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她还是去了县里。这是她给自己定的最后期限。
再找不到工作的话,家里人绝对要让自己下地了。就真的只能死心了。
县革委会门口,她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了进去。
接待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听完她的来意,摇摇头:
“小姑娘,现在政策就是这样,城里工作岗位紧张,优先安排城市户口青年。
你高中毕业确实可惜,但还是回去吧,好好参加农业生产,一样是为国家做贡献。”
许兰心走出革委会大门时,太阳正烈。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老农、赶车的把式、拎着公文包的部、穿着工装的工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而她,没有位置。
太阳西斜时,许兰心才拖着步子走出镇子。
她没去坐牛车。兜里那几个钢镚得省着。
这两周在城里奔波,车费、偶尔买个粮,已经把她这些年从沈建业给的饭票里抠搜攒下的那点钱耗去大半。
爹娘从她毕业那天起,就没再给过一分钱。
回柳树沟这二十里山路,她走得很慢。
脚上那双布鞋后跟的破洞又大了些,碎石子硌得脚心疼。可她好像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路过一片玉米地时,她停下来,看着地里已经开始抽穗的玉米。
再过一个多月,秋收就开始了。到那时,她大概已经在这片地里弯腰活了吧?
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田埂边,她实在饿得心慌,左右看看。
迅速从空间里取出小半块硬邦邦的桃酥,是最后一点存货了。
就着沟渠里捧起的凉水,她一点点啃着。
甜腻的味道混合着尘土气,让她眼眶发酸。
吃完后,她把掉落的碎屑仔细捡起来放进嘴里,连手指都吮了吮。
空间里的储备,至此几乎耗尽。前路,像这暮色一样,沉沉地压下来。
……
推开家门时,天已经擦黑。
灶房里有响动,是三嫂在做饭。看见许兰心进来,三嫂瞥了她一眼,手里的锅铲敲得叮当响:
“哟,回来了?还以为在城里找到工作,不回来了呢。”
许兰心没接话,径直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天天往城里跑,车费饭钱不是钱?”
三嫂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人都听见。
“有那闲钱,不如买斤肉给孩子们补补。”
许兰心擦手,从书包里掏出个小纸包:“今天在供销社看见有处理的红糖,便宜,称了一两。”
三嫂接过纸包,掂了掂,脸色稍微好点,但还是嘀咕:“乱花钱。”
堂屋里,几个侄子侄女正围着桌子玩。六岁的铁蛋跑过来:“小姑,今天带糖了吗?”
许兰心摸摸他的头:“今天没有哦!”
其实她兜里还有几颗水果糖,是上周沈建业塞给她的最后一点东西。
但她舍不得拿出来。
那点甜头,是她现在唯一能握住的东西了。
母亲从里屋出来,看见许兰心,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回来了?累了吧?坐下歇歇。”
“不累,娘。”许兰心说着,却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晚饭摆上桌时,一大家子人都坐齐了。
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一碟咸菜,几个杂面窝头。
许兰心分到的粥比别人少半勺。
三嫂分的,手一抖就抖没了。
她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粥,忽然想起高中时候,沈建业常给她带的铝饭盒。
有时候是白米饭配炒鸡蛋,有时候是肉末茄子,最差也是油汪汪的炒青菜。
六年,她的胃被养刁了,现在回到一天两顿稀粥咸菜的子,胃里总是空落落地烧得慌。
“兰心,”许大哥忽然开口。“城里的工作找得咋样了?”
桌上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许兰心摇摇头:“没找到。”
许二哥叹了口气:“我就说,城里工作哪那么好找。”
三嫂话:“要我说啊,兰心这条件,高中毕业,长得又俊,不如早点寻个好人家嫁了。”
她说着,瞟了许兰心一眼。
“前村王婶昨天还跟我说呢,她娘家侄子在镇上工作,虽然是临时工,但人家是城里户口吃商品粮。就是年纪大了点,三十出头……”
“三十出头?”母亲皱起眉头。
“那不是比兰心大十几岁?”
“大点咋了?大点知道疼人。”
三嫂扒拉着粥。
“再说了,人家是正式工人,有工资有粮本,兰心嫁过去就是享福。彩礼肯定不会少,至少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
许兰心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着粥。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三嫂这话说得直白。
她嫁出去,家里能得一笔彩礼,还能少张嘴吃饭。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三个哥哥。大哥闷头喝粥,没说话。
二哥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三哥正给自家闺女喂饭,好像没听见这话似的。
许兰心心里凉了半截。小时候,三个哥哥多疼她啊。
大哥会背着她满村跑,二哥会给她编蚂蚱笼子,三哥会省下自己的糖块给她。
可自从他们各自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份疼爱就一点一点淡了。
现在,他们也许还是心疼这个妹妹的,但那心疼,抵不过自家老婆孩子,抵不过家里紧缺的口粮。
“我吃好了。”
许兰心放下碗,碗底还剩一点粥。其实她没吃饱,胃里还是空的,但她吃不下去了。
“就吃这么点?”母亲看着她。
“不饿。”
许兰心正要起身,一直沉默的父亲忽然放下了筷子。
那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桌上顿时安静了,连最闹腾的小侄子都不敢出声了。
父亲看着许兰心,眼神浑浊但沉重:“兰心,明天开始,跟我们一起下地吧。”
许兰心手指一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秋收要开始了,家里缺劳力。”
父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你哥他们地里活重,你嫂子们要照顾孩子做饭。你年轻,又读过书,学东西快。”
“爹……”许兰心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别再去城里了。”
父亲打断她。
“工作找不到就是找不到,再跑也是白费车钱。认命吧,咱庄稼人,本分就是种地。”
认命吧。
又是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