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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嘶……”

姜绾死死咬着牙关,十指扣进冰冷的石缝里,身体像只拼命求生的老鼠,在狭窄黑暗的甬道里一点点蠕动。

膝盖上的结痂再次磨破,温热的血渗出来,瞬间又被冻得失去知觉。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那个男人最后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他说要“清理净”,那就是真的要把她连皮带骨地搓成灰。

前面有风。

冷冽的,带着自由味道的风。

姜绾心头一喜,顾不得满脸的腥臭泥水,手脚并用地往前猛窜一截,脑袋终于从杂草丛生的洞口探了出去。

此时已是深夜,后街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月光照着满地积雪。

出来了!

姜绾手撑着地面,狼狈不堪地从洞里爬出来,大口喘息着凛冽的空气,肺叶里辣地疼,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活下来了。

她真的从那个活阎王的手底下逃出来了。

姜绾顾不得整理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衣裳,抓紧手中的盲杖,踉跄着就要往巷子深处跑。

去找阿七。

虽然不知道他在哪,但城西的破庙、黑市,只要一直找,总能……

“砰。”

姜绾刚冲出两步,一头撞上了一堵坚硬如铁的墙。

反作用力震得她向后跌去,还没等屁股落地,一只强有力的大手便扣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扯。

姜绾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拽得转了半圈,后背重重抵在了粗糙的青砖墙上。

“大半夜的,夫人这是要去哪?”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姜绾浑身一僵,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声音……

她猛地抬头,虽然眼前一片漆黑,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让她瞬间破防。

“阿……阿七?”

姜绾声音颤抖,双手胡乱在空中抓摸,直到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凉的银质面具,紧绷的那弦彻底断了。

“呜……阿七!”

她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亲人,也不管自己身上有多脏,猛地扑进男人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眼泪鼻涕瞬间糊了对方一身。

“带我走……快带我走!”

谢澜之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脏得像泥猴子一样的女人。

原本名贵的云锦袄裙被刮成了布条,头发上挂着枯草和蜘蛛网,那张平里白净的小脸上全是黑泥,唯独那双哭红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她抖得像筛糠,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仿佛抓着全世界唯一的浮木。

谢澜之心里那股刚冒出来的火,就这么被这凄厉的一哭,给浇灭了一半。

堂堂首辅夫人,为了躲他,竟然真去钻了狗洞。

他是洪水猛兽吗?

谢澜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荒谬感,抬手按住她乱动的脑袋,声音故意压得冷硬:“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谢澜之!是谢澜之!”

姜绾把脸埋在他口,语无伦次地控诉:“那个疯子……他了好多人!他还要我!他说要把听雪堂清理净……阿七,我不当什么首辅夫人了,咱们现在就走,我有钱,我有银票……”

她哆哆嗦嗦地去解腰间的暗袋,却因为手太冻僵,怎么也解不开。

谢澜之看着她笨拙的动作,面具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疯子?

人如麻?

好啊,当着本尊的面骂得这么顺口,看来平里没少在心里编排。

谢澜之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阻止了她掏钱的动作。

“跑?往哪跑?”

谢澜之慢条斯理地帮她把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语气却透着一股子算计的味道:“如今全城都在谢澜之的掌控下,九门提督是他的人,巡防营是他的人。你前脚出这个巷子,后脚就会被射成筛子。”

姜绾身子一僵,绝望地抬起头:“那……那怎么办?回去也是死……”

“谁说回去是死?”

谢澜之勾了勾唇角,隔着面具,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夫人,你跑了,才是遂了他的意。”

姜绾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

“你想啊。”

谢澜之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谢澜之刚回京,基未稳,最怕的就是后院起火被御史台参一本。他若是真想你,直接一杯毒酒赐死便是,何必搞什么‘清理门户’?”

“他那是吓唬你呢。”

谢澜之循循善诱,像个诱拐小白兔的大灰狼:“他想你自己跑,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休妻,还能把你的嫁妆全都吞了,去养外面那些狐媚子。”

“你想想,你若是现在跑了,就是私奔的罪名,不仅要浸猪笼,连你娘留给你的嫁妆,也都便宜了那个男人。”

暗处。

负责警戒的惊风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从房顶上栽下来。

主子……您为了骗夫人回去,对自己下手也太狠了吧?

连“养狐媚子”这种脏水都往自己身上泼?

姜绾被这番歪理邪说给震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真……真的?”

“自然是真的。”

谢澜之从怀里掏出一方净的帕子,嫌弃地看了看她脸上的泥,最终还是没忍住,动作粗鲁地帮她擦拭起来。

“再说了,咱们现在跑,也是穷得叮当响。”

谢澜之指腹用力,擦掉她鼻尖上的一块污渍,“夫人不是说要跟我做大生意吗?那谢府库房里堆金积玉,二房吞了你那么多钱,你就甘心这么走了?”

姜绾当然不甘心。

她是财迷,更是个记仇的小心眼。

一想到二婶那张嚣张的脸,还有谢澜之那个“负心汉”拿着她的嫁妆挥霍,她心里的火苗就噌噌往上涨。

可是……

“但我怕……”姜绾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他身上的气太重了,我一听见他说话就腿软。”

“怕什么,有我在。”

谢澜之把脏了的帕子随手一扔,双手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虽然隔着一层面具,虽然她看不见。

“阿七虽然只是个侍卫,但拿了夫人的钱,这条命就是夫人的。”

谢澜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你只管回府,该吃吃,该喝喝。那个谢澜之若是敢动你一指头……”

他顿了顿,磨了磨后槽牙,语气森然:“我就半夜潜入他的卧房,阉了他。”

姜绾:“……”

惊风:主子,您是真不想过了是吧?

姜绾原本还在发抖,听到这句狠话,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吸着鼻子,带着哭腔嘟囔道:“本来就不行,再阉……那岂不是更可怜?”

谢澜之脸黑如锅底。

“行了,别废话。”

谢澜之松开手,转身蹲在她面前,宽阔的脊背像是一座山,“上来,我背你回去。”

姜绾犹豫了一下,看着那宽厚的肩膀。

刚才在那冰冷的下水道里,她以为自己要孤独地死去。

可现在,这个男人出现了。

就像黑暗中的一道光,虽然嘴巴毒了点,虽然是个见钱眼开的“江湖草莽”,但他真的来了。

姜绾趴在他的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小脸贴着他温热的后颈窝。

“阿七。”

“嗯?”

谢澜之背着她起身,轻松得像背着一团棉花。

“我们拉钩。”

姜绾伸出一冻得通红的小拇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软软糯糯的,透着一股执拗:“你答应过要保护我的,还要帮我把钱都抢回来。若是骗我……”

“若是骗你如何?”谢澜之偏过头,看着那细瘦的手指。

“若是骗我……”

姜绾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恶毒的诅咒,最后只能恶狠狠地说道:“那你这辈子都娶不到媳妇,打光棍一辈子!”

谢澜之嗤笑一声。

娶不到媳妇?

那现在趴在他背上的这个是什么?

“好,拉钩。”

谢澜之腾出一只手,那只人如麻、甚至能轻易捏碎喉骨的大手,此刻却小心翼翼地勾住了那一截冰凉的小拇指。

“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姜绾在他背上小声念叨着童谣,大拇指用力地在他的大拇指上盖了个章。

肌肤相贴的瞬间。

谢澜之只觉得指尖一阵滚烫,顺着经络一直烧到了心口。

“走咯。”

谢澜之颠了颠背上的人,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大鹏展翅般跃上墙头,避开了巡夜的更夫,朝着首辅府的方向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姜绾却感觉不到冷。

她趴在这个男人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皂角的清香,竟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

或许,回那个龙潭虎,也没那么可怕。

只要这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

一炷香后。

听雪堂的后窗再次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谢澜之将姜绾放在床榻上,又不知从哪变戏法似的掏出一瓶伤药和一卷纱布。

“把脏衣服脱了。”

他背过身去,语气淡淡,“自己擦身,换好药。我去外面守着。”

姜绾红了脸,虽然看不见,但当着男人的面脱衣还是有些羞耻。

“知道了……”

听到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脱衣声,谢澜之喉结滚了滚,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幽暗。

他快步走到门口,推门而出。

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的燥热。

“主子。”

惊风从暗处落下,看着自家主子那副面具还没摘下的样子,欲言又止。

“把那个狗洞堵了。”

谢澜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美却阴沉的脸,“换成精铁浇筑。若是夫人再钻出去一次,看门的侍卫全都去领五十军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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