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从岔路晃出来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正好打在它脸上。
灰白的皮肤，眼眶是两个窟窿，嘴角咧到耳。烂了半边的矿工服，手上拎着把生锈的镐头。
苏雨的尖叫声从对讲机里炸出来，刺得耳膜疼。
陈旭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洞壁上。我站着没动，手电筒的光稳稳定在那东西脸上。
不是人扮的。
没有活人的气息。但也不是“那种东西”——没有阴气，没有执念，就是一团……死物在动。
“跑……”陈旭的嗓子是哑的。
那东西拖着镐头，一步一步往前走。镐头刮在石头上，声音让人牙酸。
我没跑。反而往前走了半步，手电筒往下照，照它的脚。
裤腿空荡荡的，露出来的“脚”是两铁杆，底下装着轮子。每走一步，轮子就咔哒转一下。
机器人。
或者说，是个做得挺真的自动玩偶。
“林晚！”陈旭想拉我。
我摆摆手，蹲下身，从背包侧兜掏出那包盐，撕开口，朝玩偶脚下一扬。
盐粒撒在湿的地面上。玩偶的轮子碾过去，发出轻微的、黏腻的摩擦声。然后，它停了。
停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不动了。
矿洞里死寂。只有对讲机里传来苏雨断断续续的抽泣，还有王磊的喊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说话！”
陈旭喘着粗气，看着我，又看看那玩偶，表情像见了鬼。
“节目组的‘惊喜’？”他声音发颤。
我没回答，站起身，走到玩偶旁边，用手电筒照它后背。矿工服领子后面，缝着个小小的商标，字迹模糊，但能认出是“奇趣科技实验部”。
“不是节目组的。”我说。
陈旭也凑过来看：“那这是……”
“私人的。”我用手套碰了碰玩偶的肩膀，布料下是硬邦邦的机械结构，“这地方，可能不止我们一批人。”
王磊带着工作人员冲进来的时候，我和陈旭已经把那玩偶挪到了边上。王磊脸都白了，看见玩偶后背的商标，骂了句脏话。
“这他妈谁搞的？！”他转头吼场务，“不是清过场了吗？！”
场务也懵：“清、清了啊……导演，这地方偏，平时没人来……”
“查监控！”王磊额头上全是汗，“马上查！”
后来才知道，这废弃矿山附近有个搞机器人的实验室，上周丢了个测试品。实验室的人以为掉山里了，没认真找。那玩偶装了简单的感应程序，检测到活人热量就会动，本意是“主动求助”，结果配上那张脸，成了惊悚片现场。
录制暂停。所有人撤回营地。
苏雨哭得妆全花，说什么也不录了，当天就被车接走。陈旭坐在帐篷里发呆，李哥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手还在抖。
王磊蹲在监控车边上抽烟，一接一。
我走过去：“导演，那玩偶怎么处理？”
“实验室的人过来领走了。”王磊吐了口烟，眼睛布满血丝，“赔钱，道歉，有个屁用。这期节目废了。”
“没废。”我在他旁边蹲下，“反而更有看头。”
王磊转头看我。
“意外事件，嘉宾真实反应，节目组应急处理。”我慢慢说，“剪好了，比剧本精彩。”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林晚，你胆子是真大。那玩意儿出来的时候，我都腿软，你居然还往前凑。”
“我以为是节目组的安排。”我面不改色。
“放屁。”王磊把烟头摁灭，“你刚才蹲下看轮子那架势，可不像以为是我们安排的。”
我没接话。
“算了。”他摆摆手，又点了烟，“你说得对，剪好了能看。但苏雨走了，缺个人……”
“导演，”我看着他，“我认识个朋友，叫夏沫。演技不错，价格也合适。您要是需要，我可以问问。”
王磊眯起眼：“你推荐的人？”
“信得过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你联系。”
夏沫接到我电话时，正在剧组跑龙套，一天两百块那种。听我说完，她愣了好几秒：“晚晚姐，你、你真推荐我？”
“嗯。明天早上八点，郊外矿山，别迟到。”
“我一定到！”她声音发颤，“谢谢你，晚晚姐，真的……”
挂了电话，我走回自己帐篷。陈旭还坐在那儿，看见我，犹豫了一下，开口：“林晚，刚才……谢谢。”
“谢什么？”
“你没跑。”他挠挠头，“我吓得腿都软了，你还敢上去。要不是你看出那是机器，我可能真以为见鬼了。”
“我也怕。”我说，“只是没表现出来。”
陈旭苦笑：“你这叫没表现？你比我这个男的强多了。”
我没再接话，拉开帐篷钻了进去。
手机里有几条新消息。吴姐发的，说《谁是凶手》的录制时间定了，下周三。还有陆景深工作室那边约了见面，周五下午，在市中心一家私密性很好的茶室。
我回了个“好”，正要放下手机，又进来一条陌生短信：
“矿山的事，你处理得很好。”
号码没存，但我知道是谁。
陆景深。
他怎么知道得这么快？节目组有他的人？
我盯着那条短信，没回。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一条：
“周五见。有些事，当面聊。”
我把手机扔到睡袋上，躺下来。帐篷顶是暗蓝色的，透过小窗能看见一点夜空。没有星星，云很厚。
那玩偶后背的商标，在脑子里转。
“奇趣科技实验部”。
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
记忆像沉在深水里的碎片，捞不起来。但那种熟悉感，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
录制在第二天继续。夏沫来了，素着脸，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但眼睛很亮。她有点紧张，但台词记得牢，反应也快，王磊试了她两场戏，点了头。
重新分组，夏沫跟我一组。这姑娘话不多，但踏实。找线索、解谜，一点不含糊。有段路要爬一个陡坡，她伸手拉我，手心有薄茧。
“以前练舞留下的。”她解释，有点不好意思。
三期节目录完，王磊的脸色好多了。剪片子的时候，他特意把我叫过去看粗剪。矿洞那段，镜头里我的表情很平静，蹲下撒盐的动作被放慢，配了悬疑音效，效果居然不错。
“这段留着了。”王磊拍板，“标题我都想好了——‘新人嘉宾智破恐怖玩偶，是剧本还是真实事件？’”
夏沫小声跟我说：“晚晚姐，你又要上热搜了。”
果然，节目播出的当晚，我又在热搜上挂了一会儿。这次话题多了几个：
林晚 矿洞冷静撒盐#
林晚夏沫 宝藏女孩#
奇趣科技玩偶失控#
评论区热闹得很。有人夸我镇定，有人扒出奇趣科技的背景，说是某高校实验室的，还贴了论文链接。夏沫也涨了几万粉，她激动地半夜给我发语音，声音都带哭腔。
吴姐的电话是周六早上打来的，语气兴奋：“晚晚，有个大制作的本子递过来了！陈导的电影，女三号，人设特别好！”
“陈导？陈卫国导演？”
“对！他助理亲自联系的，说看了你综艺，觉得有灵气，让你去试镜。”吴姐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有个问题。这片子的男主……定了江辰。”
我正喝水，手停了一下。
“女二是白薇薇。”吴姐补了一句。
空气安静了几秒。
“接。”我说。
“你确定？”吴姐语气严肃，“江辰和白薇薇，跟你之前那点事儿……我怕他们使绊子。”
“那就让他们使。”我放下杯子，“姐，剧本发我看看。”
剧本下午就发过来了。民国背景的悬疑片，叫《迷雾上海》。我演的女三号是个戏院名伶，表面柔弱，实则是地下党的联络员，戏份吃重，有几场情绪爆发的戏，演好了很出彩。
江辰演的男主是巡捕房探长，白薇薇演的女二是留洋归来的富家小姐，男主未婚妻。
狗血三角恋。戏里戏外都是。
我合上剧本，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淅淅沥沥的，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通讯录界面。江辰的名字就在那儿，没删。上辈子存的，这辈子这手机里居然也有。
看了一会儿，我按了删除键。
然后打开微信，给陆景深发了条消息：
“陆老师，周五的见面，我想提前请教个问题。”
“如果在一个剧组里，同时遇到前夫和闺蜜，”我打字，一个字一个字敲，“怎么演，才不算崩人设？”
发送。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
“做你自己就好。”
“他们不配你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