。林晏不再犹豫,从藏身处走出,径直向黑衣人走去。他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鬼市中依然引起了对方的警觉。黑衣人收拾的动作顿住,斗篷下的阴影转向林晏的方向。
林晏在距离黑衣人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他模仿着刚才买家的语气,压低声音,用略带南方口音的官话(故意伪装的)说道:“听说,阁下这里有‘老东西’出手?”
黑衣人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审视他。片刻后,嘶哑的声音响起:“要看是多老,什么样的东西。”
“越老越好。最好是……土里埋得久,有些‘灵性’的。”林晏斟酌着用词,试图贴近对方可能理解的“异常物”概念。
“灵性?”黑衣人似乎嗤笑了一声,“这世上的东西,埋久了,只有阴气、戾气、死气。灵性?那是方士骗人的把戏。”
“或许吧。”林晏不置可否,“但我家主人就信这个。价钱,不是问题。”他故意露出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里面其实主要是碎石)。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三天前,倒是有件刚出的‘土货’,有些年头,也够‘邪性’,不知你家主人敢不敢收。”
“哦?愿闻其详。”
“是从城西三十里,老君观旧址下的一个荒冢里起的。”黑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不是寻常墓葬,没有棺椁,只有一具坐化的骸骨,怀里抱着一面铜镜。镜子非金非铜,照不出人影,对着月光,却能映出些……古怪的纹路,看久了头晕目眩。起货的兄弟,有两个当天就发了高烧,胡言乱语,现在还躺着。”
非金非铜,照不出人影,月光下映古怪纹路……这描述,听起来确实不像普通古董。难道又是一件“时空异常物”?
“镜子现在何处?”林晏问。
“货在稳妥处。想看,得先验资。”黑衣人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幽暗的灯笼光下如同鸟爪。
林晏从钱袋里摸出那几件从小马贼身上得来的、成色一般的玉饰,放在对方掌心:“定金。若东西确实‘邪性’,我家主人自有厚报。”
黑衣人掂了掂玉饰,似乎不太满意,但也没拒绝。“明晚子时,还是此地。带足尾款,见货。”
“一言为定。”林晏点头,没有追问镜子具体在哪,也没有试图跟踪——在这种地方,轻举妄动只会打草惊蛇。
黑衣人不再多言,裹紧斗篷,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黑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废弃砖窑的阴影深处,身法竟颇为迅捷。
林晏没有立刻离开,又在鬼市盘桓了约莫一刻钟,买了点无关紧要的旧铜钱(做样子),听了些关于幽州兵备、契丹动向、马贼活动的零碎消息,直到鬼市人群开始稀疏,才悄然离去。
返回客栈的路上,他仔细梳理着今晚的收获:
确认魏州存在隐秘的古物/异常物交易市场,且与盗墓活动紧密相关。那个黑衣人,很可能是一个盗墓团伙的头目或销赃人。
赵德钧势力(很可能是孙先生)正在积极探寻“龙骨山”,但进展不顺,损失惨重。他们雇佣了本地势力,但似乎对山里的危险认知不足。
疑似新的“异常物”出现——那面古怪的铜镜。需要进一步确认。
鬼市是重要的信息节点和物资渠道,值得继续关注。
回到客栈房间,关好门窗。林晏点亮油灯,从怀中取出那几枚作为“定金”给出的玉饰——他当然不会真给,早在靠近黑衣人时就用极快的手法掉了包,给出去的是几块形状相似的普通石头。这种小伎俩,在对方注意力被话语和昏暗光线分散时,成功率很高。
他将今晚听到的、看到的一切,结合之前的线索,在手机备忘录里快速记录下来。那个黑衣人是关键,他不仅可能拥有新的异常物线索,更可能掌握着通往龙骨山的、相对安全的路径信息(既然他们多次派人进入)。
明天晚上的交易,必须去。但那面镜子,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拿到。黑衣人明显不是善茬,其背后的盗墓团伙更可能是一群亡命之徒。需要做好万全准备,甚至可能面临黑吃黑。
此外,赵德钧方面对龙骨山的急切,也值得警惕。他们想从山里得到什么?仅仅是“古物”?还是和蝮蛇集团一样,觊觎那所谓的“大机缘”和“传说级锚点”?如果双方目标冲突,自己将面临更复杂的局面。
林晏揉了揉眉心。魏州的水,果然很深。明面的军阀割据,暗里的鬼市交易,神秘的古墓邪镜,还有那隐藏在重重迷雾后的龙骨山……每一重迷雾下,都可能藏着致命的危机。
他检查了一下装备,给能量更换了一块新的能量块(只剩两块了),将飞刀和匕首重新淬磨锋利。然后,他盘膝坐在床上,开始按照前世在警队学过的呼吸法,调整身心,恢复精力。
窗外,魏州城的夜,深沉如墨。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新的线索已经浮现,更危险的博弈,就在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