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春节来得早,2月9就是大年初一。
腊月二十八那天,红光机械厂的家属院里就热闹起来了。家家户户开始大扫除,被褥晾得到处都是,窗户擦得锃亮。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大人们忙着采购年货,自行车后座上驮着大包小包,有鸡有鱼有肉。
陆铭家的筒子楼里也忙碌起来。张秀兰请了一天假,把屋里屋外彻底清扫了一遍。陆铭帮着擦窗户、贴对联,忙得满头大汗。
对联是张秀兰从厂里领的,红纸上印着金粉字:“春风送暖入屠苏,虎跃龙腾展宏图。”横批:“喜迎新春”。陆铭踩着凳子,小心翼翼地把对联贴好,又在大门上倒贴了一个“福”字。
“福倒了!”张秀兰在下面喊。
“对,福到了。”陆铭笑着应道。
年三十那天,张秀兰一大早就开始忙活。煤球炉子上炖着鸡汤,香气飘满了整条走廊。隔壁李婶探出头来:“秀兰,炖鸡呢?真香!”
“是啊,小铭回来了,得补补。”
陆铭在旁边打下手,帮着择菜、剥蒜。张秀兰不让他动手:“你坐着,看书去,妈来就行。”
“妈,我在学校也自己做饭,不是不会。”
张秀兰瞪他一眼:“学校是学校,家里是家里。你在外面吃苦,回家就得享福。”
陆铭无奈,只好坐在床边,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
年夜饭很丰盛:红烧肉、炖鸡汤、炒青菜、凉拌木耳,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饺子是张秀兰自己包的,韭菜鸡蛋馅,皮薄馅大。
张秀兰把肉都夹到陆铭碗里,自己只吃青菜。
“妈,你也吃。”
“妈不爱吃肉,你吃。”
陆铭看着她,心里难受。
上辈子他没有母亲,不知道母爱是什么滋味。这辈子有了,才明白那种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你的感觉。
“妈,等我毕业了,一定让你过上好子。”
张秀兰笑了,眼角皱纹很深。
“妈等着。”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筒子楼的窗户。
吃完年夜饭,母子俩坐在床边守岁。张秀兰絮絮叨叨地说着厂里的事: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老人生病了,谁家搬走了。陆铭听着,偶尔应一声。
十二点整,鞭炮声达到高。陆铭拉着母亲到窗前看烟花。漫天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家属院。
“真好看。”张秀兰说。
陆铭点点头。
1986年的春节,他永远不会忘记。
大年初二,陆铭去了趟王德明家。
王德明住在厂区后面的平房里,两间房,一个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种着几棵白菜,盖着稻草防冻。墙角堆着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
陆铭敲门,王德明老婆开的门。看见他,眼睛一亮:“小陆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王德明正在屋里看报纸,听见声音就迎了出来。老头穿着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得很。
“好小子!中戏!我就知道你行!”王德明拉着他的手不放,“来来来,坐坐坐!”
他老婆端出花生瓜子,还有一盘腊肉,非要留陆铭吃饭。
陆铭推辞不过,只好留下。
饭桌上,王德明问起他在北京的情况。陆铭一一说了,只是没提国库券的事。他说了中戏的课程,说了谭霈生的讲课,说了自己的剧本发表。王德明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都亮了。
“我就说嘛,你作文写得好,肯定能成!”王德明一拍大腿,“李老师当年就说过,你是她见过最有灵气的学生。”
陆铭笑笑。
吃完饭,王德明把陆铭拉到一边,小声说:“小陆,有个事想求你帮忙。”
“您说。”
“我儿子今年高考,想考北京的学校。你在北京熟,能不能帮他参考参考?”
陆铭一口答应。
王德明的儿子叫王军,在成都七中读书,成绩不错。陆铭和他聊了聊,发现这孩子对计算机感兴趣。
1986年,计算机在国内还是稀罕物。但陆铭知道,这玩意以后会改变世界。PC时代即将到来,互联网也会随之兴起,计算机专业会是未来最热门的专业之一。
“想学计算机的话,清华、北大、北邮都有这个专业。”陆铭说,“我给你写封信,你到时候拿着去找我同学,他在清华计算机系。让他帮你参谋参谋。”
王军高兴坏了,连声道谢。
临走时,王德明送他到门口,突然说:“小陆,我听你妈说,你在北京搞什么生意?”
陆铭心里一惊。
“没有,就是打打零工。”
王德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孩子,我知道你聪明,但有些路不能走。你还年轻,好好念书,将来有的是机会。”
陆铭点点头。
他知道王德明是为他好。
“对了,”王德明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我有个老战友,叫李国栋,在丰台那边工作。十几年没见了,你帮我带封信给他,有空去看看他。他在丰台区武装部,是个小领导,说不定以后能帮上忙。”
陆铭接过信,郑重地点头:“好的王老师,我一定送到。”
走出王德明家,外面阳光很好。
1986年的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