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十月初一,长安城下了第一场霜。
霜像一层薄薄的盐,撒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走路一不小心就打滑。萧临之裹着件狐裘大氅,哈着白气,牵着马在宫门外的石狮子旁站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把李丽质等出来。
今是她第一次以“皇太女”身份上早朝。
准确地说,是旁听。圣旨上写得冠冕堂皇:“皇太女年幼,宜习朝政,着于甘露殿侧殿听政。”翻译过来就是——你爹怕你被那群老狐狸当场欺负,先让你躲在帘子后头听墙角。
李丽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咬得发紫,步子却比平时还稳。她今天穿了正儿八经的绛纱袍,腰上系着玉钩,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就是眼睛红得像兔子。
“怎么样?”萧临之把缰绳往宫监手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压低声音,“没被魏征那把胡子刮死吧?”
李丽质没说话,只抬手把一卷黄绢塞进他怀里。萧临之展开一看,差点原地笑出声——
那是今早朝的《起居注》草稿,上面用朱笔批了密密麻麻一行小字:
“魏征言‘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斩。”
“杜如晦言‘储君当以仁孝为先’,可贬。”
“长孙无忌言‘外戚不可政’,可流放。”
……
一共二十七条,每一条后面都只有一个字:斩、贬、流、杖、徒……
字迹娟秀得像春联,却透着一股子森冷的气。
萧临之把绢帖折好,塞回她手里,叹了口气:“殿下,您这‘可斩’写得龙飞凤舞,御史台的书法大家看了都得自卑。”
李丽质终于抬头看他,眼里水汽还没散:“老师,他们当我不存在。”
“帘子后头,他们当然当你不存在。”萧临之把自己的狐裘脱下来,往她肩上一披,“可等哪天帘子掀开,他们就得跪在地上喊您‘殿下’了。”
李丽质把脸埋进狐裘领子,声音闷闷的:“我怕我做不好。”
萧临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殿下,您知道臣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您哪天真做好了。”他伸手弹了弹她额头,“到时候臣这张嘴还怎么混饭吃?”
李丽质被他逗得破涕为笑,一巴掌拍他肩膀上:“滚!”
两人正打闹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匹白马飞奔而来,马背上的少年郎腰悬长剑,眉目英气,正是新封的左武卫将军——李承宗。
也就是历史上那个差点被立为太子的、原太子李建成的嫡长子。
玄武门之后,没他,或许是做给史官与天下人看,以示自己并非赶尽绝;又或许因其年幼,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亦或是念及自己子嗣凋零,唯余一女,心中有所不忍。真相如何,已无人知晓,只把他从太原郡王贬成了涪陵县公。可这小子命硬,路上遇刺三次,毒了两次,全扛过来了,前几天升职了,回长安“述职”。
李承宗勒马停在两人面前,翻身下马,冲李丽质行了个半礼,笑得阳光灿烂:“皇妹,早啊。”
李丽质脸色瞬间冷下来,福了福身:“皇兄有礼。”
萧临之挑眉。这俩人,一个是玄武门里死掉所有哥哥后唯一的“皇兄”,一个是抢了他皇位继承权的“皇妹”,这关系……啧,精彩。
李承宗显然也知道尴尬,挠了挠头,视线落在李丽质披的那件狐裘上,笑得意味深长:“皇妹这披风……倒像是某人常穿的那件。”
李丽质耳一红,作势要脱:“本宫……”
“别脱。”李承宗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温柔,“冷就披着。你父皇只剩你一个女儿,别冻着。”
说完,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句飘在风里的——
“萧伴读,好好照顾她。”
马蹄声远了,李丽质站在原地,攥着狐裘边缘的手指发白。
萧临之在旁边咳嗽一声:“殿下,您皇兄……人还挺帅的。”
李丽质猛地回头瞪他,眼睛里水光又冒出来了:“萧临之!你敢夸他?!”
“不敢不敢!”萧临之赶紧举手投降,“臣这就去死,以谢天下!”
李丽质气得直跺脚,下一秒却忽然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口,声音闷得快要哭了:“不许死……你敢死我就……我就把你埋在太液池里,天天钓你上来鞭尸!”
萧临之:“……”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又凶又娇的小丫头,忍不住笑了,抬手揉乱她的发髻:“行,臣这辈子卖给您了,埋哪儿随您。”
远处,宫墙上,负手而立,远远看着这一幕,眼底情绪复杂。
长孙皇后倚在他身边,声音轻得像叹息:“陛下,您后悔吗?”
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不后悔。”
“可丽质她……”
“她会长成朕想要的样子。”转头看向皇后,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观音婢,你信朕。”
长孙皇后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咳嗽了两声,帕子上的血迹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十月初八,两仪殿。
长孙皇后的病突然加重了。
御医轮番上阵,药罐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却连脉都摸不准。急得红了眼,差点把太医院拆了。
李丽质跪在榻前,眼泪一滴滴砸在锦被上,嗓子都哭哑了:“母后……您不能丢下我……”
长孙皇后虚弱地抬手,替她抹眼泪,声音轻得像风:“傻孩子……母后……就是想再看看你……穿上那件龙袍的样子……”
李丽质哭得更凶了。
萧临之站在殿外,背靠着柱子,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声,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他知道,这是历史上的节点——长孙皇后薨于贞观十年,可现在才贞观元年,提前了整整九年。
都是因为玄武门那一箭。
那一箭射穿的不只是肩膀,还有大唐最贤后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跪在榻前:“娘娘,臣……或许有办法。”
殿里瞬间安静。
猛地回头,眼底满是血丝:“你说什么?!”
萧临之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臣在庄子上养伤时,学过一点苗疆的蛊术。其中有一种‘血兰’,能续命。”
“血兰?”长孙皇后虚弱地笑,“那是什么?”
“是一种寄生在人心口上的花。”萧临之顿了顿,一字一句,“需要有人以自身精血喂养,花开九瓣之时,可换命。”
的脸色瞬间白了:“你疯了?!”
“陛下,”萧临之磕了个头,额头砸在冰凉的砖地上,“臣愿意。”
李丽质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萧临之!你敢!”
萧临之没看她,只盯着长孙皇后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娘娘,您教过臣……别让她一个人。”
长孙皇后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眼角滑下最后一滴泪。
“好孩子……”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本宫……答应你。”
李丽质疯了一样扑过来,死死抱住萧临之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我不许!你敢死我就先死给你看!”
萧临之终于转头看她,抬手替她擦眼泪,笑得一脸欠揍:“殿下,您先松手,臣还没死呢。”
李丽质哭不上气:“你……你……”
萧临之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把她抱进怀里,像抱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他早就栽了。
栽在这个又凶又娇的小丫头身上,栽得彻彻底底。
十月初九,深夜,两仪殿后殿。
萧临之赤着上身,盘膝坐在冰冷的蒲团上,口处,一朵细小的、血红色的花正在缓慢绽放。
每一瓣花瓣的生长,都伴随着他心口剧烈的抽痛,像有人拿刀在剜他的心。
李丽质跪在他面前,眼泪一滴滴砸在他手背上,声音嘶哑得不像话:“疼吗?”
“疼。”萧临之咧嘴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比看着您哭疼多了。”
李丽质哭着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萧临之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殿下,您得活得比谁都久。”
“因为您要看着她当皇帝啊。”
“臣……得看着。”
血兰花在两人之间缓慢绽放,像一朵盛开的、由血与泪浇灌的玫瑰。
窗外,霜更重了。
长安城的夜,很冷。
可两仪殿里,却暖得像春天。
因为有人在用命,换另一个人活下去。
贞观元年,就这么在血与泪里,一点点过去了。
而更大的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