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了。
一号营已经不像营地，更像一个小镇。木栅栏换成了砖墙，虽然只有一人高，但比木头结实。营地里砖房越来越多，木屋越来越少。街道铺了碎石，下雨天不再泥泞。码头扩建了，能同时停靠十条小船。
三千五百多人住在这里，加上陆续从北海道过来的阿伊努人，已经接近四千。
但陈远山知道，还不够。
“人越多，越好活。”他在会上说，“活的人多，打猎的人多，万一有事，打仗的人也多。”
赵卫国点头：“我再往北走一趟。上次探到的那条路，再往前，应该有更多人。”
塔阳古站在旁边，等苏晴翻译完，开口说：“那边，我们的人。以前有亲戚。”
“多远？”
塔阳古想了想：“走十天。”
陈远山沉默了一下：“太远了。万一出事，回不来。”
赵卫国说：“我带够人，带够东西。走慢点，小心点。”
陈远山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
队伍三十人。武装队员二十个，配枪。阿伊努猎人十个，塔阳古带队，配弓箭和铁刀。小野也去了——他现在是专职翻译兼向导，虽然没去过那么北，但懂怎么和人打交道。
物资装了十条狗——不是狗拉雪橇，是驮东西。狗是阿伊努人养的，能驮能跑，比人背着强。
赵卫国站在队伍前面，最后清点了一遍。
“记住，”他说，“不管找没找到人，二十天必须往回走。二十天不回来，就当我们没了，别找。”
没人说话。
“出发。”
往北的路越来越难走。
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塔阳古走在最前面，用刀砍开挡路的树枝。他的猎人在两翼散开，时刻盯着周围的动静。
小野跟在中间，喘着粗气。他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以前当倭寇，都是坐船抢，上岸就跑，哪有这么走的。
“还有多远？”他问。
塔阳古摇头：“不知道。没走过。”
小野没再问。
第七天，他们走出林子，眼前是一片草甸。草长得很高，没过膝盖。远处有山，连绵起伏，山顶还有雪。
塔阳古蹲下来看，然后站起来，对赵卫国说：“有人走过。”
“多久？”
塔阳古指着草上被踩倒的痕迹：“几天前。往那个方向。”
赵卫国看了看那个方向——是山的另一边。
“走。”
第九天。
他们翻过山，看见一片河谷。河谷里有人——很多。木屋连成一片，炊烟升起，狗在叫，小孩在跑。
“到了。”塔阳古说。
赵卫国举起望远镜。那些人穿着皮袍，和塔阳古他们不一样。他们的房子也不一样，更结实，更像……
他突然愣住了。
那些人，不是阿伊努人。
他们骑着马。
还没来得及反应，马蹄声就响了。
几十匹马从河谷另一边冲出来，马上的人挥舞着刀，喊着听不懂的话，直直朝他们冲来。
“散开！找掩护！”赵卫国大喊。
枪响了。
跑在最前面的几匹马倒下，马上的人摔下来。但后面的没停，继续冲。
阿伊努猎人的弓箭也响了。几支箭射出去，有人。
但人太多了。四面八方都在冲，不知道有多少。
“往山上撤！”赵卫国喊。
一边打一边撤。一颗一颗打出去，人一个一个倒下去。但那些人像疯了一样，本不怕死。
一个阿伊努猎人中箭了——不是骑射的箭，是对方的箭。他倒下去，被马踩过，再也没起来。
塔阳古看见，眼睛红了。他拉弓，射倒一个，再拉，再射倒一个。
但没用。人太多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小时。
那些人退了——不是打不过，是发现这伙人太难啃，死了太多人。
赵卫国清点人数：两个阿伊努猎人死了，一个重伤，三个轻伤。穿越者轻伤两个，没有死的。
他看着那几个死去的人，沉默了很久。
塔阳古蹲在死去的猎人旁边，一动不动。
小野走过来，小声说：“那些人，是女真人。”
赵卫国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小野指着那些尸体的衣服：“我见过。他们从北边来，收税的。阿伊努人每年要交东西给他们，不交就。”
赵卫国沉默了一下。
“收税的？”
“嗯。他们是后金的人。”小野说，“我听以前的人说过。”
—
战斗结束，但事情没完。
那些人留下几具尸体，还有几个活着的——被马压住的，受伤跑不掉的。
赵卫国让人把他们捆起来，抬到一边。
一共三个。两个重伤，一个轻伤。轻伤的那个眼神凶恶，嘴里骂骂咧咧，听不懂，但肯定不是好话。
“问他们。”赵卫国说。
小野蹲下来，用磕巴的女真话问了几句。那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伙人会说他们的话。然后他又开始骂。
小野听了一会儿，站起来，对赵卫国说：“他说，他们是奉天命来收税的。这片地方，所有部落都得交。不交就。我们是外人，敢反抗，会派大军来。”
赵卫国点头：“还有吗？”
小野又问了问，然后说：“他说，后面还有人。他们只是前队。大部队在后面，很多。”
赵卫国沉默了很久。
“带回去。”他说，“打进战俘营。”
—
回程比来时快。
但没有人说话。
那两个阿伊努猎人的尸体，用兽皮包着，驮在狗背上。重伤的那个，绑在担架上，轮流抬着走。轻伤的俘虏自己走，脚上拴着绳子。
塔阳古走在最前面，一直没回头。
小野跟在后面，也没说话。
第十天，他们回到一号营。
陈远山在门口等着。他看见队伍少了人，看见那些驮着的尸体，没有说话。
赵卫国走到他面前，说：“死了两个。碰上女真人。”
陈远山点头。
“他们说什么？”
“说是收税的。后面还有大部队。”
陈远山沉默了很久。
“把那几个俘虏，送战俘营。交给小野他们看着。”
战俘营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砖墙围着，木屋排着，里面住着八十多个倭寇。他们活、吃饭、睡觉，已经习惯了这种子。
小野现在是战俘营的“头儿”，管着这些人。他每天统计谁活好，谁偷懒，谁生病，然后报告给赵卫国。
新的俘虏送进来的时候，倭寇们都围过来看。
“女真人。”有人认出来，“北边的。”
小野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个被押进来的人。两个重伤的躺在担架上，轻伤的那个被推着走，还在骂。
“别骂了。”小野用女真话喊了一句，“骂也没用。”
那人愣住了，看着小野。
“你是本人？”他用女真话问。
小野点头。
那人又问：“你怎么在这儿？”
小野没回答，只是对旁边的人说：“安排他们住最差的屋。活，从最苦的开始。”
重伤的两个，有一个没撑过去，死了。
剩下的两个，一个重伤的慢慢好了，一个轻伤的始终不服。他不活，不吃饭，天天骂。
小野去找赵卫国。
“那个，不听话，怎么办？”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你管着，你看着办。”
小野沉默了一下。
“能打吗？”
赵卫国想了想：“别打死就行。”
小野点头。
那天晚上，战俘营里传出惨叫声。没人去看，也没人管。
第二天，那个轻伤的女真人开始活了。他脸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但手里拿着工具，一下一下挖煤。
小野站在旁边，看着他。
“听话就好。”他说，“不听话，就打到听话。”
—
陈远山亲自审了那个轻伤的。
苏晴翻译，小野在旁边补充。
“你们有多少人？”
那人低着头，不说话。
“问你就说。”小野用女真话喊了一句。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很多。我是前队，后面还有几百。”
“来什么？”
“收税。这片地方，所有部落都要交。不交就。”
陈远山沉默了一下。
“你们知道我们吗？”
那人摇头：“不知道。刚看见。”
陈远山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营地。
“告诉他，”他回头说，“回去告诉你们的人，这片地方，现在归我们。要东西，来谈。谈不拢，就打。”
苏晴翻译完，那人愣了很久。
那两个女真人被编入战俘营，专门最苦的活——挖煤，搬石头，清垃圾。
小野安排了几个人专门看着他们，轮流盯，不让乱跑。活的时候，倭寇们和他们一起，但不说话。吃饭的时候分开，住的地方分开。
“他们能跑吗？”有人问。
小野摇头：“往哪跑？不认识路，没吃的。跑出去就是死。”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以前我们刚来的时候，也一样。”
—
十二、北望
晚上，陈远山站在指挥部楼上，看着北方。
老孙头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水。
“想什么呢？”
陈远山接过碗，没喝。
“后金。”他说，“几百人，后面可能还有更多。”
老孙头沉默了一下。
“能打过吗？”
陈远山想了想：“能。但要死很多人。”
老孙头没再问。
远处，战俘营里，那些倭寇们正在吃饭。女真人蹲在角落里，端着碗，低着头，不和人说话。
小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蹲在角落里，不敢抬头。
现在他站着。
他摸了摸腰里的刀，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