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珠笔写的数字，有两个写错了又划掉重写。
纸条的背面是一张超市的购物小票。
伊利纯牛两盒，特价4.9元。
婆婆来看我带了四块九的牛，要借两万。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了手机壳背面。
隔壁床的大姐终于开口了。
“小姑娘。”
她声音不大，带着点北方口音。
我转过头，这是我住进来三天，第一次正式跟她说话。
她叫孙丽华，四十五岁，半月板撕裂，等着做手术。
“我不是有意听你们说话。”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但你那婆婆从来的时候就一直盯着你手机，我看得清清楚楚的。”
我没吭声。
“你受的是工伤？”
“嗯。”
“哪个厂？”
“兴华电子厂，冲压车间。”
孙丽华“啧”了一声。
“冲压机啊。那个东西要是作规范到位，不会伤人的。”
“你是作失误还是设备问题？”
我张了下嘴，又闭上了。
说实话，从受伤到现在，我一直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受伤那天是腊月二十六，夜班。
本来那天不该我上的。
白班我已经了十个小时，正准备下班，赵国栋给我打了个电话。
“筝儿，王大锤家里有事今晚来不了，你替他上个夜班。”
“车间主任说了，多上一个班多给一百块加班费。”
我说累了想回去。
他说：“一百块呢，你去哪儿挣。”
就为了这一百块钱，我又了六个小时。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3号冲压机压下来的时候，我的右手还没完全抽出来。
三手指瞬间就没了。
痛感是后来才到的。
最先到的是一种奇怪的“空”。
右手伸开，手指该在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像做了一个缺了几帧的梦。
“你老公是车间主管？”孙丽华问。
“嗯。”
“那天夜班是他让你去的？”
“他……他说有人请假。”
孙丽华没再说话。
她重新把书翻开，但眼睛没落到字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像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你回头去查一查，那天那台冲压机的安全检测记录。”
深夜十一点，病房的灯关了。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我躺着，举起右手。
纱布在暗处像一团模糊的白影。
我试着活动手指。
大拇指和小拇指动了。
中间三个手指的位置，什么反应都没有。
像那里从来就没长过手指。
我用左手摸了一下。
纱布是的，血终于不渗了。
但纱布底下的空，填不上了。
我想起结婚那天赵国栋给我戴戒指。
戴在无名指上的。
那手指现在不在了。
戒指也不知道掉在了冲压车间的哪个角落里。
我把手放下来，拿起手机。
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开了一个APP。
随手记。
绿色的图标，我用了五年。
从嫁给赵国栋的第一天开始记。
不是他让我记的。
是我自己记的。
我妈从小就跟我说：“过子得有本账。”
所以我记了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