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那只小风扇转得慢,吱呀吱呀,跟要散架一样。
204室里一排上下铺,床板一翻身就响。有人打呼,有人刷短视频开了外放,音量还不小。沈知微躺在上铺,眼皮得发疼,闭上又睁开。
她把图鉴压在枕头底下,手掌还压着它,像压着条救命绳。
她睡不着。
不是紧张,是脑子里那点旧事又跑出来,跟欠债的一样,天天来催。
她想起自己刚来影视城那天。
蛇皮袋背在身后,肩带勒得肉疼。车站外头全是拉活的,喊“群演不”“住宿不”。她拎着一袋馒头,鞋底子进了水,走一步响一步。群头老赵那会儿还没看上她,扫了她一眼,说一句:“行,先站着等。”
等就是一整天。
天灰得早,雨下得也早。她站在棚外的雨里,衣服湿透,手里捏着号码牌。别人有伞有关系,她啥也没,站到手脚发麻。通告没等来,等来一句“收工了”。她回公寓,挤在楼道里,把头发拧出水,手机里只剩十几块。
那会儿她还信一句话:熬着,总能熬出头。
后面她才明白,底层的“熬”,很多时候是被人挑着熬。
她又想起陈导第一次找她。
那天拍夜戏,忙到后半夜。陈导把她叫去,笑得很客气,递她一瓶水,话说得轻:“你要想往上走,得懂事。懂不懂?”
她当时还点头,说懂。
懂个屁。
懂事的意思是,别多问,别拒绝,别把自己当人。
她记得最清的,是那间包厢。
门牌三个数字,808。
桌上坐满人,有人谈,有人谈资源,有人谈谁能红。她坐在边上,杯子被换成高脚杯,酒一轮一轮推过来。她说不喝,有人笑:“你不喝,是看不起我们?”
陈导在旁边打圆场:“她新人,害羞。”
有人接话:“害羞才值钱。”
然后周牧野出现。
他穿得净,笑也净,端着红酒杯,跟她说话像在聊工作:“沈知微,你条件不错。你缺的不是脸,是机会。我能给你。”
她那会儿还以为自己遇到贵人。
她把这段记忆咬得很死。咬到最后,是旋转楼梯。
包厢外那条楼梯又窄又滑,扶手冰凉。她被人推了一把,鞋跟踩空,身体往下翻。她听见有人在笑,听见酒杯碰杯的声音,听见风从耳边刮过去。
然后是黑。
这段黑,她在上铺翻来翻去,翻到背脊都是汗。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手在枕头下攥着图鉴,指关节顶得发痛。
月光从脏窗户挤进来,落在床沿,像一条惨白的线。那条线里,阿蛮的影子慢慢冒出来,坐在床边,翘着腿。
她看着沈知微,笑得很欠。
“你这副样子,跟我当年在教坊挨罚差不多。”阿蛮说,“哭不出来,喊不出来,只会咬牙。”
沈知微没回嘴。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抖了两下,停了。
阿蛮抬手敲了敲图鉴封面:“别把我当安慰剂。我也不哄人。你要活,得动脑子。”
沈知微把脸转出来,眼皮红着:“我动了。我不去808,我躲。”
阿蛮嗤了一声:“你躲得过一回,躲得过十回?你越躲,他们越来劲。你要反咬一口,才有路。”
沈知微盯着天花板,喉咙发:“我没资源。”
“你有我。”阿蛮说,“你还有名望。你缺的是粮。”
沈知微翻身坐起来,背靠墙。她不让自己发呆,她开始在脑子里拆时间。
三天。
她把前世那套流程按小时拆开,一段一段放。
明天下午,周牧野会来电话。语气客气,内容是“聊聊”。他会先给台阶,让她以为自己还能选。
后天晚上,陈导会再暗示。地点多半在片场外的饭店。他会说“试镜名额我帮你争取”,再把“懂事”两字塞回来。
大后天,808。主菜不在桌上,在人身上。
她把这三天压成一条线,又把线掰成三段。每一段都写着一句话:他们要什么。
他们要她走进笼子,还得自己关门。
沈知微手掌贴着图鉴封皮,低声问:“名望怎么涨?我现在才八十九。”
阿蛮歪头:“人看你一眼,你就有一点。人记你一句,你就有一点。人传你一段,你就有一截。你缺的那十来点,不难。”
沈知微冷笑:“我这种群演,谁传我。”
阿蛮伸手点她额头:“你现在不是昨天那个。你身上那点古气已经挂上了。你出门多走两圈,自带滤镜。”
沈知微没被她逗笑。她只把话咽下去,硬硬地说:“我得在808前,先冲破一百。然后呢?”
“然后你能借我一口气。”阿蛮说,“时间短也够你打第一枪。你要的是出名。出名了,局就不按他们写的剧本走。”
沈知微盯着窗外,楼下有人咳嗽,有人骂两句。她把这句话记住了。
出名。
她不靠谁递饼,她自己先把饼烙出来,再端到他们脸上。
屋里忽然有动静。
下铺的梯子响了一下,小雨爬下来,揉着眼,手里拿着纸巾:“你还没睡?我去厕所,吓一跳,你坐那跟上夜班似的。”
沈知微没说话,给她让了点位置。小雨回来后,坐在下铺边上,抬头看她:“你脸咋白成这样?又有人找你麻烦?”
沈知微从上铺下来,踩到地上,穿上拖鞋。她坐到小雨旁边,背靠床架,压低声:“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完别乱讲。”
小雨点头,眼里还带困:“你说。”
沈知微没说“我”。她换了个说法:“我有个朋友,之前在这边跑组。人挺老实。后来有导演请吃饭,说带资源。她去了。”
小雨打了个哈欠:“请吃饭也没啥吧,群头也爱请。”
沈知微看着她:“饭局分两种。明面那种,吃完各回各家。暗的那种,吃到后半段,酒一轮一轮,手机一收,人就不是人了。”
小雨的哈欠收回去,眨眼:“你吓我呢?”
沈知微抬手,把手机屏幕按灭:“你见过有人被灌到站不稳吗?”
小雨小声:“见过。有次隔壁楼的……”
沈知微接着说:“他们不怕人醒着,他们就怕人清醒。清醒的人会跑,会喊,会留证据。醉了就好办。第二天醒来,别人一句‘你自愿的’,你连哭都没地哭。”
小雨嘴唇动了动:“那报警啊。”
沈知微笑了一下,笑得很:“你报警,证据呢?监控呢?房卡谁刷的?酒谁递的?你说你被人害了,人家说你想红想疯了。你一开口,你就变成八卦里那种‘蹭热度的女的’。”
小雨脸色发灰,手指揪着纸巾,越揪越碎:“那你那个朋友……后来呢?”
沈知微手指扣着床沿,指甲发白:“后来没了。人没了。”
小雨喉咙滚了一下:“没了?你别吓我。”
沈知微盯着她:“我不吓你。我只跟你说一条规矩。有人叫你去吃饭,地点不在片场,不在公开的会客区,半夜,包厢,酒多,人杂。你就当是坑。别讲情面,别怕得罪人。你就说肚子疼,说来例假,说家里打电话,随便你编。”
小雨抬手捂住脸,过了几秒才放下。她眼眶红,却没哭出来:“我之前还以为……我以为只要我不主动,就没事。”
沈知微说:“你不主动,他们也会推你。”
小雨吸了口气,声音发抖:“那你呢?有人找你?”
沈知微没正面答,只说:“你答我。你以后遇到这种局,你不去。你要去,先跟我说。咱俩一起想法子。”
小雨点头,点得很用力:“我不去。我发誓不去。谁喊我,我拉黑。谁给我画饼,我把饼甩他脸上。”
沈知微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没多话。
屋里又安静下去。小雨躺回去,翻了两下,没睡着,侧着脸看沈知微:“你今晚说话怪怪的,跟开了挂一样。”
沈知微把图鉴塞回枕头底下:“人挨过一次,就学乖了。”
小雨没再问。她把被子拉到口,声音闷闷的:“那你也别一个人扛。你要是出事,我连个能一起骂人的都没了。”
这话很土,却顶用。
沈知微站在床边,手停了一下,轻声回:“我不出事。”
天亮得早。
走廊里有人敲门催水电费,有人喊“开工了”。沈知微洗了把脸,换了件净T恤,把木簪别好,红绳铜钱绕在手腕。
她出门时,小雨从被窝里探出头:“你去哪?”
沈知微说:“去景区那边转转。别乱跑,你在屋里等消息。”
小雨嘴硬:“你当我小孩呢。我又不傻。”
沈知微下楼,穿过公寓前那条窄路。剧组车从旁边开过,溅了她一脚水。她没躲,脚步没停。
她往影视城的清明河图街区走。门口人多,群演挤成一团。有人举着通行证,有人嚷着“我昨天排了我昨天排了”。安保脸拉得长,手里拿个小本子查名单。
沈知微在人缝里走,眼睛扫过一圈,脚步放轻。
然后,她看见了。
两个男人站在遮雨棚下,前挂着工牌。工牌上那只小蜂标,黑黄配色,扎眼得很。一个低头记东西,一个拉着群头说话。
群头不是老赵,是另一个带队的。那人笑着摆手:“她?204住的?平时几点出门?她爱去哪边?”
沈知微脚下停了一下,背脊冒汗。
他们来得比记忆里更早。
阿蛮在她耳边说:“你那位周先生,耐心比你想的少。”
沈知微把帽檐压低,转身往道具市场那条巷子钻。
巷子里摆满摊位,假刀假剑,盔甲头盔,破桌子破椅子,啥都有。摊主吆喝得跟抢钱一样:“来来来,官服便宜出,穿上就成大人!”
沈知微贴着摊位走,绕了两个弯,回头看一眼。
那两个男人也进巷子了。
不快不慢,像在遛人。
沈知微没跑。跑了更扎眼。她拐进一家卖旧器物的铺子,门口挂着几串铜钱,叮叮响。
老板是个瘦男人,抬眼看她:“买啥?你这身,群演吧?别乱摸,摸坏了你赔不起。”
沈知微没吭声,手在架子上扫过。她停在一只“唐三彩”旁边。
釉色做得很新,底足还打了蜡,摆明是仿的。可她手指刚碰到瓶身,枕头底下那本图鉴像被拽了一下。
她手心一麻,像被针扎。
阿蛮的声音压低:“这东西有戏。”
沈知微眼皮跳了一下:“仿品也算?”
“算一半。”阿蛮说,“人信它是唐的,它就能借一半名。你缺的那点粮,就在这半里头。”
老板见她盯着瓶子,哼了声:“识货啊?这可是好东西,摆家里镇宅。”
沈知微抬头看他:“镇宅?你这底下蜡还没。”
老板脸一黑:“你瞎说啥。”
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个蜂标男也走到铺外,一个探头往里看。
沈知微把瓶子拿起来,放到柜台上,声音不大不小:“你要卖也行,别拿唐的名头忽悠人。你这土色没进胎,纹路也死。你卖仿的,我买得起。你卖唐的,我买不起,也不背锅。”
老板抬手要抢瓶子:“你哪来的,跑我这砸场子?”
沈知微没松手,转头朝外喊:“谁刚说要买古董送导演?来,这家会讲故事,讲得可真。”
巷子里本来就热闹,一听“送导演”“古董”,好几个群演探头。有人还掏手机:“啥事啥事?”
老板脸挂不住,压着嗓子骂:“你别瞎叫!”
沈知微把瓶子往前推:“你要真货,拿证。没证就别喊价。你敢喊,我敢把你摆上短视频。”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笑出声。
“哈哈哈,摆上短视频,老板你要火了。”
“老板:我就想安静骗个钱,咋还遇到懂哥了。”
两个蜂标男站在门口,互看一眼,一个掏出手机,对着沈知微的侧脸拍了一下。
沈知微余光扫到,心里一冷,脸上没动。她把帽子摘了,抬头冲那边笑:“拍清楚点。别把我拍糊了,糊了你们回去不好交差。”
围观的人更乐了。
“姐你也太敢了。”
“这姐谁啊?口才可以。”
老板急了,冲围观摆手:“散了散了,不卖了!”
沈知微把瓶子放回去,转身往外走,脚步稳。走出铺子那一刻,图鉴在包里轻轻震了一下。
她没掏出来看。
阿蛮在她耳边笑:“这不就有名了?你借他们的镜头,反给他们上了课。”
沈知微低声:“他们拍我,是想抓我。现在这段视频传出去,他们要抓也得掂量。一个刚冒头的新人,第二天就出事,谁最难看?”
阿蛮说:“你学得快。”
沈知微没接话。她穿过人群,走到巷口的玻璃橱窗前。玻璃里映着她的脸。
还是那张脸,瘦,白,眼下有黑眼圈。
可那股怯劲少了。
她抬手整理衣领,把木簪按紧,抬起下巴看着玻璃里的自己。
“我不当肉。”她说,“他们要吃,我就让他们硌牙。”
阿蛮哼笑:“话别放太满。你还欠粮。”
沈知微把包背好:“我会补上。”
她迈步要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来电。
屏幕上跳出一串号码。备注空的。
她盯着那串数字,指尖停住。
这通电话来得早。
她没接。
震动停了两秒,又响。
第三次响起时,屏幕上跳出一行新字:808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