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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午夜十一点四十七分,顾沉站在“永生棺材铺”门前,仰头看着那块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木招牌。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垂死老人最后的喘息。雨水顺着屋檐滴下,在积水中砸出一个个小坑,倒映出昏黄路灯下他那张苍白疲惫的脸。

手机震动了第三遍,是妹妹顾晓的消息:“哥,你到哪了?雨这么大,要不明天再来?”

顾沉回:“到了,马上进去。你在家锁好门,别等我。”

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打开了某个古老墓的入口。

棺材铺内部比想象中大,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提供微弱的光源。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木材味、漆味,还有种更深层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泥土混合着草药,又像是某种东西缓慢腐败的味道。

柜台后面,一个老头抬起头。他很老,至少有八十岁,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涸河床的裂痕。眼睛很小,很浑浊,但在昏黄灯光下闪着某种不祥的光。

“买棺材?”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不,我来找人。”顾沉说,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叔叔,顾明远,三天前失踪了。最后有人说看到他进了你的店。”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摇头:“没印象。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多,记不住。”

“但他朋友说,是您让他来的。”顾沉上前一步,手按在柜台上,“说您这儿有‘特殊服务’。”

老头的表情变了,很细微,但顾沉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警惕。“什么特殊服务?我这儿只卖棺材,寿衣,纸扎。别的没有。”

“是吗?”顾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去。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站在棺材铺门前,正是顾明远。“这是他最后一张照片,三天前拍的。手机定位最后消失在这里。您再说没见过?”

老头盯着照片,沉默了。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跃,像两只不安的虫子。良久,他才开口:“你叔叔…是做什么的?”

“古董商,专收老物件。”

“古董商…”老头喃喃重复,然后叹了口气,“那你叔叔有没有跟你说过,有些古董,收不得?”

“什么意思?”

“有些东西,沾了血,带了怨,不是活人该碰的。”老头压低声音,“你叔叔收了个不该收的东西,惹祸上身了。”

顾沉心里一紧:“什么东西?他现在在哪?”

老头没回答,转身从身后架子上取下一个木盒,放在柜台上。盒子很旧,红木的,雕刻着复杂的图案,像是某种阵法。盒盖用一把铜锁锁着。

“这是你叔叔留下的。他三天前来,说有人卖给他这个盒子,里面是空的,但总觉得不对劲。让我帮忙看看。我看了,告诉他,这东西是‘养魂匣’,不是装东西的,是装魂的。”

“装魂?”

“嗯,有些地方的风俗,人横死后怨气不散,就用这种盒子把魂收起来,免得作祟。但这盒子…”老头敲了敲盒盖,“是满的。”

顾沉感到脊背发凉:“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打不开。锁是特制的,钥匙不在这里。”老头说,“但你叔叔说,卖他盒子的人告诉他,如果想开盒,得在午夜十二点,用至亲之血滴在锁上,才能开。他说要回家找你,你们顾家就剩你俩是直系血亲了。”

“他没回家。”顾沉说,“从那以后就失联了。”

老头点头:“那就是在路上出事了。或者…盒子的东西先找上他了。”

外面雷声炸响,闪电瞬间照亮铺子。那一瞬间,顾沉看到铺子深处密密麻麻摆满了棺材,大小不一,新旧各异,在闪电下像一排排等待填充的巨口。

“我叔叔在哪?”顾沉追问。

“我不知道。”老头摇头,“但盒子在这里,说明他肯定还会回来。或者,你会代替他,成为盒子的新目标。”

“新目标?”

“养魂匣需要定期喂血,至亲的血,才能压制里面的东西。如果断供了,里面的东西就会出来,找下一个血亲。”老头盯着顾沉,“你叔叔三天没来,今晚是最后期限。如果午夜十二点前没有血喂它,它就会来找你。”

顾沉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五十二分。还有八分钟。

“怎么喂血?”

“简单,滴三滴血在盒盖上,念你叔叔的名字。”老头说,“但每次喂血,你和里面的东西联系就更深一层。直到最后,你也会被它拖进去,成为它的一部分。”

“那我该怎么做?”

“两个选择。”老头竖起两手指,“一,现在离开,永远别回来。但盒子会找到你,迟早的事。二,打开盒子,放出里面的东西,彻底解决。但风险很大,你可能死,也可能比死更惨。”

“怎么打开?你不是说没钥匙吗?”

“有备用的方法。”老头从柜台下拿出一把匕首,很古老,青铜的,刀身刻满符文。“用这把刀,刺进盒盖正中的凹槽。但需要很大的勇气,因为打开瞬间,你会看到里面的东西,可能会被吓疯。”

顾沉盯着盒子。红木在油灯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雕花繁复扭曲,看久了会觉得那些花纹在动,像无数条纠缠的蛇。

雷声又响,更近了。雨下得更大,砸在屋顶瓦片上像无数小锤在敲。

“还有五分钟。”老头说。

顾沉咬牙,拿起匕首。他必须知道叔叔的下落,必须解决这个诅咒。

“我开。”

老头点头,退后几步,像是怕被波及。“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松手。一旦开始,就不能停。停了,里面的东西会立刻出来,而且会更愤怒。”

顾沉握紧匕首,对准盒盖正中的凹槽。凹槽的形状很奇怪,像一只眼睛。

“开始吧。”老头说。

顾沉用力刺下。匕首碰到盒盖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强大的阻力,像刺进了钢板。他咬牙用力,匕首慢慢刺入。盒盖裂开一道缝,里面涌出浓重的黑气,冰冷刺骨,带着浓烈的腐臭味。

黑气在空中凝聚,慢慢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是个女人,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长发披散,脸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她在“看”着顾沉。

“顾明远在哪?”顾沉大声问。

女人抬起手,指向铺子深处。然后,她化作黑烟,飘向里面。

顾沉想追,但老头拉住他:“别去!那是陷阱!”

“但我叔叔…”

“你叔叔已经死了。”老头沉声说,“三天前就死了。你现在看到的,是他的魂,被困在里面了。那个女人,是盒子的原主,叫沈红袖,民国时期的戏子,被人害死,怨气不散,被封在盒子里。她需要血亲的血维持存在,但你叔叔的血不够纯,所以她盯上你了。”

“那刚才…”

“那是她在引你进去,好彻底控制你。”老头说,“听我的,现在把盒子封上,离开这里。天亮后,我找人做法事,超度她。这是唯一的办法。”

顾沉犹豫了。叔叔真的死了吗?那刚才的人影…

“你不信?”老头从柜台下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只手表,劳力士,是顾明远的最爱,表带上有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这是在他尸体旁找到的。”老头说,“尸体在后面的作坊里。你自己去看吧,但要做好心理准备。”

顾沉接过手表,手在抖。他绕过柜台,走向铺子深处。穿过一排排棺材,来到一扇小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个工作间,摆满了木工工具,木屑遍地。中央的工作台上,躺着一具尸体。

是顾明远。但已经不成人形。身体瘪,像被抽了所有水分,皮肤紧贴骨头,呈青灰色。眼睛睁得很大,满是恐惧,嘴巴张开,像是在无声尖叫。最诡异的是他的姿势——双手交叉放在前,像是自己躺进了棺材。

顾沉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他后退一步,撞在门上。

“看到了?”老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沈红袖吸了他的血,现在需要新的血源。你就是下一个。”

“为什么不报警?”顾沉颤抖着问。

“报警?”老头笑了,笑声涩,“警察能抓鬼吗?这种事,只能按我们的方法处理。现在,决定吧。是离开,让我处理,还是留下来,陪你叔叔?”

顾沉看着叔叔的尸体,又看看手中的盒子。盒盖上的裂缝还在冒黑气,越来越浓。他突然意识到,老头在骗他。

如果叔叔三天前就死了,老头为什么不处理尸体?为什么等他来?为什么告诉他这些?

只有一个解释:老头需要他。需要他开盒子,或者…需要他的血。

“你到底是什么人?”顾沉转身,盯着老头。

老头笑了,笑容在油灯下扭曲变形:“聪明。我是这棺材铺的主人,也是沈红袖的…看守。七十年了,我守着她,守这个盒子,等一个合适的血亲来,完成仪式。”

“什么仪式?”

“复活仪式。”老头眼睛发光,“沈红袖当年被人害死,怨气不散,但魂被封在盒子里,无法报仇。她需要一个身体,一个年轻健康的身体,才能重生。你叔叔的血唤醒了她的部分意识,但不够。她需要直系血亲的血,大量的血,才能完全复活。而你,顾沉,是顾家最后的血脉,也是沈家流落在外的血脉——沈红袖是你曾祖母的妹妹,你没见过她,但你的血里有她的基因。你是最完美的容器。”

顾沉如遭雷击。沈红袖是他曾祖母的妹妹?这怎么可能?他从未听说过。

“不信?”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本族谱,翻开一页,“看,沈红袖,沈红玉的妹妹。沈红玉,你曾祖母。你爷爷是沈红玉的儿子,随了父姓顾,但血脉没变。所以沈红袖能感应到你们,能通过血脉找到你们。”

族谱泛黄,但字迹清晰。确实,沈红袖的名字在上面,旁边有备注:“民国十七年卒,年二十四,未婚,无后。”

“她怎么死的?”顾沉问,声音嘶哑。

“被人害死的。”老头眼神变得阴冷,“她是戏子,被一个军阀看上,想纳为妾。她不肯,军阀就强占了她,然后怕事情败露,把她了,伪装成意外。她怨气不散,她姐姐,也就是你曾祖母,找了个道士,把她的魂封在这个盒子里,想等怨气消了再超度。但怨气太深,消不了,盒子就成了养魂匣,需要沈家血脉的血来供养,否则就会反噬。你曾祖母死后,盒子传给你爷爷,你爷爷传给你爸爸,你爸爸…”

“我爸爸是车祸死的。”顾沉突然想起来。他十岁时,父亲出车祸,当场死亡。母亲说父亲是去乡下收古董,雨天路滑。但现在想来,那天也是月圆之夜,也是午夜…

“对,车祸。”老头点头,“因为他断供了三个月,没给盒子喂血。沈红袖的怨气找到他,制造了车祸。你叔叔知道真相,所以一直按时喂血,但最近他发现,喂血已经不够了,盒子需要的血越来越多,他快撑不住了。所以他想找办法彻底解决,就带着盒子来找我。但我告诉他,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让她复活,占据一个身体。而你,是最佳人选。”

顾沉感到彻骨的寒意。原来父亲的死不是意外,是这个盒子的诅咒。而他现在,成了下一个目标。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会和你叔叔一样,被吸血,变成尸。而沈红袖会去找妹,顾晓。她也是沈家血脉,虽然淡了点,但也够用。”老头平静地说,“你选吧,是自己牺牲,救妹妹,还是让妹妹死?”

顾沉握紧拳头。他不能连累妹妹。父母早逝,他和妹妹相依为命,他答应过父母要照顾好她。

“要我怎么做?”

“简单。”老头从工作台下拖出一个棺材,不大,正好能躺一个人。“躺进去,把这个戴上。”

他递给顾沉一个玉坠,翠绿色,雕成蝉的形状。

“这是沈红袖的遗物,能引导她的魂进入你的身体。你躺进棺材,我把盒子放在你口,午夜十二点整,仪式开始。你会睡一觉,醒来时,沈红袖的意识会主导,但你的记忆还在,只是…退居幕后。相当于你们共用身体。这是最好的结果,你活着,她复活,妹安全。”

“那我还是我吗?”

老头沉默了一下:“刚开始是,但随着时间,她的意识会越来越强,你的会越来越弱。最后,可能完全消失。但至少,你的身体还活着,算是…另一种存在。”

顾沉看着棺材,又看看叔叔瘪的尸体。这就是结局吗?被一个百年前的鬼魂夺舍,慢慢消失?

不,他不能接受。

“如果我毁掉盒子呢?”

“毁不掉。”老头摇头,“这盒子是百年桃木所制,又用黑狗血浸泡,符咒加持,刀砍不坏,火烧不燃。唯一能毁它的,是至亲之血混合朱砂,在正午阳光下,但需要自愿。你愿意为沈红袖牺牲自己,魂飞魄散吗?”

顾沉没回答。他看着盒子,脑子里飞速转动。老头的话有漏洞,但他不知道在哪。他需要时间思考,但时间不多了。

手机震动,顾晓发来消息:“哥,你在哪?我有点怕,家里好像有人。”

顾沉心里一紧:“什么人?”

“不知道,我听到脚步声,但家里就我一个。我不敢出去看。”

是沈红袖。她已经找到妹妹了。

“锁好门,躲到床下,别出声。我马上回来。”顾沉回复,然后看向老头,“我妹妹有危险,我得回去。”

“来不及了。”老头说,“你回去也救不了她。唯一的办法,是现在开始仪式,沈红袖得到身体,就会放过妹。否则,你们俩都得死。”

顾沉咬牙。他不能拿妹妹冒险。但也不能就这么屈服。

“好,我答应。但我要先确认妹妹安全。你让我跟她通个话。”

老头犹豫了一下,点头:“可以,但别耍花样。沈红袖的魂已经在妹那边,你如果骗我,她立刻就会动手。”

老头拿出一个老式手机,拨通,递给顾沉。响了五声,接通了,但那边没声音,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晓晓?是你吗?”顾沉问。

“哥…”顾晓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我好怕,有人在我房间里,我看不到她,但能感觉到…”

“别怕,我马上回来。你听我说,现在去浴室,用冷水洗脸,清醒一下。然后…”

“然后什么?”顾晓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冰冷,陌生,带着某种戏腔的调子,“然后让你跑吗?顾沉,你不乖哦。”

不是顾晓。是沈红袖,她上了妹妹的身。

“放开我妹妹!”顾沉吼道。

“那要看你的表现了。”沈红袖用顾晓的声音说,但语气完全是个陌生人,“来棺材铺,躺进棺材,让我进去。否则,妹这小身子,可经不起折腾。她才十八岁,花一样的年纪,死了多可惜。”

“你敢动她,我让你魂飞魄散!”

“呵呵,你有那本事吗?”沈红袖轻笑,“给你十分钟,出现在我面前。不,出现在棺材铺。我在那里等你。记住,十分钟。超时一分钟,我掰断妹一手指。她有十手指,十脚趾,还能撑二十分钟。抓紧哦。”

电话挂了。

顾沉把手机摔在地上,转身冲向门口。但老头比他快,挡在门前。

“让开!”

“你现在去也救不了她,只会送死。”老头说,“唯一的办法是躺进棺材,完成仪式。这是救妹的唯一机会。”

“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没得选。”老头平静地说,“沈红袖已经控制了顾晓,你硬闯,她会了顾晓,再了你。听话,完成仪式,至少顾晓能活。你不是想保护妹妹吗?这是唯一的方法。”

顾沉看着老头,又看看棺材。他知道老头说的可能是真的,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老头太急切了,急于让他躺进棺材,像是…害怕什么。

害怕什么呢?

顾沉突然想起一件事。老头说他看守盒子七十年,那他现在至少九十岁了,可看起来最多八十。而且,沈红袖是民国十七年死的,那是什么时候?他快速计算,民国十七年是1928年,现在是2023年,九十五年。老头说看守七十年,那就是从1953年开始。那年他多大?如果是二十岁开始看守,现在应该九十三岁。但看起来不像。

除非…他不是普通老人。

“你到底是谁?”顾沉盯着老头,“和沈红袖什么关系?”

老头笑了,笑容变得诡异:“终于问到了。我是沈红袖的爱人,或者说,曾经是。当年是我亲手了她,又亲手封了她的魂。因为我爱她,不想让她离开。我想和她永远在一起,但我是人,会老,会死。所以我找了方法,用她的魂,用沈家血脉的血,维持我的生命。你叔叔的血让我多活了三年,现在,该你了。你的血更纯,能让我再活三十年。到时候,我再找下一个沈家血脉。沈家虽然人丁稀少,但总会有后代的。我能一直活下去,和红袖一起,永远。”

原来如此。老头不是看守,是寄生者。他用沈红袖的怨气和沈家血脉的血维持自己的生命。沈红袖的魂成了他的工具,他的长生药。

“所以沈红袖的怨气是你造成的?你了她,让她充满怨恨,然后利用她的怨气?”

“聪明。”老头点头,“但知道也没用。时间到了,该躺进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枪,很老,像是民国时期的驳壳枪,对准顾沉:“自己躺进去,还是我帮你?”

顾沉看着枪口,又看看棺材。他知道,一旦躺进去,就完了。老头会放他的血,用他的生命延续自己。妹妹也逃不掉,老头需要备用的血源。

他必须反抗,但怎么反抗?有枪,有鬼,他一个人,怎么赢?

他慢慢后退,假装屈服,靠近工作台。台上有很多工具,凿子,锯子,锤子…他需要机会。

“快点,没时间了。”老头催促,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十一点五十八分。

顾沉突然抓起工作台上的锤子,砸向油灯。油灯飞出去,砸在墙上,灭了。工作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闪电偶尔照亮。

“找死!”老头开枪,但黑暗里没打中。打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顾沉蹲下,摸到一把凿子,悄悄移动。他记得门的位置,在左边。他慢慢挪过去。

又是一道闪电,照亮整个工作间。顾沉看到老头站在棺材旁,枪口对着门口。他也看到,叔叔的尸体坐起来了,慢慢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不是叔叔。是沈红袖,她上了叔叔的尸体。

“顾沉…”叔叔的尸体开口,声音却是女声,“别跑了,你跑不掉的…”

顾沉转身就跑,但门被从外面锁住了。他拼命拉门,纹丝不动。

老头点亮了另一盏油灯,工作间重新有了光。叔叔的尸体从工作台上下来,动作僵硬,但很快,走向顾沉。老头从另一边包抄。

顾沉背靠着门,无路可退。

“乖乖躺进去,少受点苦。”老头说,枪口对着他。

顾沉盯着他们,突然笑了:“你们想要我的血?好,我给。但我要看着妹妹安全离开。”

“你没资格谈条件。”老头说。

“我有。”顾沉举起手腕,“如果我死了,血就凉了,效果大打折扣,对吧?你需要活着的血,新鲜的血。如果我自,你的计划就泡汤了。”

老头脸色变了。顾沉猜对了。

“让我妹妹走,我自愿躺进去。否则,我现在就割腕。”顾沉把凿子抵在手腕上。

老头和沈红袖对视一眼。沈红袖点头。

“好,我让顾晓走。”老头说,“但你得先躺进去。”

“不,先让顾晓走,我确认她安全了,再躺进去。”顾沉坚持。

沈红袖控制着叔叔的尸体,走到窗边,用顾晓的声音说:“妹妹,你可以走了。回家去,忘掉今晚的事。”

顾沉听到手机响,是顾晓打来的。他接通。

“哥,我…我能动了。那个东西走了,我安全了。”顾晓哭着说。

“真的?你现在在哪?”

“在家,在客厅。哥,你在哪?我来找你。”

“不,你待在家里,锁好门,谁来都别开。我马上回来。”顾沉说,然后看向沈红袖,“让她接电话。”

沈红袖把电话递给叔叔的尸体,尸体用顾晓的声音说:“哥,我没事了,真的。”

顾沉听不出破绽,但他不信。沈红袖能控制顾晓一次,就能控制第二次。他必须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好,我信你。”顾沉说,放下凿子,“我躺进去。但你们要保证,永远不碰我妹妹。”

“我保证。”老头说。

顾沉慢慢走向棺材。棺材不大,里面铺着红色的绸缎,看起来很新,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他跨进去,躺下。绸缎很凉,贴着皮肤很不舒服。

老头走过来,把盒子放在他口。盒子很沉,压得他喘不过气。沈红袖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闭上眼睛,很快就结束了。”老头说,拿出一个瓷碗和一把小刀。

顾沉闭上眼,感觉到老头割开他的手腕。不疼,麻药?然后,血流出来,滴在碗里。滴答,滴答,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感觉身体在变冷,变轻,意识在模糊。耳边响起沈红袖的歌声,是那首《闺怨》:“郎啊郎,你在何方…”

我要死了吗?他想。妹妹,对不起,哥不能保护你了…

突然,他感觉口一轻,盒子被拿开了。他睁开眼,看到老头捧着盒子,贪婪地喝着他的血。沈红袖站在旁边,看着老头,眼神…是悲伤?

不对,不是悲伤,是愤怒。

“够了!”沈红袖突然尖叫,扑向老头。

老头被撞倒在地,盒子摔出去,血洒了一地。沈红袖掐住老头的脖子,长发飞舞,眼睛变成全黑。

“你骗我!你说用他的血,你就能让我复活!但你在喝他的血,你在自己用!”

老头挣扎,但沈红袖力气大得惊人:“红袖,你听我说,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为我好你了我?为我好你困了我九十五年?为我好你喝我后人的血?”沈红袖尖叫,声音刺耳,“我恨你!我恨你!”

她用力,老头的脖子发出“咔嚓”声,断了。老头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然后头一歪,死了。

沈红袖松开手,站起来,看着顾沉。顾沉挣扎着爬起来,手腕还在流血,但他顾不上,拿起凿子对着她。

“别过来!”

沈红袖看着他,眼神变得温柔:“顾沉,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会这样。我以为他真的想让我复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顾沉咬牙,“我叔叔死了,我快死了,我妹妹…”

“妹没事,我真的放她走了。”沈红袖说,“我没想害你们,我只是…想离开这个盒子,想报仇。但现在仇人死了,我突然觉得…没意思了。九十五年,困在一个盒子里,每天只有恨,只有怨。够了,真的够了。”

她走到盒子旁,捡起来,抱在怀里:“顾沉,你走吧。带上妹,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回来。我会自己了结。”

“你怎么了结?”

“魂飞魄散。”沈红袖微笑,“我的怨气来自他,他死了,怨气也该散了。只是这个盒子,已经成了邪物,必须毁掉。用我的魂,和这个盒子一起,烟消云散。这是最好的结局。”

顾沉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可怜。被人害死,困了九十五年,最后发现害她的人是她最爱的人。

“有什么我能帮你做的吗?”

沈红袖想了想:“帮我找我姐姐的后人,沈红玉的后人,告诉他们,我从来没怪过她。当年是她救了我,用道术封住我的魂,想等我怨气消了超度我。但她不知道,那个道士是老头的人,在盒子上做了手脚,让我成了老头的工具。告诉她,我不怪她。”

“沈红玉是我曾祖母,她已经去世了。”

“哦…”沈红袖眼神黯淡,“那就算了。你走吧,天快亮了,我要走了。”

顾沉点头,挣扎着站起来,走向门口。门开了,这次能打开。他回头,沈红袖抱着盒子,站在工作间中央,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然后“轰”的一声,化作无数光点,消散了。盒子掉在地上,裂成两半,里面飘出一缕黑烟,也散了。

结束了。

顾沉走出棺材铺,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雨停了,空气清新。他感到一阵虚脱,靠在墙上,摸出手机,给妹妹打电话。

“晓晓,你怎么样?”

“哥,我没事。你在哪?我听到爆炸声。”

“我马上回来。你在家等我,锁好门。”

挂断电话,顾沉看着棺材铺。老头的尸体在里面,叔叔的尸体也在里面。他该报警吗?怎么说?说鬼魂人?

他想了想,走进铺子,找到一些汽油,洒在工作间,点燃。然后退出,看着火焰吞噬一切。

这是最好的处理方法。让一切在火中消失,秘密永远埋藏。

消防车来了,警察来了,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不知道,路过看到起火。警察没多问,记录了一下就让他走了。

回到家,顾晓扑进他怀里大哭。他安慰她,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几天后,棺材铺的废墟清理完毕,发现两具尸体,一具是棺材铺老板,身份不明,一具是失踪古董商顾明远。警方初步判断是意外火灾,结案了。

顾沉和顾晓搬了家,离开了这个城市。顾沉把族谱烧了,把关于沈家的一切都毁了。他想忘记那晚的事,重新开始。

但他忘不了。每晚做梦,都梦见沈红袖最后看他的眼神,温柔,悲伤,还有解脱。

一年后,顾沉路过一个古董市场,在一个摊位上看到一样东西——那个红木盒子,裂成两半,但被精心修复了,摆在显眼位置。

他愣住了,走过去,拿起盒子。没错,是那个养魂匣,虽然修复过,但雕花,铜锁,都一样。

“老板,这个盒子哪来的?”他问摊主。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笑着说:“从乡下收的,老物件,民国时期的,保存完好。你要吗?便宜卖。”

“原来的主人呢?”

“不知道,从一个老宅里收的,主人都搬走了。”摊主说,“这盒子有点邪门,收回来后,我每晚做噩梦,梦见一个女人唱戏。想尽快脱手,你要的话,给个价就拿走。”

顾沉看着盒子,突然看到盒盖内侧有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到。是用血写的,很淡,但能看清:“沈红袖之魂,永世不散。血亲不绝,诅咒不止。”

他感到一阵寒意。沈红袖没消失,她的魂还在盒子里。或者说,盒子本身就是诅咒,沈红袖只是载体。老头死了,但诅咒还在,需要沈家血脉的血供养,否则就会反噬。

他想起这一年来,身体越来越差,经常头晕,乏力,去医院查不出原因。妹妹也是,脸色苍白,总说冷。

是诅咒。沈红袖虽然魂飞魄散了,但诅咒留下了,依附在盒子上,寻找新的沈家血脉。

“这盒子,我要了。”顾沉说,付了钱。

他带着盒子回家,放在桌上,盯着看。他知道该怎么做。老头说过,唯一毁掉盒子的方法,是至亲之血混合朱砂,在正午阳光下,自愿牺牲。

他需要自愿,用他的命,毁掉盒子,解除诅咒,救妹妹。

他打电话给顾晓,说晚上不回来吃饭,要加班。然后,他准备好朱砂,刀,在正午时,把盒子搬到阳台,阳光下。

他割开手腕,让血流进朱砂里,混合,然后涂在盒子上。盒子发出“嗤嗤”的声音,冒起白烟,像在燃烧。他开始念咒,是老头那晚念的,他记住了。

“以我之血,破你之咒。以我之命,换亲之安。沈红袖,安息吧。沈家诅咒,到此为止。”

盒子剧烈震动,然后“砰”地炸开,碎片四溅。一缕黑烟升起,在空中凝聚成沈红袖的样子,看着他,微笑,然后消散。

这次,真的结束了。

顾沉感到生命在流逝,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笑了。妹妹,好好活着,哥只能陪你到这了。

他闭上眼睛,等待死亡。

但死亡没来。他感到一股暖流从口升起,流遍全身。手腕的伤口在愈合,体力在恢复。他坐起来,看着地上的盒子碎片,已经化成灰烬。

诅咒解除了,但他没死。为什么?

他想起了沈红袖最后的眼神,和那句“我不怪她”。也许,在最后一刻,沈红袖原谅了沈家,也放过了他。诅咒需要怨恨维持,怨恨消失了,诅咒就弱了,用血就能解除,不需要生命。

他活下来了。

顾沉站起来,看着天空,阳光明媚。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噩梦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他收拾了灰烬,撒进河里,然后回家。妹妹在等他,看到他,扑过来:“哥,你去哪了?我打你电话没人接。”

“去处理点事,现在没事了。”顾沉抱住她,“以后都不会有事了。我保证。”

多年后,顾沉结婚生子,生活平静。偶尔还会梦见那晚的事,但不再恐惧。他把故事写下来,藏在书里,等孩子长大后,告诉他们,有些传说,是真的。有些仇恨,能延续百年。但有些原谅,能化解一切。

而那个棺材铺,在原址上建了座小公园,有老人孩子在玩耍。没人知道,地下埋着什么秘密。

也许这样最好。有些秘密,就该永远埋葬。

有些故事,就该被遗忘。

但有些教训,该永远记住:

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别惹不该惹的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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