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呵斥盖过了机器的轰鸣。车间王主任站在门口，板着一张黑脸，身后还跟着两个戴红袖箍的保卫科事。
张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锉刀差点砸脚面上。他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迎了上去：“王主任，啥事啊？我这正忙着赶工期呢……”
“少废话，跟我们走一趟。”
保卫科的人本不跟他客气，一左一右夹住他的胳膊，像是架犯人一样，直接把他拖出了车间。
一路上，工友们那种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扎得张建国浑身难受。他还想嘴硬：“啥？我是正式工！铁饭碗！我爸是供销社部！你们凭啥抓我？”
到了保卫科办公室，科长把一张白纸黑字的通告“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那上面的红章，红得刺眼，像血。
“张建国，经厂里研究决定，你被开除了。”科长冷着脸，像是看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理由是涉嫌重大刑事案件，纵火未遂，严重败坏厂风厂纪。我们机械厂是县里的先进单位，容不下你这种害群之马。”
“开除？！”
这两个字像两记闷雷，直接在张建国脑瓜顶上炸开。
在这个年代，没了铁饭碗，那就等于没了命！以后连老婆孩子都养活不起，还得被人戳断脊梁骨！
“凭啥？我没纵火！那是误会！是雷得胜那孙子陷害我！”张建国急红了眼，扑上去想撕那张通告。
保卫科长一把推开他，一脸鄙夷：“误会？现在全县都传遍了！拿着煤油瓶去烧亲妈的铺子，还被狗吓得尿了一裤兜子！这种缺德带冒烟的事儿，也就你得出来！赶紧滚，别脏了我们的地儿！”
“把工装扒了！这是厂里的财产，你没资格穿！”
两个事上前，不由分说地开始扒他的衣服。
“别！这是我的衣服！我不脱！”张建国死命拽着衣领，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一样哀嚎，那是他最后的体面啊。
“刺啦——”
一声裂响，扣子崩飞了几颗，滚到了墙角。蓝工装被强行剥下，像块破抹布一样扔在了地上。张建国只剩下一件发黄的跨栏背心，两条胳膊白得像藕节，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推搡着出了厂门。
“滚吧！劳改犯！”
“以后离咱们厂远点，晦气！”
随着身后那扇沉重的大铁门“轰”地一声关上，张建国站在大街上，看着“清河县机械厂”那几个烫金大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天塌了。这回是真的塌了。
他失魂落魄地往家走，总觉得路过的人都在对他指指点点，都在笑话他尿裤子的事儿。那种羞耻感，像无数只蚂蚁在啃他的骨头。
回到张家大院，推开门，原本指望能从媳妇刘梅那儿得到点安慰，再不济吃口热乎饭。可眼前的景象，让他那颗本就凉透的心，直接冻成了冰坨子。
家里像是遭了贼。
柜子门大开着，衣服扔了一地。刘梅正撅着大屁股，疯狂地往一个巨大的床单包袱里塞东西。收音机、缝纫机头、甚至连张大军藏在床底下的半瓶茅台酒都没放过。
“梅子，你这是啥？”张建国傻眼了。
刘梅听到动静，猛地回过头。她头发散乱，眼神里透着股狠劲，本没有平里哄他骗钱时的半点温存。
“啥？分家！走人！”刘梅冷笑一声，把一件的确良衬衫狠狠塞进包袱。
“走？去哪？”张建国还没回过神来，带着哭腔说，“梅子，我被厂里开除了！那个雷老虎害死我了！你得帮我想想办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