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时间过后,剧组气氛明显变得微妙。
那个下黑手的武行被王导直接请出了剧组,连当天的工资都没结。动作指导脸色铁青,显然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对剩下的武行耳提面命,要求一切按设计来。导演看顾言的眼神多了几分关切和深思,偶尔与温知予低声交谈时,表情严肃。
顾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安静地坐在休息区看剧本,后背偶尔传来的隐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他并不后悔,这一撞,撞掉了潜在的钉子,撞来了导演的侧目和部分工作人员的同情,也让温知予的保护壳裂开了一道更明显的缝隙。
代价是值得的。
下午接下来的拍摄,顺利了许多。顾言依旧稳定发挥,甚至在某些需要情绪爆发的段落,表现得比之前更加精准凝练。痛苦有时候确实是艺术的催化剂,无论是身体的,还是记忆里的。
收工时,夕阳把片场染成暖金色。顾言换回自己的衣服,感觉后背那片淤伤在动作时牵扯着疼。他面色如常地跟导演、工作人员道别,走向停在路边的保姆车。
温知予已经坐在车里,正在打电话,语气冰冷:“……查清楚,谁介绍进来的,跟耀世哪个环节的人接触过,收了多少钱。证据留好。另外,跟横店那边几个大的武行班子打个招呼,这个人,我不希望再在任何一个正规剧组看到。”
她说完,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抬眼看到顾言上车,目光在他后背停留了一瞬。
“还疼吗?”她问,声音比电话里柔和了不止一个度。
“还好,能忍。”顾言系好安全带。
“回去上药。”温知予对司机说了声“回家”,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喷雾剂和一小管药膏,“先喷这个,消肿镇痛。药膏晚上睡前涂。”
顾言接过,有些意外:“你还随身带这个?”
“习惯了。”温知予淡淡地说,目光转向窗外,“以前带艺人,磕碰受伤是常事。”她没有说,自从陆沉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心过这种事了。
顾言看着她被夕阳勾勒得有些柔和的侧脸轮廓,没再追问,低声道:“谢谢。”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两人都没再说话,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顾言能感觉到后背的疼痛,也能感觉到旁边这个女人无声的关注。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对他而言,同样陌生。
回到公寓,顾言先回了自己房间。脱掉上衣,对着穿衣镜看了一眼,后背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果然青紫了一片,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有点触目惊心。
他拿起喷雾喷了喷,清凉感暂时压下了辣的痛感。正犹豫着怎么涂抹药膏,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方便进来吗?”是温知予的声音。
顾言迅速套上一件宽松的T恤:“请进。”
温知予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冰袋和净的毛巾。她看到顾言已经穿好衣服,动作顿了一下:“药膏涂了吗?需要帮忙的话……”话说到一半,她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停住了。
顾言看着她。她换下了白天的西装,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柔和。此刻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后背自己不太方便。”顾言如实说,语气自然,“如果温姐不介意的话。”
话递到了面前。温知予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走了进来,关上门。房间不大,空气里仿佛瞬间多了些别的什么。
“把衣服撩起来,趴着吧。”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专业,像经纪人处理艺人受伤。
顾言依言,趴在床上,将T恤下摆卷到肩胛以上,露出那片淤青。
温知予走近,看到那片青紫时,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她沉默着,先用毛巾包好冰袋,轻轻敷了上去。
冰冷的触感让顾言的肌肉本能地收缩了一下。
“忍一下。”温知予低声说,手指隔着毛巾,力度适中地按压着冰袋,帮助冷敷渗透。
她的指尖很凉,动作却很轻柔。顾言趴着,脸埋在枕头里,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比白天淡了许多的冷香,混合着一点药膏的气息。房间很静,静得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和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
冰敷了大约十分钟。温知予拿走冰袋,拧开药膏。白色的膏体带着一股中药味。她挤了一些在指尖,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涂抹在那片淤青上。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她的指尖依旧微凉,但药膏和皮肤的摩擦很快产生了温热感。她的动作很小心,从淤青的中心慢慢向外画圈推开,力道均匀,生怕弄疼他。
顾言闭着眼。后背的触感异常清晰。她能感觉到她指尖的细腻,也能感觉到那小心翼翼的、近乎珍视的力度。这不是经纪人对艺人的照顾,至少不完全是。有一种更私密的、更柔软的东西,在她指尖流淌。
温知予的呼吸也有些不稳。手掌下,少年背部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皮肤温热。那片淤青显得格外刺眼,也让她心里那股未散的怒火和对陆沉、对耀世的厌恨再次翻涌。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让她心慌的情绪——心疼,以及一种想要保护什么的冲动。
她多久没有过这种情绪了?
“好了。”她收回手,声音有些低哑,“药膏要按摩吸收一下,不过你忍一忍吧。明天如果还疼得厉害,就去医院看看。”
顾言拉下T恤,坐起身:“好多了,谢谢温姐。”
两人目光对上,又很快移开。空气中弥漫着药膏味和一丝尴尬的暧昧。
“那个武行,是耀世一个经纪人的远房亲戚,塞了点钱进来的。”温知予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语气重新变得冷硬,“指使他的是耀世的一个中层,不过,背后应该是陆沉的意思。”
“猜到了。”顾言并不意外。
“陆沉在试探。”温知予转过身,眼神锐利,“试探你的斤两,试探我的反应,也试探剧组的底线。今天这只是小把戏,后面可能还有别的。”
“你打算怎么做?”顾言问。
“耀世那个中层,手里不净,我已经让人把材料递给他对家了。”温知予语气平淡,却带着寒意,“至于陆沉……他现在风头正劲,直接硬碰硬不明智。但他既然把手伸到我的剧组,动我的人,就得付出代价。”
“我的人”三个字,她说得极其自然。
顾言心头微动。
“现阶段,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演好林暮。”温知予看着他,目光沉沉,“用绝对的实力,让所有等着看你笑话、想把你踩下去的人闭嘴。当你的价值足够大,大到成为这个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时,很多魑魅魍魉,自然会退散。”
“我明白。”顾言点头。这正是他的计划。用专业碾压一切。
“还有,”温知予顿了顿,语气放缓,“保护好自己。像今天这样……尽量别再发生。你的身体不是你一个人的,是这个,是……”她停住了,没说完。
“是什么?”顾言追问,目光直视她。
温知予避开他的视线:“是你未来事业的资本。别轻易毁了。”
这个理由,很经纪人,很官方。
但顾言知道,没那么简单。
“知道了。”他没再追问,接受了这个说法。
“早点休息。”温知予似乎也待不下去了,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顾言坐在床上,后背涂了药膏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热,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和温度。
【情绪档案库:目标‘温知予’行为分析:主动提供肢体接触型护理,超出常规经纪人职责范畴。动机复杂,包含责任、愧疚、保护欲及未明情感投射。信任度与情感联结显著加深。宿主生理反应:心率加快,荷尔蒙水平轻微上升。提示:保持战略定力。】
保持战略定力……
顾言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
战略没错。但执行过程中,变量似乎越来越多了。
这个变量,叫温知予。
而他自己,似乎也正在成为对方的变量。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进入快节奏。顾言的戏份集中,几乎每天都有重场戏。他展现了惊人的专业度和稳定性,无论是需要细腻情感的眼神戏,还是需要爆发力的冲突戏,都完成得无可挑剔。导演和编剧经常在监视器后惊叹,甚至为了他的一些即兴发挥而调整剧本,让林暮这个角色更加丰满立体。
剧组里的风向彻底变了。最初那些观望、审视、甚至带着恶意的目光,渐渐被认可、钦佩甚至讨好所取代。娱乐圈终究是实力说话的地方,尤其是当这个有实力的人,背后还站着一位手腕强硬的制片人时。
顾言和温知予在片场的互动,也落入许多人眼中。他们并不亲密,交流多是关于工作,但那种默契和信任感,却显而易见。温知予看顾言表演时的专注眼神,顾言在休息时自然而然递给温知予的温水或润喉糖,都成了旁人解读的素材。
没人敢再明着说什么。但暗地里,关于“温知予培养新宠”、“顾言是陆沉替代品”的流言,还是在某些小圈子里悄悄传播。这些流言,也或多或少传到了顾言和温知予的耳朵里。
顾言并不在意。替代品?他只会是陆沉的噩梦。
温知予听到后,只是冷笑,下手却更狠。她利用自己的人脉和资源,开始不动声色地挤压耀世在一些中小上的空间,同时为《最好的我们》争取到了更好的播出平台资源和后期宣传承诺。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两个曾经亲密无间、如今势同水火的经纪人和艺人之间展开。而顾言,是温知予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也是这场战争的核心争夺点。
这天,拍摄一场雨戏。剧情是林暮与家人激烈争吵后,冲入大雨中,在街头茫然奔跑,最后精疲力竭地蜷缩在巷口。
人工降雨已经就位,深秋的夜晚,气温很低。顾言只穿着单薄的戏服,化妆师在他脸上喷上水珠,营造出湿透的效果。
“action!”
顾言冲入“雨幕”。冰凉的水柱瞬间将他浇透,寒意刺骨。他脸上交织着愤怒、委屈、绝望和茫然,在空荡的“街道”上奔跑,脚步踉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最后,他滑倒在湿漉漉的地面,挣扎着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身体因为寒冷和情绪而剧烈颤抖。镜头推近,特写他的脸,雨水混着“泪水”滑落,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嘴唇冻得发紫,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种极致的脆弱与破碎感,透过镜头,狠狠击中了监视器后的每一个人。
导演忘了喊卡,直到副导演提醒,才如梦初醒。
“卡!完美!”导演激动地站起来。
工作人员赶紧拿着大毛巾和羽绒服冲上去,裹住顾言。他冷得牙齿都在打颤,但眼神已经迅速从林暮的状态中抽离,对着工作人员道谢。
温知予也快步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滚烫姜茶。她将姜茶塞进顾言手里,然后拿过工作人员手里的毛巾,亲自帮他用力擦拭还在滴水的头发,动作有些急促。
“快喝掉。”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眼神里却有关切。
顾言捧着烫手的杯子,小口喝着辛辣的姜茶,暖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担忧的脸,被毛巾揉搓的头发让她看起来有点难得的……慌乱。
“我没事。”他低声说。
温知予没说话,只是擦头发的动作放轻了些。周围人来人往,但这一刻,他们的世界仿佛只有彼此。
“顾言,”导演走过来,满脸赞赏,“刚才那条,绝了!情绪太到位了!赶紧去换衣服,别感冒了!今天收工!”
顾言被助理簇拥着去换衣服。温知予站在原地,看着他微微发抖却依旧挺直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条湿了的毛巾。
刚才镜头里那个破碎的少年,和此刻这个沉默隐忍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她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不仅仅是作为经纪人对艺人价值的肯定。
更像是一种……害怕失去的恐慌。
她用力握紧了毛巾。
陆沉的阴影,耀世的虎视眈眈,行业的流言蜚语……
她必须把他护得更紧才行。
绝不能,再失去一次。
夜晚,顾言果然发起了低烧。可能是白天撞伤未愈,加上雨戏着凉。他睡得不太安稳,浑身酸痛,意识模糊间,感觉有人进了房间,冰凉的手贴了贴他的额头,然后传来低声的交谈和窸窸窣窣的声音。
额头上被换了新的退热贴,有人扶起他,喂他喝了微苦的药和水。那动作很温柔,带着熟悉的冷香。
他想睁眼,却没什么力气,只模糊地看到一个坐在床边的身影,在昏暗的夜灯下,轮廓柔和。
“温……姐?”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睡吧。”那人低声说,手指似乎极轻地拂过他汗湿的额发,“我在。”
很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有魔力一样,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他不知道的是,温知予在床边坐了许久,直到他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体温也稍稍降下去一些,才轻轻起身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她毫无睡意。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点点灯火。
今天在片场,那种心悸的感觉再次袭来。
她清楚地知道,顾言不是陆沉。他更聪明,更沉稳,也更……难以掌控。可正是这种难以掌控,让她更加无法放手。
她对顾言的感情,已经超出了经纪人对潜力艺人的。是什么,她说不清,也不想深究。
她只知道,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
包括,或许,也包括她自己内心那蠢蠢欲动的、危险的情感。
她需要更冷静,更理智。
但心,似乎已经先一步脱离了掌控。
而隔壁房间,退烧药开始发挥作用。顾言在睡梦中微微蜷缩起来,仿佛还在寻找那个雨夜里,唯一一点虚幻的温暖。
【情绪档案库:检测到高强度、高目标情感:保护欲(极强),占有欲(萌芽),情感依赖(加深)。警告:情感浓度已接近‘危险阈值’,可能影响宿主后续战略判断。】
夜色深沉,公寓里一片寂静。
两个房间,两颗心,都在为同一个人,悸动,挣扎,谋划。
而真正的风暴,还在远方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