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不会说。”
“那就好。”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这个价挂得挺高啊。”
我关了门。
签合同那天是四月底。
买家付了定金。
过户手续办了两周。
拿到尾款那天，我开始打包。
物业小张在小区群里发了通知：某栋某单元某室业主搬迁，请大家注意电梯使用。
没有人回复。
没有人私信我。
没有人说再见。
五年邻居。
在这栋楼里结婚、过年、生病、吵架、哭过、录音过。
没有一个人说一句。
打包到第三天，我清到卧室。
衣柜搬走了。书架搬走了。
最后一个抽屉，卡在地板和墙之间。
我拽出来。
里面有一本旧笔记本，夹着维修收据。
笔记本底下压着那部旧手机。
屏幕碎了一道缝。
我上充电线。
等了两分钟。
开机了。
密码还是老密码。六个1。
文件夹。
“证据”。
三十个文件。
我坐在空房间的地板上，靠着墙。
窗外是下午四点的阳光。
搬家师傅在客厅搬最后几个箱子。
我把耳机上，从头开始听。
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
每一条后面都是一个人的声音。
尖利的。刻薄的。理直气壮的。
“滚出去——”
“你什么素质——”
“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
“你再报物业我就弄你——”
到第十一条，我停了一下。
2020年8月9号。
文件名后面标了一个字——“王”。
我想了几秒才想起来。
那天孙桂英在自家阳台打电话，声音大得三层楼都能听到。
“王秀兰那个人你别信她，表面上老好人一个，背地里什么事都得出来。上次她家漏水淹了三楼，她跟物业说不是她的问题——不要脸！”
王秀兰。楼上。给我发微信说“别往心里去”的那个王秀兰。
孙桂英在背后骂她的时候，用的是“不要脸”。
我继续听。
第十三条。2020年10月。
“老李家那个死老头子，天天在院子里抽烟，熏死个人。我跟你说穷鬼就是穷鬼，住不起好小区非要挤进来。”
老李。对门。跟我说“别理她就行”的那个老李。
在孙桂英嘴里，是“穷鬼”。
第十七条。2021年4月。
“物业那个小张算什么东西？狗腿子！谁给他两条烟他就帮谁说话！上次方丽萍那个天花板的事，就是他瞎搅和——”
小张。调解了三次、第三次不来了的那个小张。
在孙桂英嘴里，是“狗腿子”。
第二十一条。2021年9月。
“五楼那家新搬来的，男的长得还行，就是老婆丑了点，穿得跟要饭的一样——”
第二十四条。2022年3月。
“物业费涨了？涨个屁！这小区就这帮人，给他们收垃圾就不错了！”
第二十七条。2023年1月。
“方丽萍今天又在楼道里碰到我了，装没看见我。精神有问题我跟你说，这种人就不应该住在我们楼里。你看她那个样子，成天阴着个脸，我怀疑她有抑郁症。”
精神有问题。
抑郁症。
我把手机放下来。
摘掉耳机。
空房间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