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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晨曦社区早已不复存在。

新历12年的“旧城系统化改造”浪中,这个位于第七区东北角、以低层住宅和小型公共空间为主的社区,被整体纳入“新生活模范区”计划。原有的红砖建筑、蜿蜒的小路、中心的小广场和那棵据说很有年头的梧桐树,都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几栋线条简洁的银色高层公寓楼,规整的绿化带,一个配备了全息互动设施的中央花园,以及无处不在的、显示着实时社区幸福指数(稳定在9.3-9.5)的电子屏。

陈雨站在中央花园的边缘,手里拿着城市规划局内部调阅的、新旧社区对比全息图。旧社区模糊的轮廓叠加在新建筑之上,像一层褪色的幽灵。午后的阳光很好,花园里有孩子在玩智能感应球,有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表情安宁。空气里是清新的植物气味和隐约的、提升情绪的合成香氛。

一切都符合“新生活模范区”的标准。净,有序,幸福。

但陈雨胃里的空洞感,在看到那块标注着“原社区小广场(情感同步试点主要区域)”的位置,现在变成了一片完美草坪时,变得尖锐起来。

草坪绿得均匀,修剪得一丝不苟。没有纪念碑,没有说明牌,没有任何东西提示,二十年前,曾有一个“情感同步强化装置”在这里运行过两周,改变了一些人的人生。

彻底的覆盖。物理的,也是记忆的。

陈雨在社区里慢慢地走着,假装是一个对“模范社区”设计感兴趣的同行。她观察着建筑立面、公共设施的细节、居民的神态。她试图从那些年龄较大的居民脸上,寻找可能经历过那个夏天的痕迹。但大多数老人表情平和,眼神温顺,与其他社区的居民没什么不同。即使有当年晨曦社区的老住户,恐怕也早已接受了“新生活”,将过去封存,或者,早已在系统的“定向记忆处理”中,遗忘了不愉快的片段。

P-07,你在哪里?你还住在这里吗?还是已经搬走?

陈雨走到社区服务中心。这是一栋明亮的玻璃建筑,里面提供各种便民服务、活动预约、以及“幸福生活咨询”。她走了进去,前台是一个笑容甜美的AI接待员,询问她需要什么帮助。

“我想了解一下社区的历史,特别是改造前的老晨曦社区,有一些规划研究需要参考。”陈雨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城市规划局的身份在这里很好用)。

AI接待员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正在为您调阅可公开的社区历史资料。”

旁边的屏幕亮起,出现一些官方发布的、关于“新生活模范区”建设成就的宣传片和图文介绍,以及几张处理过的、色彩明亮的“晨曦社区旧貌”照片(着重表现其“温馨”但“设施落后”),用以衬托新区的“现代化”与“高品质生活”。没有任何关于“情感同步试点”的字眼。

“只有这些吗?有没有更详细的,比如老住户的访谈记录?社区活动的老照片?改造前的详细测绘图纸?”陈雨追问。

“抱歉,您权限范围内的可公开历史资料已展示完毕。更详细的档案可能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或涉及居民隐私,无法提供。”AI回答得滴水不漏。

陈雨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她道谢离开,走出服务中心。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看着那些在草坪上嬉笑的孩子。

也许P-07就像这些孩子一样,在系统的呵护下,长成了“幸福”的成年人,过上了“平静满足”的生活。她或许就住在其中一栋公寓楼里,每天经过这片草坪,送孩子去上学,去社区中心参加活动,对脚下这片土地过去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或者早已释怀。

寻找一个被系统有意“静默”、且自身可能已“适应”的个体,如同大海捞针。

但陈雨不甘心。那个红色的问号和“代价”,像一刺,扎在她心里。她需要知道,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代价”,后来怎么样了。这能告诉她,自己的未来,可能是什么样子——是最终被“熨平”,像P-07一样过上“平静满足”但情感稀薄的生活?还是继续挣扎,最终被系统当作“不稳定因素”处理掉?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

陈雨离开晨曦社区(现在叫“晨光新苑”),漫无目的地走在附近的街道上。这里已经完全是新城区的面貌,但边缘还残留着一些未被完全改造的老旧商铺。她在一家招牌褪色、卖杂货和小吃的老店前停下,买了瓶水。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动作有些慢的老妇人。陈雨付钱时,状似无意地问:“阿姨,您在这儿开店很久了吧?我看这边变化真大。”

老妇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她,慢吞吞地说:“是啊,好些年了。以前这边可没这么整齐,路窄,房子旧,但热闹。现在嘛,净是净,就是没什么人气儿。”

“您以前就在这附近住?”

“老晨曦社区的。后来拆迁,分到了新房,就在后面那栋。”老妇人指了指不远处一栋银色公寓楼,“但我还是习惯住老房子,就把一楼这铺面盘下来,随便卖点东西,也算有个事做。”

陈雨的心跳漏了一拍。老晨曦社区的居民!

“那您还记得老社区的样子吗?中心那个小广场,还有那棵大梧桐树?”陈雨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怀旧。

“记得,怎么不记得。”老妇人脸上露出一点怀念的神色,“夏天大家都在树下乘凉,聊天。后来……后来社区搞什么‘幸福改造’,在广场上放了机器,搞活动,吵吵了一阵子。再后来,就说要拆了,建新的。”

“幸福改造?是社区自己搞的活动吗?”陈雨引导着问。

“不是社区搞的,是上面来的,说是试点,能让大伙儿心情更好。”老妇人回忆着,皱起眉,“搞了几天,是有点用,晚上散步感觉心里是挺敞亮。但好像也有几个人不太得劲,说头晕,看东西花。有个在小学教画画的姑娘,好像反应挺大,后来就不怎么出来玩了。”

小学教画画的姑娘!P-07!

陈雨强行压住激动,装作好奇:“是吗?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搬走了吧?不太清楚。拆迁的时候乱糟糟的,好多人都搬散了。那姑娘好像结婚挺早,搬去别的区了。唉,都是老黄历了。”老妇人摇摇头,似乎不愿再多说。

“您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或者大概长什么样?”陈雨追问。

老妇人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嘛?都多少年的事了。”

陈雨赶紧亮出工作证,找了个借口:“哦,我是城市规划局的,在做一些历史社区的人文脉络研究,想收集点老居民的口述历史。您说的这些挺有意思的。”

听到是“官方”的,老妇人神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摇头:“名字真不记得了。就记得姓……好像姓苏?还是舒?记不清了。长得挺秀气,文文静静的,喜欢穿素色裙子。别的真不知道了。”

姓苏?或者舒?P-07很可能不姓这个,代号是匿名的。但这是一个线索。

陈雨谢过老妇人,留下一点“咨询费”,离开了杂货铺。

走在回去的路上,陈雨脑子里飞快运转。P-07,女,新历10年时28岁,小学美术教师。可能在试点后不久结婚,搬离了晨曦社区。按年龄推算,现在应该四十八岁左右。如果她还住在第七区,甚至可能还在从事与教育或社区文化相关的工作(报告说她转为了社区文化中心行政助理)。

范围缩小了,但依然很大。第七区有几十个社区文化中心,小学更是众多。而且,二十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很多。她可能再次换了工作,改了名字(婚后随夫姓),甚至离开了第七区。

但陈雨不想放弃。这是她第一次,触摸到那个“红色问号”背后,一个具体的人的模糊轮廓。这让她感觉自己不是在臆想,不是在发疯。真的有P-07这个人,真的有过那些“副作用”,真的改变了人生轨迹。

她需要更多信息。关于那个试点本身,也许能找到更多参与者名单或评估者信息,侧面锁定P-07。

但她没有叶晚那样的权限。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被“焦灼”体验强化过的观察力,和规划局工作带来的有限信息渠道。

回到公寓,陈雨打开电脑,尝试在市政公开信息网络上,搜索与新历10-12年、第七区、“社区幸福试点”、“情感同步”等关键词相关的任何零散信息。大部分结果都是宣传通稿,语焉不详。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一篇被遗忘在某个边缘学术论坛(讨论旧历城市社会学)的、十年前的老帖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帖子标题是:《浅议早期“社区情感工程”的伦理边界——基于几则被遗忘的旧闻》。

发帖人匿名,内容整理了几条新历10-12年间,地方媒体报道过的、关于“社区引入新型情绪调节设备,提升居民幸福感”的小新闻,并附上了简短的、带有批判性的评论。其中一条,赫然提到了“第七区晨曦社区试点”,并引用了当时某社区小报(早已停刊)的一句话报道:

“……试点期间,多数居民反馈积极。但组也坦承,在追求群体幸福最大化的同时,需审慎关注少数高敏感个体的差异化反应,未来需优化技术参数与筛查机制。(摘自《晨曦社区简报》新历10年8月刊,第3版)”

这篇小报的电子版早已无处可寻。但这条引用本身,证明了当时是有公开讨论的,尽管很微弱。更重要的是,帖子下面有一条几年前(新历20年左右)的跟帖,跟帖人ID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那个教画画的苏老师,后来在第七区星光社区文化中心工作过一阵子,好像叫苏晚晴?记不清了,好多年了。”

苏晚晴!

姓苏!美术老师!社区文化中心!

陈雨感到血液冲上头顶。星光社区文化中心,她知道,在第七区南部,一个中档社区。

她立刻搜索“第七区星光社区文化中心 工作人员”相关公开信息。找到了一些近几年的活动报道和工作人员名单,但没有“苏晚晴”。时间太久远了。

但她找到了星光社区文化中心的一个公开联系方式。她犹豫了一下,用一个匿名的虚拟号码,拨通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温和的男性工作人员。

“您好,星光社区文化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大概……七八年前,中心是不是有一位叫苏晚晴的工作人员?她可能做过行政或者活动策划?”陈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对方停顿了一下:“苏晚晴?抱歉,没印象。我在这里工作五年了,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您是不是记错了?或者她用的是昵称?”

“可能时间有点久了。那请问,中心有没有更早的员工名录,或者退休人员联系表?我有点私事想找她,是以前的老邻居。”陈雨编了个理由。

“这个……涉及员工隐私,我们不方便提供。抱歉。”对方礼貌但坚决地拒绝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

陈雨挂断电话,靠在椅子上,感到一阵疲惫和沮丧。但那个名字“苏晚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意识的土壤里。

苏晚晴。P-07。

她真的存在。她可能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过着报告里描述的那种“平静满足”的生活,偶尔为自己“不够强烈”的喜悦感到一丝“困惑”。

陈雨忽然想起叶晚。那个净忆司的监察员。如果叶晚也在调查这件事,以她的权限,或许能查到苏晚晴的公民信息、现在的住址、工作单位。

但她怎么能联系叶晚?那太危险了。叶晚是系统的人,她的调查是出于职责,还是别的目的,陈雨无从知晓。主动接触,等于自投罗网。

而且,就算找到了苏晚晴,又能怎样?告诉她,她二十年前经历的那个试点,可能永久地改变了她感受情感的方式?告诉她,她是一个“代价”?这有什么意义?除了打破她“平静满足”的生活,带来痛苦和混乱,还能带来什么?

陈雨陷入了矛盾。寻找P-07的初衷,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处境,寻找共鸣,或许还有一丝“复仇”的欲望——想看看系统到底把人变成了什么样子。但真的接近了,她又犹豫了。她有什么权利,去打扰一个好不容易“适应”了的人的生活?去揭开可能已经愈合的伤疤?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灯光渐次亮起。陈雨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神迷茫。

寻找真相,是为了什么?

为了反抗?为了改变?还是仅仅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疯子,不是唯一感到“不对劲”的人?

她不知道答案。

但“苏晚晴”这个名字,和她背后所代表的一切——被静默的试点、被改变的人生、被定义为“良好适应”的情感剥夺——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上。

她可以假装没看到,继续扮演“陈雨”,在系统的毛玻璃后,过着“平静”但充满“不对劲”的生活。

也可以继续寻找,哪怕前路危险,哪怕结果可能更加残酷。

陈雨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杂货铺老妇人回忆时脸上的皱纹,闪过报告上冰冷的文字,闪过自己梦中那个白色的房间和发光的盒子。

然后,她睁开眼,看向窗外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看似完美无瑕的城市夜景。

毛玻璃后的世界,清晰也好,模糊也罢。

她已经看见了。

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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