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是二〇二一年春节。
年三十，全家在姨妈家吃饭。
我特意挑了饭后大家聊天的时候开口。
“姐，那个六万……”
桌上安静了。
三秒。
姨妈放下茶杯。
“静静，你姐刚还完房贷，手头紧。再缓缓。”
不是表姐回答的。是姨妈。
我看了表姐一眼。
她正低头剥橘子。
“姨妈，我也——”
“你一个人又没啥花销。”妈在旁边拉了我一下。“大过年的别提钱。”
大过年的。
别提钱。
我闭了嘴。
初二那天，表姐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张机票的照片。三亚。
配文：新年新旅程，生活需要仪式感～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三亚。
机票加酒店，两个人少说五六千。
她有钱去三亚。
她没钱还我。
我没点赞。
我划走了。
后来的一年，我又提过两次。
第一次是五一。
“姐，我最近想报个培训班，能不能先还我一部分？”
“什么培训班？你上班不够忙？我最近真的拿不出来，你再等等。”
第二次是国庆。
我发了微信，打了很长一段字，解释自己确实需要这笔钱。
表姐回了四个字。
“知道了亲。”
然后没有然后。
我没有再问第三次。
不是放弃了。是心凉了。
那一年还清同学的钱之后，我开始每个月存钱。
存了一年，存了两万一。
我看着余额，想的不是“我攒了两万一”。
想的是“六万还差三万九”。
我在存我自己的钱。但脑子里算的是她欠我的账。
这笔账像一刺。不碰不疼。但它在那儿。
而且有时候会自己动一下。
比如，看到表姐又发朋友圈的时候。
新包。新车。新家具。
每一条都在告诉我——她有钱。
她只是没钱还我。
那时候我们部门聚餐，去了一家人均八十的火锅店。
我犹豫了。
八十。
最后还是去了。
吃了一半，表姐发来一张照片。
是姨妈做的红烧肉。
配文是：“想你了妹妹，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呀”
我放下筷子。
没有回。
同事问我怎么不吃了。
“饱了。”
那顿火锅，我吃了不到四十块钱的东西。
因为我不自觉地在算——这八十块，够我吃十天午饭。
而她欠我的六万，够我吃两千天。
4.
转折发生在二〇二二年秋天。
国庆假期，妈让我回家吃饭。
我回去了。姨妈也在。
两家人在客厅聊天，我去厨房帮忙端菜。
厨房的窗户开着。客厅的声音传过来。
是姨妈在跟我妈说话。
“……老马那次住院，其实花得不多。医保报了大头，自己没掏多少。”
我端着盘子，站住了。
“不多是多少？”妈问。
“四五千吧。他们厂的医保好。”
四五千。
我端着那盘菜，站在厨房里，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我把菜端出去了。
放在桌上。
坐下来。
拿起筷子。
“静静怎么不吃？”姨妈笑着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