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裹着件旧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大步跨进接待室。
看见我的那一瞬,他停住了。
就三秒。
然后他别开眼,走向民警,签字,接过我的包。
没问我饿不饿,没问我来什么。
我分不清那三秒里,他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深的疲惫。
“爸,你来之前不会打个电话?”
碍着旁边还有民警,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火。
“新地址我给你发过三遍。微信、短信、连快递包装上都写过。你存了吗?”
我低头,没吭声。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递到我眼前。
对话框里,最上面那条写着地址。
“你点开过没有?”
我动了动嘴唇:“我怕你忙……怕打扰你……”
“那你现在呢?”
他把手机收回兜里,没有愤怒,只有钝钝的麻木。
“大过年的,你把自己弄丢在外地派出所,就不打扰我了?”
我答不上来。
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收过地址,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小区。
说不清为什么出发前不打那个电话。
更说不清……为什么我越是想“做好”,最后总是搞砸。
回去的路上,卫东没说话。
我也不敢说话。
车窗外的彩灯一串串往后掠,红的黄的蓝的,照得满城都亮堂堂的。
应该是很喜庆的。
可那些光打在他脸上,一道一道滑过去,又一道一道滑走。
我把脸别向窗外。
到他家楼下,车停稳了。
他没熄火,也没开门。
过了很久。
“爸,”他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磨钝了,“你下次来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他顿了一下。
“不然我会觉得……你又在演。”
那晚我睡在客房。
窗外有彩灯在闪,一明一暗。
我摸黑爬起来,把三万块放在床头柜上。
想了想,又拿起来塞回包里。
又想了想,再拿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来来换了三四个地方。
像这钱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赃物,怎么也找不到一个体面的位置。
后来我不折腾了。
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抱着那包钱,坐了很久。
第二天,卫东还是让我留下了。
“就住三天,”他说,“让阳阳跟爷爷亲亲。”
我知道这是施舍,于是格外小心。
早起做饭,洗碗拖地,给阳阳穿衣服。
每做一件事,都要在心里过三遍。
第三天下午,晓霞去上班,卫东去医院照顾老丈人,我去接阳阳放学。
卫东带我走过,去幼儿园走路五分钟,过一条斑马线就到了。
接到阳阳后,我牵着他往回走。
小家伙手有点凉,攥在我掌心里,一小团。
脑海里不禁闪现,儿子小时候,放学回家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说什么呢?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时他手也小,也凉,也这么攥着。
走到斑马线前,我突然定住了。
眼前的街道,我明明认得,却又像头一回见。
是等绿灯,还是右拐?
我牵着阳阳穿过了马路,一直走。
我告诉自己,前面再走几步就能看见小区的大门了。
“爷爷,我们走错啦。”阳阳仰着小脸,没哭也没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