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了。
高大牛睁着眼。
身边有衣料摩擦的声音,一个女人披衣下床,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散开,照亮了一张清秀的脸。
苏青青。
他脑子很乱,只记得这个名字。
“醒了?”高大牛道。
苏青青端着脸盆的身体顿了一下,盆里的水晃荡。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轻轻“嗯”了一声。
“老爷不多睡会儿?”
“不睡了。”
高大牛撑着身体坐起,锦被滑落,露出精壮的膛。
他盯着她。
他决定不再试探。
“青青,你坐。”
苏青青放下脸盆,在床边的绣墩坐下,双手交叠于膝,姿态很标准。
高大牛看着她恭顺的样子,内心冰冷。
他一字一句的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有份量。
“给我说说,最近半年,我和府里那几位姨太太的事。”
苏青青的眼睫剧烈的颤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高大牛。
那双眼睛变了。
过去的戏谑和掌控欲消失了,此刻只剩一片空洞。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好的,老爷。”
她垂下眼帘,像是在整理思绪。
“从大太太说起吧。”
“大太太冯婉儿,您的正房。外人说她温婉贤淑,府里上下也由她掌管,表面功夫做的很好。”
苏青青说到这,嘴角极轻微的撇了一下。
“可私下里,她的心思都在后宅争斗上。她善妒,尤其妒我。”
“老爷您在我这多留一晚,她院里的花瓶就得碎一个。”
“上月您赏我一支点翠簪子,第二天,我院里扫地的婆子就被她拖出去打了板子。罪名是扫地不净,冲了她的贵气。”
高大牛面无表情的听着。
他内心想:笑面虎。
这种人擅长借刀人。
“二姨太。”
“王雪琴?一个闷葫芦,胆子很小。”
“她娘家背景净,是您醉酒后收的房。平里不出院门,见谁都低着头,您……快有四个月没进过她院子了。”
“她不争不抢,大概觉得这样能活得久一点。”
高大牛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的敲击。
一个隐形人。
他想,她是真的隐形,还是装的?
“三姨太。”
提到这个名字,苏青青的表情有了变化,想笑又强行忍住。
“三姨太林诗音,府里的异类。”
“从法兰西留学回来的,满脑子都是西洋的念头。”
“她旗袍,自己改短袖掐腰的裙子,还剪了头发,烫成卷毛。说话夹着洋文,张口人权,闭口独立。”
“她觉得一夫一妻才叫文明,不止一次劝您,把我们几个遣散。”
高大牛的眉梢挑了一下。
有意思。
“您为此跟她吵了无数次,但她脑子好用。您生意上几次麻烦事,都是她一句话点醒了您。所以您烦她,又离不开她。”
一个思想上的敌人,却是事业上的帮手。
高大牛记下了。
“四姨太,白玉霜。”
“金陵来的评弹名角,您听曲儿听回来的。长得媚,心思也活,总想着往外跑,跟戏班子的旧友来往。被大太太抓过两回,闹得很大。您罚她禁足,她也没安生过。”
一个定时炸弹。
“五姨太。”
苏青青的语气郑重起来。
“沈曼丽。她不是您娶的,是您请回来的。”
“上海做洋布生意的大小姐,您想开拓南方市场,要倚仗她在上海的人脉。”
“生意伙伴?”高大牛直接问。
苏青青眼中闪过讶异,随即是赞许。
“是。沈五姨太是府里唯一有自己账房和人手的女人。她跟您只谈利润,码头和货船。上个月您有批货被扣,就是她出面,请租界的人喝了杯咖啡,事情就解决了。”
“府里上下,包括大太太,都不敢惹她。”
一个无法掌控的强者。
高大牛感觉太阳开始作痛。
“至于六姨太……”
苏青青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困惑。
“柳小双。”
“她原是大太太的丫鬟,后来被您收用。明面上,她很听大太太的话,性子柔弱,爱掉眼泪。”
“但是……”苏青青蹙紧眉头,“老爷,我觉得她不对劲。”
“怎么说?”高大牛来了兴趣。
“她太像一个丫鬟了,像的过了头。”
苏青青的声音更轻了。
“她总是低着头,身体瑟缩,眼圈通红。可有一次,我在回廊拐角,看见她一个人看池塘里的鱼。”
“那时候,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哭。”
“不笑。”
“也不抖。”
“她的眼神是空的。直到发现我,她才瞬间变回那副可怜的样子。”
苏青青顿了顿,补充道。
“她还会装作不经意的打听事,问您的行程,问五姨太的生意,甚至问过我的来历。”
“老爷,她那副怯懦的样子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我说不清是什么,但那东西……让我害怕。”
高大牛的眉头紧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