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的子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个中年妇女是在苏紫妤住进来的第二天出现的。她五十岁上下,身材壮实,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活的。她话很少,少到苏紫妤一开始以为她是哑巴。
她每天准时出现,打扫卫生,做饭,洗衣服,然后消失。
苏紫妤试图和她说话。
“阿姨,你叫什么?”
她看了苏紫妤一眼,没说话,继续擦桌子。
“阿姨,你来这里多久了?”
她还是不说话。
苏紫妤放弃了。
反正,有个人在,总比一个人待着强。
·
孕吐是从第三周开始严重的。
一开始只是早上起来恶心,呕一阵就好。后来变成一整天都想吐,吃什么吐什么。再后来,连喝水都吐。
那天早上,苏紫妤照例起来,刚走到卫生间,胃里就翻涌起来。
她趴在马桶上,吐了个昏天黑地。
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呕。
然后她看见马桶里的水变红了。
血。
她愣住了。
又是一阵呕,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低头,看见鲜红的血滴进马桶里,晕开成一朵朵小花。
她撑着马桶边缘,大口喘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脚步声。
那个中年妇女站在卫生间门口,看见马桶里的血,脸色变了。
她转身就走。
苏紫妤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
声音很大,她听见了。
“程总,夫人吐血了。”
原来她会说话。
·
家庭医生是五分钟后到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温和。他带了一堆仪器,还有一个年轻的护士。
他们给苏紫妤做了检查,抽了血,量了血压,问了各种问题。
然后医生让她躺着休息,然后出去打电话。
苏紫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阳光很好。
可她只觉得冷。
过了一会儿,那个中年妇女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她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看了苏紫妤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同情。
然后她转身出去了。
苏紫妤看着那杯水,没有动。
·
医生和护士早就被安排搬进了庄园的另一栋别墅,所以才能来的那么快。
苏紫妤站在窗前,看着他们搬东西。仪器,药品,还有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设备。是程锦华特意安排进口的医疗器械用品。
那个年轻女护士注意到她的目光,朝她挥了挥手打招呼。
苏紫妤没有回应。
她转身,走回屋里。
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堆书和宣传册。
她拿起来看。
《孕妇营养指南》
《孕期保健手册》
《新生儿护理大全》
《妈妈和宝宝的第一次》
每一本都是新的,连塑封都没拆。
她把那些书放下,坐在沙发上。
看着窗外那片被电网围起来的天空。
·
妊娠剧吐。
这是医生给她的诊断。
“母体对胎儿有强烈的排斥反应。但是胎儿很健康,很顽强”医生说,“这种情况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你身体太瘦弱,不要太忧虑过度,不然身子承受不住。”
苏紫妤躺在床上,听着他的话。
“你现在什么都吃不下,只能靠营养针维持。”医生说,“我们会尽力,但你也要配合。心情很重要,你要让自己开心一点。”
开心。
真好笑。
医生走后,护士进来给她。
营养针,一打就是几个小时。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些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自己的身体。
它能维持她的生命。
可它喂不饱她的心。
·
连着几天,她都是这么过的。
早上起来吐,吐到出血,然后打营养针,躺在床上发呆。
晚上继续吐,继续出血,继续。
那个中年妇女每天准时出现,给她端水,送饭,打扫卫生。
她依然不说话。
但苏紫妤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有一天晚上,苏紫妤又吐了。
吐完之后,她趴在马桶上,起不来。
那个妇女走进来,扶起她,把她搀回床上。
然后她端来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苏紫妤接过水,看着她。
“阿姨,”她开口,声音沙哑,“你叫什么?”
妇女沉默了一会儿。
“秀英。”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话。
“秀英阿姨,”她轻声说,“谢谢你。”
秀英摇了摇头。
她站在床边,看着苏紫妤,欲言又止。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你要好好保重自己身体。”
然后她转身出去了。
苏紫妤握着那杯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泪流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
·
那天晚上,苏紫妤躺在床上,
她想起妈妈。
这个月,她打了电话过来。
她不知道怎么说,只能说学业繁忙。就匆匆的挂了电话。
她想起谢靖宇,他说“我不会放弃的”。
他现在怎么样了?腿好了吗?还恨自己吗?
她伸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还是平的。
她对这个顽强的孩子很惘然。
·
她听见脚步声。很轻,但很熟悉。
她望向那扇门, 门开了。
程锦华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赶了很久的路,风尘仆仆。“赶了三天的会,听说你吐血,连夜飞回来的。”
他看着她。
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她身体里。
程锦华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苏紫妤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过了很久,程锦华走进来。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她的手很凉,脸也很凉。7
“瘦了。”他说,声音沙哑。
苏紫妤没有说话。
程锦华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心疼。
又像是后悔。
“医生说了,”他开口,“妊娠剧吐,母体排斥。”
苏紫妤的睫毛颤了颤。
“对不起。”他说。
苏紫妤愣住了。
这是程锦华第二次说这三个字。
上一次,是他把她弄伤之后。
这一次,又是为什么?
程锦华没有解释。
他就那么靠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恨我吧?”他问。
苏紫妤看着他。
“恨。”她说。
程锦华点了点头。
“那就恨吧。”他说,“但你要好好的养身子。”
程锦华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她。
“医生说你心情不好,忧思过度,影响自己身体健康。”他说,“你想要什么,跟我说。”
程锦华等了一会儿,转过身。
“什么都行。”他说,“只要我能做到。”
“放我走。”她说。
程锦华沉默了。
“不行的话,那我想回去海大住,”她继续说,“只要不是这个庄园,是在外面任何地方都可以。”
程锦华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紫妤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
她闭上眼睛。
“算了。”她说,“我知道不行。”
程锦华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你现在这样,我不放心你回海大或者去其他地方住。在这里起码有医疗团队,有人照顾你的身子。”
他握紧了一点,想捂暖她的手
“等你身体好一点。”他说,“我带你出去走走。”
苏紫妤睁开眼睛,看着他。
程锦华迎着她的目光。
“真的。”他说,“身体好点就出去外面走走。”
苏紫妤看着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程锦华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
那天晚上,程锦华一直陪她在身边。
握着她的手。
没有松开。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程总,您去休息吧,我守着就行。”
程锦华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我在这儿。”
护士看了看苏紫妤,又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
药换好了,她轻手轻脚地出去。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苏紫妤闭着眼睛,没有睡着。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一直握着。
很暖。
也很紧。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程锦华靠在床背上,太累了,坚持不住的闭着眼睛睡着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梦也不安稳。
苏紫妤望着他。
然后她闭上眼睛。
手,没有抽回来。
·
第二天早上,苏紫妤醒来的时候,程锦华已经不在了。
床头放着一杯温热的牛,一张便签。
【出去办点事,我会尽快赶回来。乖宝,你要好好吃饭,回来给你个惊喜——程】
她看着那张便签,看着那几个字。
和以前一样。
可又不一样。
她的肚子里慢慢有了心跳。那里慢慢有了温度。
她伸手,轻轻抚着。
“宝宝。”她轻声说,“妈妈不知道怎么办”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暖洋洋的。
她坐起来,主动拿起床头那本《孕妇营养指南》。
翻开第一页。
“恭喜你,准妈妈……”
她看着那几个字,眼眶有点酸。
然后她继续翻下去。
一页一页。
像在寻找什么。
又像在等待什么。
·
傍晚,程锦华回来的时候,苏紫妤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裙,头发披着,蜷缩的睡着了,手腕上的输液针一滴一滴的掉。手背扎遍了,淤青点点,所以换到了手腕。但是那里的血管更直,也更疼。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程锦华看了一眼书桌上被翻动过的书,封面——《孕期营养指南》。目光柔和下来。那一刻他知道:她心里那个当妈妈的开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打开了。
想起医生说,妊娠剧吐,熬到4个月就会好很多。他心疼的轻轻的吻了吻她的额头
·
护士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
护士轻手轻脚地换好药,又轻手轻脚地出去。
那天晚上,药水里加了一点安眠的成分。
医生说,她需要好好睡一觉。
苏紫妤睡得很沉。